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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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绝望，海绵已经吸够了水，即使大海从它上面流过，也不能再给它增添一滴水了。
——《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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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从王都乘坐马车赶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士兵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和训练，在食堂里吃晚饭的时间，偌大一个军营此刻笼罩在夜色中，与远处士兵食堂的喧闹和灯火通明相对的，是对面三层小楼的零星灯火。
副官佩尔早已等候在军营入口处，一边跟在埃尔文身后往团长办公室快步走去，一边细数今晚未完成的公文和任务。执勤的士兵已经替他点起了团长办公室的灯，埃尔文一进入办公室就开始着手整理桌上堆积的资料，无外乎都是关于这次玛利亚之壁被破而引发的一系列麻烦事。
“……关于牺牲人员的后续安抚政策调整已经理出来了，您看一下没有问题签字就可以了……另外还有，驻扎兵团今天下午送来一份文件，是上次您要求的关于希干希纳区人口户籍资料……”
埃尔文点点头，顺手拿起桌边装了一半酒水的军用搪瓷杯，状似无意地问道：“利威尔呢？”
“兵长从王都回来后，就一直在地下室里。”
“地下室的那位呢？有什么情绪过激的举动吗？”
“据看守的士兵报告，并没有。”
将应急的文件草草翻过一遍后，埃尔文坐在办公桌前，垂首紧紧盯着手上的档案。蜡烛上的蜡泪沟壑纵横，像是他此刻纷繁杂乱的思绪。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其中一张文件，在一个名字下方轻轻点了点。
薇尔莉特·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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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很抱歉，我们今天早上收到通知，那个男孩由于伤口感染以及失血过多，已经救治无效死亡，请节哀。”韩吉小心翼翼地说完，眼神试探性地往对方脸上瞟，她清楚的看见原本鲜活的人像是失去了颜色一样的全过程。
在之后，不管她怎么试探，或是真心实意地劝告，耐心地开导，薇尔莉特都没有再理会过她，干脆说，她再没有理会过外面的世界，而是抱着双膝，垂首埋在胳膊里，以一种柔软而坚定的姿势无力地抵抗着外部世界一切干扰。她眼睛里最后的光亮全部消散，只剩下无边无尽的空洞与黑暗，彷佛是生命中全部的光芒都在这一刻湮灭，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说什么？不知道。
这只不过是一个先前她以为会发生的结局，真正发生了而已。
当一个人真正陷入绝望，失去一切的时候，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自始至终她都好像是站在对岸的人，只能短暂流连在人间烟火中，很快又会返回只有她一个人的彼岸，不论命运交给她的是裹l尸l布还是其他什么，都只有接受结果的能力。
她在绝望中麻木，又在麻木中接受。
薇尔莉特就这样木然地坐着，再也没有抬起头或者开过口，不知道过了多久，铁栅栏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正在和门口的女兵交谈。
透过散落额前的发丝，看清了来人的相貌。白皙的脸庞，冷峻的面容，男人绮丽的样貌在微弱的烛光中略微有些不真实。
利威尔显然是专门为了她而来的，薇尔莉特本以为两人再次相见，他会首先追问她的来头或者她的能力，再不然就是想尽办法劝她加入调查兵团，然而结果却是，他们隔着一道栅栏，安静的存在着，却什么也没说。
少女抱臂蜷缩在床板上，金色的长发没有发带的束缚，有些凌乱的散落在她周身，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守卫的女兵都要以为她可能是睡着了，但是利威尔看一眼就知道她仍然清醒，他也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来了，却始终没有开口与她交流。
这样也好。
薇尔莉特周身一片冰凉，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裙，不知道是谁在她昏迷的时候给她换上的。近来天气寒凉入骨，更不用说地下室本就潮湿，寒气侵蚀她的身躯，那种彻骨的凉意顺着小腿大腿蔓延进自己的四肢百骸内。
突然，耳边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一声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皮革制的军靴踏在地下室的老旧的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床上的女孩置若罔闻。
很快她感觉到床铺一边塌陷下去，接着，有一双温热且粗糙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双脚上。
冰凉的肌肤触及那一片温热的一瞬间，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利威尔动作一顿，又轻轻捉住了她收回的双脚。
男人上身倾斜，浓重的男性味道在她身边蔓延开来，带着熟悉的红茶清香。利威尔抬起她的两只脚，将一个刚刚灌满的热水袋放在她冰凉的双脚下。
那灼人的热度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仿佛一把利箭穿透了她冻裂的心魄，薇尔莉特从手臂中抬起头，只看得见男人的冷峻的侧脸，还是她记忆中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他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的样子，沉默而专注的温暖她冰冷的双脚，做了他从前不曾为任何一个女人做的事情。
利威尔刚刚就注意到她的脚蜷缩着，地下室本就阴暗潮湿，她身上的衣物单薄，即使感觉很冷，大抵也不想开口吧。低声让人准备了热水袋送来后，他沉默地走进牢房，将她冰凉的双足放在热水袋上。
少女精致洁白的脚踝，纤柔娇嫩，如一块质地优良的脂玉，散发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他假装不知道少女抬起了头看向她，只是将手放置在她洁白的脚面上，试图驱散她体内的寒气。
整个地下牢房只有外面晕黄的灯火闪烁着，无比简陋，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融汇在一起。
一滴泪水掉落在少女干净洁白的裙上，接着又是一滴，落在略有些粗糙的布料上滚了一段后晕染开来。利威尔转头看向她，好似不经意间撞进一片蔚蓝海域，那双宝石般晶莹的湛蓝眼睛满含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好看的弧度。
良久，薇尔莉特终于开了口，“利威尔，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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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站在烛光昏黄的走廊上，敲了敲团长办公室的大门，门内理所当然的传来一声“请进。”他面无表情地推开厚重的大门，毫不意外地发现韩吉和米克也在，埃尔文正端坐在红棕木办公桌后面，韩吉和米克站在办公桌前，看起来他们刚刚正在讨论什么事情。
埃尔文问道：“怎么样？”
利威尔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已经可以了。”
听到这个回答，埃尔文松了一口气，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叠文件说：“这是今天下午驻扎军团送来的，关于那个女孩以及她的家人的全部资料。”
利威尔走上前去，首先看到纸张上被重点圈出的名字。
“她叫薇尔莉特哦，果然是在地下街用的假名吧。”韩吉接过埃尔文手中的资料，一边翻看一边说。
“根据那天的情况判断，她确实有某种特殊能力可以轻易杀死巨人，而且似乎还掌握有快速治愈伤口的药物。”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她的全部能力，还有她的意向。”埃尔文沉声说道。其他什么问题都不重要，最重点的是，她是否会知道些什么，是否有对人类的威胁之心，还有，她的能力能在战斗中派上多大的用场。
超大型巨人和铠之巨人的出现，无疑是告诉墙内的人类，巨人完全可以攻进城墙，吞食残留的人类。可是，问题在于，那些智慧型巨人过去一百多年都在哪里？又是如何出现？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仅仅只是打破了玛利亚之壁？还有，巨人和人类的关系……
埃尔文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再过不久他就可以亲手触碰到他一直寻找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了，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搞清楚那个女孩的意向，一旦发现对人类有威胁……想到这里，埃尔文抬头看了利威尔一眼。
“从她的经历看，她也是希干希纳区陷落后失去家人的受害者之一吧。”一直沉默的米克开口说道，“而且她的家庭，父亲是驻扎军团的士兵，母亲是希干希纳区商行的老板，怎么看都是很清白的身世。”
“不，这份资料中提到了，薇尔莉特是五岁的时候被格林夫妇收养的孩子。”韩吉说道。
“没错，所有的资料都是关于她五岁之后的事情，她五岁之前的身份，出生证明，家人，居住地统统没有。”埃尔文附和道。
“会不会是地下街出身？”听到这句话，利威尔眼中闪过不明的光芒。在墙内，没有身份证和出身证明的人，极大可能是王都地下街的贫民。
米克也是不置可否，“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地下街位于王都，资料上说她是在希干希纳区的城门处被发现并被收养了的。”
“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她应该没可能是来自墙外，但是墙内也找不到她在五岁之前曾经出现的痕迹。”
一瞬间屋子里的气氛安静下来，许久之后，利威尔打破了沉默：“她说，希望我们帮忙安葬她的弟弟。”
直到埃尔文和利威尔两个人抵达地下牢房时，利威尔一路上都是沉默，脚步声在烛光昏暗的走道上激起阵阵回音，潮湿的地板和阴冷的空气还是让他皱了眉。
埃尔文对着守卫的士兵挥了挥手，那两人识趣的退开，临走时还关上了门。
透过牢房的栏杆，埃尔文可以看见少女抱着膝盖蜷缩在床板上的身影，昏迷一个星期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消瘦，肩膀看起来更加单薄无力。埃尔文注意到她脚下的热水袋，不着痕迹的瞥了身边的利威尔一眼。
薇尔莉特注意到脚步声，转头看向对面的两人。
一个金发蓝眸，有些眼熟的男人坐在了先前士兵放置的椅子上，金发男人的面容看起来严肃又正派，而利威尔就抱胸叠腿地靠在对面的墙上。
“薇尔莉特·格林小姐，对吗？”埃尔文首先开口，虽然用的是疑问句，语气里却是满满的肯定意味。
薇尔莉特点点头，没有说话。
埃尔文微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调查兵团第十三代团长，埃尔文·史密斯。”
自从看到这个男人进来第一眼，薇尔莉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领袖气质，尤其当他看向她时，眼睛好像带了点光。薇尔莉特十分熟悉那样的眼神，记忆中，有一段时间艾德里安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看向她，仿佛估价一样，充满算计。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的面容，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的面容重叠起来。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多么可笑的命运。
纵使心底嘲笑，薇尔莉特面容仍是十分平静无波，她微微低头打了声招呼，“您好，团长先生。”
“我听说过你，小姐。”
“我的荣幸。”
“很遗憾你的父母和弟弟的消息，望你节哀顺变。”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薇尔莉特的表情有片刻失神，虽然只有一瞬，但仍然被对面的男人捕捉到了，她明显外露的软肋让埃尔文脑中飞快转了起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搞清楚她的意向，将她拉近调查兵团，然而对于少女的身世仍有不明之处，这也是他怀疑和忌惮的由头。
“我的手下帮你在医院打点好了，那个男孩的尸体不会像其他死去的难民和士兵一样集体焚化，而是可以送到专门的殡仪馆火化，再寻块墓地安葬了。”
“……谢谢你。”
“那么，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吧。”埃尔文似乎一瞬间收敛了脸上温和的模样，他双手交叠在面前，眼里的锐利仿佛要刺穿面前的人，瞳孔清醒而冷静。
“你到底是谁？”
薇尔莉特并没有被他喷薄而出的气场吓到，她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受任何影响，这种泰然自若的样子反而叫埃尔文感觉到她整个人深不见底。
“薇尔莉特，只是薇尔莉特。”
埃尔文沉了脸色，“那么薇尔莉特，你应该知道我刚刚问的意思。”
他晃了晃手里密封的文件，“我从驻扎军团那里要来了你和你家人的资料，你是布莱登·格林和凯伦·格林的养女，在五岁的时候流落到希干希纳区的城墙附近被当时驻守的布莱登救下，之后你就被他们夫妇收养，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但是问题出在这里，我查询了玛利亚之壁内各个地方的户籍登记处，根本没有发现你在五岁之前曾经在墙内生活过的证明。”
“你第一次有记录就是在835年的希干希纳区，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录——出生，户籍，家人，就医记录。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你曾经生活在墙内！你恐怕不知道吧，驻扎军团每年都会统计各个村落和城市的数据资料然后备份送到中央保存，这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薇尔莉特却是有些意外，看来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这个男人已经把她在墙内的生活记录完完整整彻查了。
“所以，我最后再问一遍——”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