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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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痛苦之外规劝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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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巡视营地的几个士兵刚刚顺着小路从校场边经过，远远看见对面一座低矮营房门前还亮着灯，两个士兵全副武装地守卫在营房门口，一般这么晚的时候，除了士兵宿舍和办公楼，很少会有灯亮着。
年轻一点的巡逻兵刚想上前询问，就被身边一个资历较老的巡逻兵一把按住了，“嘿，没看见有人把守着呢吗？除了团长跟其他分队长，还会有谁这么晚了还在地牢里。”
年轻的巡逻兵不解地问道：“可是前辈，那个地牢从来是关押犯了大事的士兵或者奸细的，就算团长或者哪个分队长在审问犯人，周围执勤的士兵是不是太少了？”
“哦，你前几天在外出勤，怕是没听说这件事。”老前辈慢悠悠地掏出自己的烟锅，又从外套里襟的烟布袋里挖了一锅烟，点着抽了起来。“可能团长觉得咱们兵团的士兵加起来也比不上里边那位吧！”
埃达·柯林斯和队友守在地牢入口处，等着团长和兵长在里面审问不久前被关在这里的女孩出来。夜晚天气寒凉，她身披一件调查兵团披风，黑夜映衬下脸色异常发白，发梢和眼睫被寒气侵染得微微湿润。
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的幕布，远处的天空好像与大地延伸粘连在一起，是一团浓郁的黑，连训练草场那标志性的粗大树桩都看不清了。
“团长还要多久啊，外面真的冷。”一阵冷风吹过，埃达又是一阵颤，她身边那位金色短发，长相帅气的女兵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再等等吧。”纳拿巴这样安慰她。
他们都是刚刚加入调查兵团的新兵，因为资历浅暂时还没有经历壁外调查，前不久刚刚发生了巨人攻入玛利亚之壁的事情，新兵中一部分人随着前辈去往前线支援了，而他们运气好只是被征召来监视地牢里这位特殊对象。
忽然身后由远及近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沿着厚实的石砖墙壁，跨过长长的地牢阶梯，来到两人的耳蜗里。守在入口的几名士兵连忙转身，对着走上台阶的长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心脏礼。
“辛苦了，您走好！”
埃尔文高大的身影逐渐显现在昏暗的地牢入口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脸上扬起一贯温和的微笑，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的样子冲着入口处的守卫点了点头，“看好她，如果那位有什么要求，要及时上报给我。”
“是。”
两人刚刚应声，身后昏暗的长廊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娇小的人影顺着阶梯正在慢慢走上来。“啧，这么阴冷的地方怎么住人。”
听到这话的埃达和纳拿巴都快无语了，本来就是牢房，专门关押犯了罪的士兵的地方，又不是旅馆，条件能有多好！然而面对曾经入团训练时的魔鬼教官，她们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埃达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纳拿巴也默默移过视线，保持敬礼的姿势不敢动。
“你刚才来的时候可没这么不满，利威尔。”埃尔文提醒道。他湛蓝的眼睛扫过利威尔有些阴沉的面容，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能说是愤怒或是不满，硬要说的话，倒像是本来一直期待着什么，却又发现结局不尽如人意的感觉。
“埃尔文，你废话真多。”利威尔皱眉，他冷哼一声，对着她们身后其中一位男兵训道，“去后勤处领个柴炉过来放在地牢里取暖，就说是我的命令，万一在月底之前冻死在牢里就得不偿失了。”
“是！”守卫的士兵对着利威尔敬了一个标准的心脏礼。
埃尔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利威尔，最终也没说什么，“比起这个，我们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去通知一下韩吉和米克，十分钟之后到我办公室来。”说罢，转身离开了营房，两人的身形逐渐隐没在走廊外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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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你的处置，在这个月月底，王都要举行特殊军事会议，由统帅亲自决定你的归处……
耳边的脚步声渐不可闻，薇尔莉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已久，直到刚刚被埃尔文调离的两名女兵又回到原来的岗位。
她躺回床上，刚刚利威尔放置的热水袋渐渐放凉，但仍然在床铺间留下了一块温暖的领域，薇尔莉特本能地靠近那一块，抱紧双臂蜷起身子，感受着残留的热量。
这个动作潜意识里似乎是在向刚刚那个在谈话中冷眼旁观的男人寻求一种虚伪的安全感，然而此刻已经空寂无声，只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她身边，是更久之前利威尔来到她身边时匆匆留下的。
薇尔莉特猛地打了一个寒噤，仿佛从某个不切实际的梦里清醒过来，一下子起身坐在床上，沉重的铁链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同时也惊到了栏杆外站岗的两位女兵。
似乎是见她只是坐起来之后一直发呆，没有什么过激行为，门口守卫的两人才渐渐放下戒心，开始认真打量被关押在里面的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埃达总觉得里面的女孩气势有些强大，明明看起来比她还小，之前昏迷的时候只觉得她过分得好看，但是自从她醒过来之后浑身的气息却让人害怕，好诡异。
虽是女生，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她就装模作样是在打量悬挂在顶上的镣铐，实际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坐在床上的少女，猜想她的真实年龄。
“你看什么？”薇尔莉特突然开口，眼睛却没有看向她。
埃达一惊，自从少女醒过来之后，除了刚开始和纳拿巴还有韩吉分队长说过话，其他在她印象里一直是沉默着的，这样主动和她说话还是第一次。
“啊，那个，我……”埃达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偷窥被发现这种事实在尴尬，她结结巴巴到最后反应神速地拍了一记马屁：“你长得真好看。”
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没有理睬她，又重新躺下，背对着栏杆外燃烧着的灯光，好像是打算入睡的样子。不久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还有几名男兵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搬了进来。
地牢里没有设置壁炉，士兵从后勤处搬来一个老旧的小柴火炉供烧水取暖，纳拿巴拨开柴炉的炉膛，生火加柴，让炉火燃烧起来。
埃达把冻僵的双手伸在柴炉上方，轻轻活动指关节，她又想到之前在入口处兵长的话，转头看向床上背对着她们的少女。
“那个，你冷不冷？要不要过来取暖？”没有上司明确的命令，她们不敢随便打开牢房的门，只能隔着栏杆用柴炉取暖，虽然这间牢房不算大，但是床跟围栏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埃达有些关心床上的女孩，毕竟兵长这样命令也一定是想让她取暖的。
“……谁让你们送过来的？”薇尔莉特没有转过身，语气冷淡地开口。
“额，是兵长的命令。”
接下来就是一段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炉内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而少女安静地好像睡着了一样，不仅没有再开口，也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薇尔莉特没有睡着。
在听到是那个男人下达的命令之后，她忽然就想到刚刚他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希望你可以明白，我们是值得你信任的。
想到利威尔离开时那晦暗不明的表情，薇尔莉特突然很想笑出声来，但她笑不出来。她不是傻子，埃尔文·史密斯打的什么鬼主意她一清二楚，而利威尔呢？
她可没有忽略之前，当她在埃尔文的言语刺激下展露出杀气时，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惊骇，忌惮，警惕……说到底，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薇尔莉特缓缓闭上眼睛，复又很快睁开。
是她之前想错了，她跟利威尔，或许经历相似，但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无法理解她所处的世界，她也一开始就不想参与他所在的世界。
说到底对于他，对于埃尔文，对于调查兵团来说，她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怪物，一旦确定是敌人就会被解决。
信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稀罕你的信任？
想到希干希纳区沦陷的那一天，面目可憎的巨人，火光四起的城市，沦为食物的无辜人民，薇尔莉特藏在被单下的手悄然捏紧，眼里杀意尽显。
柴炉里散发的热气渐渐笼罩了地牢，而薇尔莉特仍然面朝着黑暗的地方，身后墙壁上燃烧的蜡烛投下一片橘色光晕透过栏杆落在床边，把那一张简陋的床分成明亮与黑暗两部分，明亮的那部分温暖，炽热；黑暗的部分阴冷，潮湿。蜷缩在床上外表纤弱的少女心里恰好也有这样的阴阳两面，白的那面示以他人，坚不可摧；黑的那面满目苍夷，她只在夜晚独自舔舐。
***
埃尔文站在玻璃窗前，背后是办公室温暖干净的橘光，墨汁似的暗夜隔着一层玻璃，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头紧锁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总统的意思是月底会召开特殊军事会议，由他本人亲自审问薇尔莉特·格林，确定她是否有意向为人类献出心脏。”
“那既然她已经答应加入调查兵团的话，在会议上我们的胜算不是很大了嘛。”坐在沙发上的韩吉语调轻松地说道。
埃尔文转过身，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拿起一两份细细看，“确实，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最关键的是王家的态度。”
对于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类，王家是选择为了巩固统治排除威胁，还是利用这枚棋子守护人类残存的土地，结果谁也不知道。
“那就是说，贵族议会里面的那些人也会出席吗？”一直沉默着的米克突然开口问道。
“他们当然不会亲自去参加这种会议。”一提到那些占据墙内大部分资源的贪生怕死的贵族，利威尔就一脸难看样。所谓特殊军事会议，是专门用来审判士兵，兵署人员的刑事裁判会议，法官，检察，辩护人全部是由隶属于兵团的人来担任，比一般的军事会议要更具政治色彩，决定权被委任于三大军团的统帅达利斯·扎克雷手上。而贵族议会是直接从属于王政府，听命于王，跟由平民组成的三大军团向来不对付，军团的人看不惯那边眼高于顶狗眼看人低，贵族的人看不起军团出身平民浑身穷酸气，两边几乎不会主动参加对方的会议，当然双方也没有干涉会议内容和结果的权力。
埃尔文合起手上的文件夹，“按理说薇尔莉特并不属于哪个兵团，除了父亲是驻扎军团分队长之外她和兵部没有其他关系，本不该在特殊军事会议上接受审判，但是扎克雷总统作出这个决定，恐怕是看到巨人破壁的危险，迫不及待想利用她的能力了。”
想到报告上记录的种种，特殊治愈能力的药，能杀死巨人的力量，埃尔文笑容里带了几分势在必得，“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尽量在会议上表明她是一个珍贵的重要战斗力。”
“那……我可以先进行实验吗？”韩吉双手交叠，身子前倾，光线在她的脸上打出一片阴影，那双眼睛隔着镜片散发出诡异的亮光，“总要先‘了解’一下未来的同伴吧。”
埃尔文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随便你。
“呀呼——”得到允许的某人一下子从沙发上跳出来，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撞到了对面正靠在桌子旁边喝红茶的利威尔。
那茶杯中的红茶水被韩吉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尽数飞溅出来，最后全部成了利威尔军服里那条领巾上一块突兀的斑。对面坐着的米克投来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利威尔的表情已经完全黑了，原本绮丽的五官此刻竟然显得有些狰狞。
他一把扯下领巾，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眉宇间异常阴郁，齿缝间传来他令人胆寒的声音：“韩吉·佐耶，你他l妈活得不耐烦了吧！？”
眼看着他就要站起身，韩吉立马抢过他手里的领巾，绕过桌子往门口跑过去，“那个，哈哈，不好意思啊利威尔，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什么重要文件没有看，我先走啦，那个，我可以帮你去找我队里的莫布里特帮你洗干净哈哈……”话没说完，人已经飞速消失在走廊的过道里。
“啪当”一声，办公室的门又关上了，利威尔手上还有红茶溅出，烫的红了一块，顺着指尖滴在办公桌上，他一肚子火气不知道从哪里发，只是闷着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埃尔文对于刚刚的闹剧有些无奈，好在利威尔虽然有些洁癖，但好歹加入兵团之后也慢慢克制住了他的脾气。“虽然贵族不会参与这次会议，但王政仍然在，宪兵团的态度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最主要的是中央宪兵团。”
一旁擦干净指尖后又洁癖发作把桌面擦得锃亮的利威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中央宪兵团？”
“对，中央宪兵团是独立于宪兵团的存在，只服从王政，一直以来都很神秘低调。这次会议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出席，而他们的态度，恰好也代表了王政对薇尔莉特的态度。”
提到王政，埃尔文的脸色也浮现出一层阴郁，利威尔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机构，但对于腐败的宪兵团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还想干什么？现在都这种时候了，也不知道那两个智慧型巨人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打破罗塞之壁，还打算玩弄这种可笑的权力游戏吗？！”
“冷静点，利威尔。”埃尔文按了按眉心，“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王政府的态度如何，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要保下薇尔莉特。”末了，他似是无意的提醒了一句：“你对她关心过头了，利威尔。”
利威尔知道他意有所指，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你也不想她落到王政手里吧，埃尔文，你应该有应对之策了吧。”
“啊，”埃尔文缓缓露出一抹笑，“确实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