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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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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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之墙沦陷三天后
“我不同意！”
现任宪兵团师团长奈尔·德克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雕木花纹的会议桌震颤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溅出些许来，在利威尔洗得发白的衬衣袖口洇出点点痕迹，眼看着某个洁癖狂即将发飙，埃尔文极有先见之明地按住利威尔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目光沉沉盯着对面的奈尔：“奈尔，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这毕竟是关系到我们调查兵团人事流动的内部事务，是需要统帅大人才能决定的事情。”
言下之意，就是你一个宪兵团师团长的手伸得太长了。
“奈尔师长，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情绪。”会议桌中央，一名发须斑白上了年纪的老人沉声开口，眼里的威严和不满不言而喻。
“抱……抱歉，统帅，但是，我不同意埃尔文刚刚提出的那个建议，怎么可以就这样接纳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指望她能为人类去杀巨人呢！”奈尔稍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话锋直转坐在对面的调查兵团代理团长埃尔文·史密斯，身边几位宪兵团干部纷纷附和他的话。
利威尔还是一副冷峻的表情，他向来不会在这样的会议中发表意见，但是刚刚听到宪兵团几人口中“怪物”等字眼时，眼里的冰冷仿佛更甚几分。
埃尔文没有理会宪兵团的抗议，而是转向一边沉默不言的总统，达利斯·扎克雷。“统帅，我认为您有权决定我刚刚的提议是否采纳，现在玛利亚之墙已经彻底沦陷，谁也不知道巨人什么时候会攻进第二道防线，无数难民涌进罗塞之墙，如果人类只能坐以待毙，即使没有成为巨人的口粮，将来也会因为资源分配不均而自相残杀……”
“现在的问题我们当然知道，”奈尔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埃尔文的发言，“但是，埃尔文，你作为调查兵团团长，怎可以就这样轻率的对那个女孩报以信任！”
对面似乎沉默了下来，奈尔站起来继续说道：“当时驻扎兵团可都看见了，一个女孩带着个伤员，一路走来不知道用什么鬼方法杀了那么多巨人，这样的怪物竟然在墙壁里那么多年都籍籍无名，是否站在人类的立场上都尚不明确，而且那种超出常人的能力，你怎么敢保证她一定能为人类而献出心脏！”
“没错！”一位宪兵团干部也站起来附和道，“依我看，还是把她交给宪兵团，我们可以不断试验，先搞清楚那是什么能力也不迟。”
埃尔文皱了皱眉，面上仍是不显，“她是希干希纳区的幸存者，换句话来说，她也是被巨人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些难民之一，而且你也说了，她拼命杀出巨人的包围是为了救一个濒死的孩子，我认为她没有理由会危害墙内和她一样的人类。”
“可是我们此前并没有听说过谁这样奇怪的能力，我有理由认为她是个危险分子，也许墙内的人类无法控制住她呢？！”
“好了，安静。”一直沉默的听着桌上两方争议的大总统终于开口，简短的两句话瞬间将原本愈加激烈的论辩湮没下去。
达利斯翻了翻埃尔文之前递交的材料，看了看资料上醒目的被圈起来的地方，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史密斯队长……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史密斯团长了，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是的，暂时安置在旧调查兵团总部地下监狱里，我们有派士兵守住那里，只是她至今还处于昏迷状态。”
“派专人检查过身体状况吗？”
“是的，结果显示一切都正常，只是不明原因昏迷。”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与她交流接触过。”说着，达利斯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他两手交叠放置于面前，身子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这是一个较为放松的姿态，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面前的金发男人，充满审视和探究。
“是的，我们原本是打算等她醒来后问过她的意愿，再决定如何处置的。”埃尔文丝毫没有被眼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威压而吓退，依旧不卑不亢的回答。
总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再没开口，这种意味不明的态度使得周围原本想起哄的人也不由自主安静了下来。
最终，这个执掌三大兵团的老人发话了，“尽快让她醒过来，你们调查兵团要搞清楚她的意向和能力。就在这个月月底，我会召集军团各处在王都举行特殊军事会议，来审判并最终决定这个‘特殊能力者’的归处。”
“是，非常感谢您。”埃尔文弯腰鞠躬，嘴角隐隐带了弧度，不再去管旁边脸色难看的宪兵团。
会议结束后，参会人员陆续走出会议室。
“喂，埃尔文。”奈尔叫住了急忙离开的埃尔文和利威尔，他脸色铁青，带着怒火和无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有我的想法，奈尔。”埃尔文没有回头，只留下这样一句话，抬脚就离开了走廊，利威尔紧跟在后面，留给宪兵团几人两个同样冷漠坚毅的背影。
“克制好你的情绪，利威尔。”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埃尔文沉声对着身边的下属说道，眼睛仍是平视前方。
“嘁，”利威尔阴沉着脸跟在自己的长官身后，“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只是想到了你刚刚加入调查兵团的几次殴打事件而已。”
“那种只会躲在内地寻求保护的猪猡，一听说巨人来了就只会躲在驻扎军团后面……”
“在把人类目前最大敌人消灭之前，你就先忍耐一下。”埃尔文仍然目不斜视的向前走，“为了最终的胜利，我们总要牺牲些什么。”
两人一直走到司令部军营大院的门口，军团专用的马车在门口等着二人，负责驾马的士兵对着他们行了军礼，走到马车一边帮忙开门，“您辛苦了——”
埃尔文点点头正要上去，突然听见远处，大街上传来阵阵马蹄声，利威尔转头看过去，他立刻认出那是调查军团的士兵骑马赶来。
“吁——”那名士兵在据他们还有段距离时停了下来，见到军团的马车就在前面，那士兵赶紧下马，跑到二人面前，利威尔认出那是米克手底下的托玛·克莱恩。
“报告团长，奉米克分队长的命令传来口信，地下室的那位今天早上醒了过来，韩吉分队长正在试图与她交流。”
听到这个消息，利威尔虽然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道光芒，埃尔文明显感觉到了下属心情的变化，“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吗？”
“还有，一周前和那个女孩一起救下的小男孩，今天凌晨因为伤势过重死在了病床上。”
即使被告知了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埃尔文仍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加入调查兵团之后，渐渐的也就对生死感到麻木了。
“她知道了吗？”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听着的利威尔突然开口问道。
“额，应该知道了。”
“是么。”利威尔轻微的说了一句，眼前浮现出那天她驾马离开前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刚得知巨人入侵的消息，他罕见的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捕捉到她脸上的惊慌，恐惧和不安。
“利威尔，你先骑马跟着克莱恩士兵回去，既然你之前就认识她，应该可以先想办法和她沟通吧。”
“我知道了。”再多的怜悯，同情，最终都还是要站在全体人类的利益之后。
***
黑暗，没有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周围隐约听见老鼠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灰尘，她瑟缩在墙角，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敢动也不敢挣扎……
“彭——”木制的门被一脚踢开，光线很快打在她幼小的身躯上，她心里的恐惧仿佛一下子被放大，努力向后缩着，不想让那道光线照在自己身上。
“啪——！”
重物砸向她的脑袋，温热的腥气液体顺着面颊流下，她痛得想哭，却不敢哭出声也不敢流下眼泪，只能拼命瑟缩在冰冷的墙角，一件又一件东西朝她身上砸过来。
好痛，但是不能出声！不能哭！一旦自己发出声音，只会被打得更重！
终于，等到屋子里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砸她打她，她又被揪扯出来，被那双手上尖利的红色指甲在皮肤上用力的掐。
“……都怪你！都怪你！”
“……你这个灾星！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怎么不去死——！”
“……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该去死才对！”
女人尖利满含怨气的嗓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在那片浑浊的黑暗中无比清晰，宛如梦魇般的深潭，强烈的痛感终于令小小的她哭出了声音，而那加诸在她身上的恨意顿时更加疯狂。
——去死！
——你去死！
无休止的殴打，谩骂，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她周围，那片黑暗，那股阴冷的霉味，那刻骨的疼痛宛如附骨之蛆，一直伴随在她身边。
——你不是我的女儿，只是借我肚子生出的怪物，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会接纳你，没有人会真心待你……
眼前的画面又出现了变化，已经成年了的女孩站在奄奄一息的女人面前，只是沉默地看着女人近乎癫狂的神情，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逐渐咽气……
薇尔莉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上方布满蜘蛛网的厚重墙壁，她的头仍然有些痛，四肢还没有恢复力气，但脑中渐渐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情景，面目狰狞，张着大嘴的巨人，遍地的鲜血和残肢碎片，还有，西里斯……
薇尔莉特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脑袋缺氧而眼前发黑，她抬起手想要揉揉头，却发现双手都被扣上了约三公分厚的铁质手铐，长长的锁链接在上方，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响起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前方负责监视她的两名女性士兵当即回过头来。
薇尔莉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置身于一个地牢中，左边是开放式的铁栅栏，前方还有一小间封闭厕所，整间牢房虽然简陋，却没有什么味道，还算干净。
听到地牢里发出的声音后，其中一个监视她的女兵立刻往地牢外另一边比了个手势，大概是告诉外面的士兵她已经醒了。
另外一位中分金色短发，孔雀色眼睛的女兵首先反应过来，她回过头，有些警惕又不失温和的对着薇尔莉特。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或者需要给你送些吃的吗？”
薇尔莉特打量了她一番，从她身上的徽章很快判断出这是调查兵团的士兵，“这是哪里？”
“是旧调查兵团本部。”
“你们想干什么？”
“遵照团长的指令，在他回来之前，负责看住你。”
“他人呢？”
“和利威尔兵长去王都汇报工作了。”
听到利威尔的名字，薇尔莉特有一瞬间愣怔，她只记得自己急于带重伤的弟弟去往墙内寻求帮助，却在中途遭到巨人的阻拦，她对着那些巨人发动攻击，偏偏只能减缓它们的行进速度。
一路上西里斯的血越流越多，吸引了更多的巨人向她而来，她干脆用狂风撕裂成碎片将它们撕裂，消耗了大量的精力，终于在森林里昏迷过去。
“是谁带我来这里的？”
“据说是利威尔兵长和埃尔文团长。”
“……那个和我一起的，受重伤的男孩，他怎么样了？”
“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那就好……薇尔莉特终于放下心来，又躺回床上，看着头顶悬挂的铁链垂在她两边，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要避开耳中不停回荡的声音。
昏暗的房间，弥漫的霉味，空气中疯狂旋转的灰尘……竟然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她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个女人也死了，她也死过了，能够重新拥有家人就可以渐渐淡忘了，没想到，一场意外，她得以窥探自己的内心仍然还是没能忘却。
巨人没有破墙的时候，薇尔莉特想过未来很多事情，她会跟在格里沙身边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西里斯会在妈妈身边学习怎么管理商行，等到爸爸退休后，妈妈也会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儿子，她和西里斯会在墙内买一片土地建造一座大房子，两个老人可以在那里养老，安心度过一生……
至少……不应该是这样……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现实……
胸口又传来那种熟悉的钝痛感，薇尔莉特眼眶一酸，眼泪很快浸润眼眶，她努力不让泪水流出，不轻易展现自己的柔软，已经成为刻入骨髓的一种习惯。
或许是因为弥漫在她身边的悲伤实在有些明显，之前一直跟她答话的女兵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半昏暗的地下室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薇尔莉特也不知道现在究竟过了多久，是白天还是晚上，她的心情开始烦躁，非常烦躁。最重要的是，她只关心幸存的弟弟伤势怎么样，有没有醒过来，根本不想理会旁边那个突然到来的，行为怪异的，趴在栅栏上，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女人。
“分队长，你靠得太近了！”那女人身边的一名士兵喊道。
韩吉没有理会，仍然死死盯着床上的少女，“呐呐，你是什么人啊？你告诉我吧？听利威尔说你有很多特别之处，要不要跟我聊聊你的事啊？”
薇尔莉特干脆把头别过去不理会，那是什么表情啊，口水都快掉下来了……少女心里默默嫌弃着。
“分队长，您还是跟团长请示一下再来接触这位……”
“我知道啦——不是说要把她招进兵团嘛，先来了解一下而已。”
调查兵团吗？薇尔莉特一直默默地听着那个女人和她身边士兵的谈话，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会被关在这里就说明她的能力已经暴露了，而且他们没有把握可以控制得了自己，想到已经沦陷的希干希纳区，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艾伦，三笠，阿尔敏，还有阿诺德爷爷和卡露拉阿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来……
“请问……”就在韩吉以为少女不会理她，正准备失望地回实验室整理剩下的报告的时候，突然听见对面微弱的声音，“那天跟我一起的小男孩，他还好吗？”
原本正欣喜若狂的打算和里面那位来一次友好交流把工作都抛到脑后的韩吉，一听见这句询问，立刻僵在了原地。她想到今天早上从医院里收到的通知，再看了看面前的少女。
薇尔莉特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冰冷的墙上，抱紧了双臂，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带着期待和不安，那样的眼神，韩吉并不陌生，每一次壁外调查归来，那些士兵的家属，期待从他们嘴里得知亲人消息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她突然有些可怜面前的少女，因为对未知能力的好奇和兴奋渐渐要她忘记了，这原本也是一个失去家人的可怜女孩，而她现在不得不做一件几乎每次调查归来都会对那些战死的士兵家属做的一件事……
“……关于这个……很抱歉，我们今天早上收到通知……请节哀……”
直到傍晚，利威尔才刚刚赶到军营，他几乎是一下马就立刻向着总部的地下牢房而去，内心隐隐有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他一路快马加鞭而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猜测那是什么。
少女坐在床上，抱紧膝盖和双臂，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她的头埋进双臂看不见脸，整个人宛如雕塑一动不动——这是利威尔赶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景象。
“自从得知那个消息之后就是这样，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韩吉分队长后来叫了几次，试图跟她搭话她也不理了。”负责看守她的其中一个女兵这样对利威尔说道。
“……我知道了。”
利威尔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很想叫她，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可以感受到她同等的悲伤，就像那个晚上，他失去法兰和伊莎贝尔一样。
即使过去很久，利威尔也不曾忘记那天晚上，少女的拥抱带着清新的皂角香，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带着安慰和感同身受的话语，仿佛帮他承担了曾经压在他心里的悲伤和痛苦。可是，直到情形转换过来，利威尔才发现，他无法做到她曾经做到的事情。
他不仅没有资格去安慰她，甚至还要进一步挖开她的伤口。
可笑的是，即使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利威尔也不想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