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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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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得学会随遇而安,把握光阴。
——《泰坦尼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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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年希甘希那区
阴沉的天空,高耸的墙壁,密不透风的包裹着这座拥挤的城镇。
灰白的雪花自天空飘落,疏疏雪片落在行人头顶上,在这个一如往日平静安逸的瓮城中,明目张胆的宣告季节的更迭。
卡露拉在自家的房顶上刚把冻得要结块的衣服收拾好,就听见屋外传来几下敲门声。“来了!”刚想使唤着家里人去给来访者开一下门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儿子和女儿都不在家,格里沙偏偏又是喜欢呆在地下室,轻易不出来的人,无奈之下卡露拉只好先把一篮子的衣物搁置在卧室里,再匆匆忙忙去开门。
门后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来人轻轻摘下宽大斗篷的兜帽,一双闪耀着宝石光辉的碧蓝瞳孔盈盈望向她,白金色的长发用蓝色缎带扎成利落的马尾,明艳而红润的嘴唇微微弯起,“下午好,卡露拉阿姨。”
“是薇薇啊,快进来吧,外面冷。”卡露拉热情地招待了薇尔莉特,尽管身上穿着厚实的衣服还披上了母亲的斗篷,薇尔莉特也仍是在踏进屋子里的那一刻被壁炉的暖气熏得深呼了一口气。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这么点衣服就出来了?”趁着薇尔莉特脱下斗篷挂在门边的功夫,卡露拉已经替她倒好了暖身的热饮。自从薇尔莉特开始正式跟在格里沙身边学习医术,她来耶格尔家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妈妈托我带了些布料过来,刚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格里沙叔叔。”
“哎呀,可真是太谢谢了!”
和凯伦一样,卡露拉作为人妻和母亲,平日里除了打理家务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儿女们做衣服,不同的是薇尔莉特和西里斯可比艾伦省心多了,新做的衣服不会几天就破了一道口子或是沾了一身泥巴之类的。
“话说回来,格里沙叔叔呢?”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卡露拉,“你等一下,他现在还在地下室里。”说着,卡露拉轻手轻脚走进室内,薇尔莉特并没有跟上去,听力敏锐的她很快听见屋内传来几声敲击木板的声音,渐渐地下传来几声脚步声。
等到薇尔莉特喝完杯子里的热饮时,格里沙·耶格尔刚好从地下室里出来。
“抱歉啊,薇尔,让你等很久了吧。”
格里沙拉开椅子,坐在了薇尔莉特对面。他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帕细细擦拭着,眉宇间显现出几许忧虑,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却还是极其温和耐心的神情。
薇尔莉特从书兜里拿出书和笔记,两人在壁炉的暖气中温声交流起了医学知识。格里沙确实是经验丰富的专业医生,不仅几句话了结了薇尔莉特的疑惑,还举出了更多例子加深她的印象,最后甚至提出下一次会亲自带她去内地出诊。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委婉拒绝了卡露拉的晚饭邀请后,就着路边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光走回家。因为今天布莱登在城墙上值班,凯伦要在商行里对账到很晚,她还要回去给西里斯准备晚饭。
路过一条街巷的时候突然听见对面街角传来几个小孩吵闹的声音,艾伦那还未处于变声期的嗓门喊出声的时候,听在薇尔莉特的耳朵里只觉得莫名的喜感。
哎呀,真是有活力呢。
此时艾伦把阿尔敏护在身后,正跟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扭打在一起,薇尔莉特刚要上前把他们分开,瞥见左边一道黑影掠过,她又停了动作,抱臂靠在墙边像是欣赏一出闹剧。
一个戴着红色围巾的黑发小女孩迅速冲过去,借力跳起来就往对面的男孩头上踢了一脚,接着又很快解决了他身边要赶来帮忙的几个少年,整个反击回打动作帅气又利落。
等到那几个男孩子都跑远了,薇尔莉特才走出来叫住他们。“艾伦,三笠,阿尔敏。”
“薇尔姐姐,”艾伦立刻忘记了要追上去为阿尔敏报仇的事情,绿宝石般的眼睛扑闪着讨好的光芒,“你是来找爸爸的吗?”
“嗯,我有些问题想请教,还有我妈妈托我送来几匹布料送过来。”看出艾伦眼底的殷切,薇尔莉特知道这是怕她跟卡露拉提起他又跟别人打架的事情,偏偏薇尔莉特起了逗弄艾伦的心思,故意不说自己刚从他家出来的事。
抬手摸了摸艾伦的小脑袋,薇尔莉特又趁机撸了一把凑到她身边的三笠和阿尔敏的头发。
“刚刚又是怎么了?阿尔敏被人欺负了吗?”
“哼,那些家伙抢了阿尔敏的钱袋,还把他推到地上!”提起刚才的事情,艾伦又是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
“没关系呐艾伦,那个,只是我爷爷让我买早饭的钱而已。”
“可是,你也太软弱了吧,就这么任由那些人欺负你!”
“好了好了,”及时镇压住就要暴走的小喷火龙,薇尔莉特又摸了摸阿尔敏的小脑袋,“阿尔敏,下次你爷爷来不及准备早饭给你的话,你可以来我家,西里斯一定很高兴有朋友和他一起吃饭的。”
“还有啊艾伦,虽然看见朋友有难出手相助是好的,但我教过你不是吗,打架也是有技巧的,而不是直接靠蛮劲冲上去。”
说着,薇尔莉特把目光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少女,“三笠刚刚做得不错呀,看来是很有天赋呢。”
三笠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也不知是天冷了冻得还是被薇尔莉特夸了,她有些羞怯地把脸埋在围巾里,走上前来拉着薇尔莉特的手。
三笠·阿卡曼是几个星期前耶格尔医生带回来的少女,据说是父母被人贩子杀害后被格里沙领养的孤女。薇尔莉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印象深刻,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黑发黑瞳,东洋人外表的这一类人,也是从她的遭遇了解到墙内原本是有东洋人的,但是因为黑暗的人口贩卖生意,现存的东洋人越来越少。
撇开天生的血统带来的样貌优势不说,乌黑柔软的长发,深邃沉静的墨瞳,姣美红润的嘴唇,即使眉目稚嫩些,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薇尔莉特常常会在去往格里沙那里的时候顺便送给三笠一些女孩子用的发卡之类的东西,绝大部分是母亲凯伦托给她带过去的,用她的话来讲,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当然更需要打扮了。
虽然一开始三笠几乎是除了艾伦其他谁也不靠近,但是时间一久也渐渐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大家都自然而然的把她看作是耶格尔家的第二个孩子。
等到薇尔莉特一手牵着一个把那三个小萝卜头送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回到家,首先迎接她的就是弟弟哀怨又委屈的目光。
***
罗塞南部调查兵团临时驻点
灰暗的天空覆盖着大地,凛冽的寒风时不时刮过平原,摧残着已经光秃秃的树木。
利威尔穿过马场,走进医疗部,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穿军装的士兵,只有少数人穿着代表医生的便服,周围充斥着药剂味和血腥味,他忍不住皱了眉。
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走向深处的一间简易病房——不能算是病房,这里原本是这栋房子的储物间,只不过因为伤员无处可放,所以受伤较轻的人员在内接受治疗。利威尔进屋后在门口巡视了一番,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埃尔文·史密斯坐在角落的储物箱上,他的军服外套脱在一边,内里的衬衫沾染了血迹,一只手臂上缠满了绷带,而他空出的左手仍在腿上摊开的本子上记着什么,神情专注。
利威尔走过去,站立在他身边开口道:“那个四眼让我给你捎个口信,入冬之后今年的壁外调查取消,到明年开春为止不会再有壁外调查展开了。”
“是吗,我知道了。”埃尔文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一结果。
“自打你加入军团以来实施的几次调查,虽然确实多亏了你提高了生还率,但还是没能够让王政府满意啊。”埃尔文停下手中的笔,合上本子放到一边。
“戚——那些脑子里塞满了大便的猪猡,眼里除了自己的钱袋还有什么?”一想到会议上听到的事情,利威尔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那些猪猡出的主意。
对于王政府的种种借口,埃尔文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拆开简单包扎的绷带,露出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是几天前在壁外中被巨人甩出去时不慎被树枝割伤的,他没有再说话,拿起药膏开始给自己换药,因为伤员众多,医疗部人手不够,连他这个分队长都要亲自处理伤口。
利威尔看着他手臂上已经缝合的长长的一道伤口,没再说什么,脱下被血粘住的衬衣,腰腹处因为撞击而肿起来青紫一片,后背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自顾自的给自己上药。
“还真是狼狈。”良久,利威尔说了这么一句。
“确实呢,”埃尔文嘲弄地笑了,“利威尔,你现在应该比刚加入的时候更了解我们了吧。”
“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战斗,还有我们所处的境遇。”
“啊。”利威尔一边擦药一边应声,“不光是墙外有长了一张可笑嘴脸的巨人,还有墙内一群满脑子肥肠的猪猡。”
加入调查兵团后,他也终于真正了解了自己所处的世界,在亲眼见识到那么多士兵为了人类的未来和自由而牺牲在墙外之后,他的心境也变得和往日在地下街不同了,那天在壁外,埃尔文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历历在目。
不管做出什么选择,结果来临前谁都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我不后悔那天的选择。
利威尔看向身边坐着的埃尔文,背头的金发显示了他的严谨规矩,无时无刻不在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在证明他是个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人,但利威尔可以从他身上感觉到那种大局在握的镇定和蛰伏的野心。
这个男人,能够看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远大目标,他眼里的光芒,最终驱使他跟随他的脚步。
“埃尔文——”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二人间静默的气氛,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眼镜的女性军官托着托盘走来,是调查兵团第三分队的韩吉·佐耶。
“咦,利威尔你也在哦。”
“臭四眼你在胡说些什么,是你让我来这给他捎口信,顺便来处理一下伤口的。”
“哦哦,抱歉啦,事情一多我都忘了。”
韩吉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俩人面前,“这是医疗部从王都采购来的药,因为取消了原本预定在下下个月的壁外调查,基斯团长让人把闲置下来的军费用来买了高级一点的药膏来治疗伤员,我从威尔逊太太那里给你们带了些帮助愈合伤口的药物。”
“辛苦你了,韩吉。”埃尔文微笑着道了谢。
愈合伤口的药?利威尔扫过托盘上的药品,并没有看见他曾经在那个女孩手里见过的药,利威尔沉声问了一句:“喂,四眼,你有听说过一种白色晶体一样的药物,可以让人吃下之后皮外伤在一个小时之内迅速愈合的吗?”
“嗯?”旁边正试图帮助埃尔文换药的韩吉一听这话就笑了。“你在说笑吗?利威尔,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治疗外伤的药是可以口服的,而且还是吃下去之后立刻发挥效果的。”
果然,利威尔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个突然出现在地下街的女人,她身上的种种秘密以及她那天晚上出现的原因……
“怎么了?利威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埃尔文也一直在听他们两个的对话,虽然他听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到利威尔沉思的样子也不由得问道。
“莫非,你见过那种神奇的药?”
能够快速愈合伤口的药物,对于现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内地来说,要是能够用在实战上将大大有利于人类现在的处境。
“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利威尔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开始从那天那个少女出现在他家,一直讲到她离开地下街的事情,包括她身上携带的药,还有她强大的战斗力和她表现出来的不同寻常之处。
韩吉从一脸的“不可能你逗我玩呢吧”的表情逐渐转变成了“真的假的卧槽她那么厉害真想认识认识”的兴奋神情。
“第一次壁外调查回来那天晚上,她突然出现……不知道怎么把我弄晕之后,从我身上把药拿走了。”
等利威尔讲完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逐渐趋向诡异的寂静。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还有还有,长得怎么样?有什么特征吗?除了这些还有哪些奇怪的地方?”韩吉双眼放光,身子前倾仿佛要凑到利威尔身上,被对方嫌恶地一闪,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名字吗,她说她叫伊芙,长相么……很好看。”
“诶,再说具体一点嘛。”
利威尔仰起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少女在他脑中的形象:“身形纤瘦,长得很漂亮,金色的长发像阳光一样,微微卷曲,眼睛像是王都贵族佩戴的蓝色宝石,皮肤是象牙白,樱色的嘴唇,身上有很好闻的皂角香……”
埃尔文低头回忆了一番,说道:“你说的那个女孩,或许那天晚上我见过她了。”
“诶——”韩吉一听这话立马从地上爬起来,“真的吗埃尔文,你也看见了?什么时候?在哪在哪?”
“就是利威尔第一次壁外调查回来那天晚上,我跟米克在驻地附近的镇子上偶然遇见她,不过她很快转身走了,利威尔,她应该就是去找你了。”
埃尔文又简单描述了一下那天晚上他所察觉到的女孩身上不对劲的地方,还仔细问了利威尔关于她的能力的事情。
“看来这女孩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呢。”
拥有特殊能力和神奇药剂的人类,对于现在的调查兵团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真好奇是个什么样的能力呢——”韩吉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泛出绿幽幽的光,“不如把她找到之后,想方法弄进调查兵团吧。”
仔细分析一番后,埃尔文总结道;“听起来她应该是能够进出王都的体面人家的女孩,居住地我估计就在墙内南部地区,像是罗塞南部的托洛斯特区之类的地方。”
“韩吉,这事先不要伸张,最近你有空去托洛斯特区的驻扎军团驻地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她的户籍资料,不过也有可能她在地下街用的其实是假名。”
“嗯嗯,放心吧,啊啊啊真好奇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呢,说不定跟我最喜欢的奇行种一样有趣呢……”
“吵死了,臭四眼!”
“咚——”又是某人倒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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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很快到了新年,墙内并没有圣诞节这类的节日,只是把冬天的其中一个月的第一天当作一年的结束,第二天就将迎来明年了。
844年的最后一天,从前一天就开始下起了雪,等到这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前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积雪。
每到新年的这一天,驻扎兵团都会提前放假,今年布莱登还特地托人从王都买来许多小孩子喜欢的木制玩具和质地较好的布料给家里的一双儿女。因为今年商行收益特别好,凯伦甚至在晚上做了炖肉犒劳这一家子。
对于他们这样处于偏远城区的人家来说,一年能有几顿是吃上肉的生活已经算是富裕了。即使薇尔莉特对于吃食从来不在乎,毕竟从前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野外什么能吃的她都吃过,但看着西里斯比往常更加有活力的样子她也不由得高兴了一阵。
虽然没有什么习俗表示墙内的新年要像圣诞节一样赠送礼物,甚至把拆礼物当作一种仪式,薇尔莉特还是和往年一样给家里人都送了礼物。
送给爸爸妈妈还有格里沙夫妇的是针织的围巾,考虑到阿尔敏爷爷因为常年劳作的辛苦,冬天手上都生了冻疮,薇尔莉特决定送给阿诺德爷爷一双针织手套。还有面包坊的罗曼太太,薇尔莉特送了她一条毛毯,以便于她躺在安乐椅上的时候盖在身上。
送给那四个孩子的则是颜色不一的手帕,上面是她平日里打发时间做的刺绣,这也是她前世的一个习惯,在墙内似乎从未见过,除了三笠因为母亲是东洋人而见过这样的手艺。
送给西里斯的是他最喜欢的猫咪,送给三笠的是素雅的野菊花,给艾伦的是展翅飞翔的雏鸟,给阿尔敏的是大海里的白鲸。
在不断地被三个小萝卜头眼里的“崇拜光波”攻击之后,薇尔莉特在三人不舍的眼光中被自家弟弟给拉回家了。
得到了礼物还吃上肉的弟弟在新年这一天格外乖巧,不仅乖乖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还一反常态地乖乖睡觉,没有像以前一样缠着薇尔莉特给他讲故事。
薇尔莉特也乐得轻松,洗完澡之后却没有多大的睡意。
她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的景色,雪花仍在纷纷落下,粘在她面前的玻璃上,从花一般的形状扭曲成一滴水珠。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薇尔莉特眼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利落的黑色短发,偏白的肤色,相貌绮丽,面容冷峻,秀长的剑眉下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英挺的鼻子和浅薄的嘴唇……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现在还会为了逝去的同伴独自伤心吗?还是全身心投入现在的身份,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呢?
算了,我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浑然不知某人现在正在暗地里到处找她,薇尔莉特转头埋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最好的情况是,以后他们都不要再见了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