20、棋盘 ...
-
我心中已经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再不需要回过头去关心身后的种种是非与议论。
——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
“姓名，所属班级，编号……”
莫布里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用炭笔在登记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写到最后一个空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值班室里挂着的钟。
“五点二十……凯尔，你这值班室的钟没出错吧？”
“嗯？”背对着收拾东西的士兵闻言转过头去，看向墙上那老旧的不知道走了几个年头的挂钟，“可能吧，这玩意好像年纪比我都大了，真是的，早就跟后勤处报过了……”嘴里喋喋不休抱怨着，凯尔还是从他那件洗的掉色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兵团配发的怀表，“六点半了，正好也到早训时间了。”
登记过后，莫布里特忙不迭地跑进营房，这里是专供团里分队长以上级别的士兵办公和休息的地方。莫布里特轻轻打开侧门，刚好撞见第二分队队长米克·扎卡利亚斯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这是这位入伍多年的老兵为数不多的兴趣和习惯了。莫布里特很识趣的没有打扰他，放轻了脚步走上楼梯。
宿舍楼一共三层，每间宿舍都是单人的，他所属的韩吉班的分队长韩吉·佐耶就在第二层。依照惯例，莫布里特不光要去跟韩吉分队长报告军团内务的相关事宜，还要把昨晚人事部整理的新兵的相关资料送去给利威尔兵长。
刚刚踏上第二层的楼梯，左侧走廊上的一间房门突然打开，士兵长利威尔从门内走出来，利威尔已经穿上了全套军装，看见莫布里特顺着楼梯走上来，侧了侧身，示意他进来。
士兵长是在埃尔文团长上位后首次推出的职务，作为调查兵团首任士兵长，利威尔的寝室不太大，但样样俱全。
进屋后，利威尔走向窗边的一张小的办公桌后，天光由窗而入，勾勒出他俊秀绮丽的面孔，以及天生就十分削薄抿紧，因而显得有些许冷漠的嘴唇。
“这是昨晚人事部整理的新兵名单，团长说要重点筛选几个士兵培养……”
利威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仿若无意一般问了句：“那个四眼昨天有去地下监牢吗？”
“诶？”莫布里特明显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啊，是的，不过多半是分队长试图跟那位搭话而已。”
“她是什么反应？”
“额，有点冷淡。”
利威尔挥了挥手，意思是没事你可以出去了，莫布里特会意，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就离开了。
房间重归于安静，阳光透过花纹繁复的窗纱映入地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影子。
**
动荡。
颠簸。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沉入幽暗的深水，连心跳那一点几不可闻的声响都被淹没在深水中。薇尔莉特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耳朵仿佛被深水蒙住，她竭力睁开眼睛，但眼前所有景物都在视线内剧烈摇晃，渐渐地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像无形的巨手裹挟灵魂堕入深渊。
整个身体彷佛在深水中上浮，终于窥见光亮，迫不及待地钻了上去。
哗——
女孩从水面上探出头，大口呼吸了一下久违的空气，咸涩的海水顺着脸颊没入她张着的口中，清凉的海风裹挟着大海的咸腥扑面而来。
身边的白色帆船上，男人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 “两分钟，不错的记录啊。”在海面上颠簸的女孩突然感觉到一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女孩从海中捞了上来，夏夜微凉的海风让她打了个寒噤。
宽大的毛巾裹住她娇小的身躯，一只手帮她拢了拢不断往下滴水的长发，少女的视线被头上的毛巾遮挡，感觉到对方温暖的双手隔着毛巾在她头发上不断揉搓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很快你就能从岸边自己游到那里的礁石了。”
清凉的风席卷海面，裹挟着大海的气息奔向远方的城市。周遭的景物在她眼里模糊不清，变幻不息，唯有那被夕阳浸染的海面与身边人的嗓音如此清晰。
夕阳从他们一触即分的身影中间投下余晖，将蔚蓝的海面融成金水，梦境中少女身量变高，长大成人，身边高大的男人却消失不见。
似乎是老旧的收音机里传来的沙沙声响，逐渐演变成了她记忆中熟悉的旋律。
小女孩游过被夕阳浸染的金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条，风呼呼地刮着耳畔，长庚星闪出明亮的光晕，她站在船边伸出手，将那刚刚游到船边的小女孩从水中拉起，亲昵的给她裹上宽大浴巾。
“妈妈——”女孩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
然而下一秒那被夕阳染红的广袤天地倏地转换成了忽然暴涨的烈火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气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耳边充斥着疯狂的嚎叫，铺天盖地的烈焰疯狂地向她们冲过来。
感觉好似整个人被抛向空中又重重跌落，快要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瞥见原本在她身边的小女孩挣脱了她的手，向着那熊熊火焰燃烧之处奔去——
“！！！”
薇尔莉特睁开眼睛，入目的仍是一片黑黑的墙壁，悬挂着长长的镣铐垂在她两边。
“你醒了？”
突兀的一声女声在她耳边响起，薇尔莉特转头，就看见几天前那个扎着棕红色马尾戴着眼镜的女兵正趴在栏杆前，她两只手抓着两根栏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那张脸塞进栏杆中间的样子。
“……是你。”
“哎呀呀，你还记得我啊！”韩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挥了挥手，一转眼又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来。
薇尔莉特冷冷道：“昨天难道不是你一直坐在外面说个不停吗？”
“啊哈哈，我看你一直没怎么搭理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呢。”韩吉镜片一闪，掩盖住眼底浓烈的探究，“你刚才是……做噩梦了？”
薇尔莉特没有理会她，只是低头用指甲轻轻摩擦着手上的镣铐。
“我听见你一直在说梦话，表情有些不太好呢……”
“……”
“你不好奇自己说了什么吗？”
“……”
“你好像是在喊一个名字，蕾妮是……”
“不关你的事。”话音未落，对面的少女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不算冷硬，但一字字包含着更具威胁的力量，在监牢内回响。
韩吉很快明白自己这是猜中了她的雷区了，虽然在那一瞬间被面前这个年龄都不如她一般大的女孩展示出的气势遏制住，但韩吉属实是为自己这个出人意料的收获高兴了一下，她一边默默记住了这个陌生的名字，一边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好吧好吧，那我们聊点别的也可以！”
面前的女人不像是其他士兵，被她冷漠的态度拒绝之后会尴尬地离开，反而是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在她耳边自顾自说起来。
竟然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吗？
薇尔莉特有些头疼，她最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人了。
“听利威尔说你有那种神奇的药物，可以快速愈合伤口的对吧？”韩吉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桌子凳子，竟然就这样坐在她对面，脸上是一副抑制不住的兴奋表情。
见她还是沉默，像是躲在一身尖刺下的刺猬，她倒也不介意，就那样一直自说自话起来，甚至开始给她讲外面的事情，从调查兵团一天的训练到玛利亚沦陷后难民的处置等等。薇尔莉特看似毫不在意她的存在，实则心里一直默默听着，等到她讲到难民营的时候，她忽地问了一句：
“希干希纳区有多少人逃出来了？”
“嗯？”韩吉有些愣神，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内心逐渐涌现一阵狂喜，埃尔文判断不错，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冷淡，但却是很重感情的那一类人。
“据驻扎兵团统计大约几百人吧，毕竟是首先被攻破的瓮城，现在幸存者都在罗塞之壁内临时设置的难民集中营。”
“有具体的名单吗？”
“有的，你想找谁吗？我可以帮你查查的哦！”
薇尔莉特垂下眼睑，随意披散的长发挡住了她眼中的翻涌的情绪，“希干希纳区，耶格尔一家，母亲卡露拉·耶格尔和儿子艾伦·耶格尔，还有养女三笠·阿卡曼，另外还有一对祖孙，姓阿诺德。”
“耶格尔一家还有……阿诺德是么？明白了，我下午会去驻扎军团那里帮你看看的。”韩吉用炭笔小本子里记下来，正想着之后要跟她聊什么才能让她开口。
“谢谢你，拜托了。”
被这突然的一声道谢弄得有些蒙，韩吉抬起头，才发现薇尔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坐在床沿，直直盯着她。
薇尔莉特是属于那种从气质到面相都给人一种没来由的好感的类型，五官天生的异常标致，即使是面无表情，但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好似书中的大海一样深邃寂静，无声之中有种惑人的魅力，这样看人的时候，虽然她自己往往没什么情绪，但往往给人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她其实非常重视你的样子。
韩吉一开口就听见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的：“那，那个，那个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有什么疑问吗？”
薇尔莉特摇摇头，“不是你要问我的吗？”
“诶？”
“他告诉你们的药物，是我抽取动植物生命所凝成的结晶状物体，如你所见，可以快速愈合伤口，不过我只试过一些皮肉伤，大型伤势可能需要非常大的剂量，而且只能治外伤，对于一些病症往往只能起到拖延生命的作用，不过就算是外伤，大半个身子被巨人咬掉的那种也没办法。”
韩吉的反应明显比她慢了几个次元，很快意识到她刚刚愿意开口的事实，赶紧拿起桌上的纸笔记录她刚刚的话。
“既然是交换情报，你也跟我讲讲吧，关于月底的审议会，关于三大兵团。”
薇尔莉特心里很清楚，对于她的身份，从埃尔文透露的关于之前那位“同乡人”的情报来看，知道这个的只是少数，而且在王都关于那个特殊能力者的情报恐怕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领导人其他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影响力，很大程度影响了王政对她的态度。
既然已经暴露，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了。此刻摆在她面前唯有一盘棋，她手执一枚棋子正在和自己对弈，棋盘上势力纵横，调查兵团，宪兵团，王政。
驻扎兵团基本上是处于中立地位，调查兵团无疑是最适合她的去处，主张利用她的战斗价值对付墙外的巨人，宪兵团从来与调查兵团对立，在这次会议中主张在她身上做实验挖取特殊能力的秘密。
人类对于未知事物存在恐惧是正常的，尤其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这样一来，埃尔文·史密斯，竟然在她暴露的时候，就决定要将她纳入调查兵团了么……
薇尔莉特唇角泛起冷笑，如果调查兵团是个怪人集中营，那埃尔文还真有成为领头羊的潜质。
“现在总统做出的决定是在特殊军事会议上审判并决定你的归处，不过就现在的局势来看，只要能判定你的立场是站在墙内人类这一方就足够了……”
“总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你是说达利斯·扎克雷总统吗？他是个比较通情达理，为人民着想的人。”
领导三大军团的军部最高统帅，公正仁义的化身，曾多次在贵族议会中保下调查兵团……薇尔莉特静静扣着棋子，慢慢思索着。
如果，只要我表现出愿意用自己的能力为人类献出心脏，在现在这种局势下他明显更愿意站在调查兵团那边。
“其实还有一方，就是王政的态度也很重要……”提到王政的时候，韩吉的脸色也有些严肃，语气没有了刚刚随意的口吻，薇尔莉特有些错愕，这人还是正经的起来的嘛！
“虽然总统是三大军团的领导人，但仍然受制于王和贵族议会，可以说，一旦王认定你对于王政有威胁，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薇尔莉特注意到她的措辞，不是“对于人类有威胁”而是“对于王政有威胁”，这就很耐人寻味了，看来比起人类的未来，墙内王政府似乎更加看重自己的统治。
她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种种描述，以及关于三座巨壁的种种疑虑，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以现在科技水平来说几乎不可能建造得如此完美的巨壁，来历不明的巨人，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现实
那就是王政在刻意抹去某段历史。
“不过没关系，埃尔文那家伙既然看中了你，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把你拉进调查兵团的！”韩吉又转换成了一贯轻松随意的语调，打断了她的思路，“呐呐呐，既然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不如也给我看看吧！你那惊人的能力……”
薇尔莉特刚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人又是一副恨不得把头挤进栏杆中间的姿势，眼睛好像要在她身上凿出个洞来。
她不由自主的往后挪了挪位置，一手摩挲着冰凉的铁链，像是起了玩心的孩子一样的语气，“真想看看？”
***
“笃笃——”
“请进。”
团长办公室的门顺势推开，利威尔裹挟着一身冷风走了进来，顺手把手上一沓资料交到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手中。
“从刚入团的新兵里筛选了几个比较突出的，按照你说的由我带着，其余的人分别分在各个分队长带的班里。”
埃尔文简单的看了看，“辛苦了，利威尔，训练那些新兵很不容易吧。”
利威尔随意的在对面的桌子下抽出椅子坐下，“嘁，一群连巨人都还没见过的小鬼头，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像是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两人心里都明白，每一次壁外调查，新兵死亡率都在三成以上。
“说起来，如果审议会成功了，我打算把薇尔莉特调入你的身边，由你看管她，现在调查兵团里面，我认为最有资格的人只有你了。”
利威尔转头看了他一眼，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语气还是四平八稳：“我知道了，遵命。”
埃尔文一向对自己识人的眼光很有自信，他很有把握可以看穿任何一个年纪不到自己一半的人，而薇尔莉特显然是个隐藏情绪的高手，最开始他还无法从她那生冷的神情中看穿她的内心，唯有挖开她已经受伤流脓的伤口，他才真正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下窥探到汹涌翻腾的巨浪。
聪明，懂得隐藏，处变不惊，善于分析揣测，重视感情，这是他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对薇尔莉特做出的评价。
埃尔文内心有些庆幸，一个人越是重视感情，就越容易对身边的人交付信任，长期相处下来，她愿意为调查兵团做的事情自然会越来越多。虽然这样对待一个小女孩实在很不道德，但是这样的世界，道德和良知在巨人面前也不过是灰尘一样的无用之物罢了。
“对了，关于团里经费审批的申请已经通过了，接下来……”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分队长，你冷静一点啊！”莫布里特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大门被重重拉开，“埃尔文——”
韩吉大步跨向办公桌，利威尔发现她似乎每走一步都在发着抖，埃尔文也被这一情况弄得莫名其妙，“韩吉，你怎么了？”
韩吉默不作声，只是站在桌子前低着头，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可以听见她极力压制的，大口喘气的声音。
利威尔转而将视线投向身后一脸“完蛋了”表情的莫布里特，“那个，分队长她刚刚去地下监狱看了那位，她们聊起来之后，分队长要那位演示一下能力，然后就……”
一提到“能力”这个词，韩吉喘得口气更大了，好像下一秒就会缺氧而死一样。见此情形，利威尔皱了皱眉，“喂，臭四眼，你不会是害怕了就逃出来了吧？”
韩吉缓慢的抬起头，眼底满是兴奋的光芒，疑似某种可疑液体从她嘴角流下，“等她加入调查兵团后，把她交给我吧埃尔文！求你了，真是太太太有趣了啊！”
埃尔文：“……抱歉，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利威尔：“……”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