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唤一回》乌云珠的糖醋鱼

3、相护 她的阿卫

　　翌日清晨，阿卫早早醒来。望了望天色，堪堪不到卯时。

　　身边的楚岚睡得东倒西歪，昨夜抱来的枕头被她踢在了脚边，被子也被掀在了一旁。也不知道这团子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睡着睡着竟砸砸嘴。

　　阿卫低头看着楚岚，她在他身边毫不设防呼呼大睡的模样，竟让他心中没来由的产生了一股温情之感。

　　轻轻把楚岚的小脑袋放在枕头上，又给她掖了掖被角，阿卫就起身梳洗，直奔后院府兵训练之处。虽然他并不愿做一个府兵家丁，仰人鼻息，但他对定安侯治兵有道、手下兵士皆勇武，连家中府兵也不例外的名声早有耳闻。出于好奇，他还是决定前去一看究竟。

　　阿卫外祖家是江南有名的镖局，母亲自小也是醉心于各种拳脚把式。在阿卫小时候，母亲身体康健之时，也常教导他一些拳脚功夫和粗浅的剑术。也因此，阿卫曾想过等自己再大一点，再多和母亲学一点剑术刀法，便能去从军，博个功名。只是后来母亲得病，变生肘腋，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此刻，阿卫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已开始早训的府兵，他们训练有素的模样，和有板有眼的一招一式，比母亲曾交给他的那些零星把式复杂得多，也更加有模有样。曾经埋在心底的想法再次被唤醒。看着眼前的场景，阿卫不禁心中一热，想要伺机而逃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他要学本事。

　　他要变强。

　　即使现在沦落成他人家丁，并不意味着他从今往后都要低人一头。他要在这定安侯府出人头地，他要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

　　他要让那曾瞧不起他和母亲的霍府众人知道，他们是多么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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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阿卫便在定安侯府安心住了下来。每日卯时去随府兵训练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就跟在楚岚身边，做她的贴身护卫。

　　今日陪她去东市的茶楼听说书，听这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新故事。明日陪她去逛西式的点心铺，尝老板娘新做好的桃花糕。后日陪她去郊外的乐师家听乐师讲琴，学乐师新做好的曲子。

　　有的时候楚岚看见街头的乞儿可怜，便要出手接济。谁知这小姐出手阔绰，引来一条街的乞丐围着，阿卫只得护着她赶紧离开……

　　有的时候楚岚看见巷尾新出生的猫儿有趣，便上前去逗。谁知这母猫突然回来，张牙舞爪的护崽。一不留神楚岚便被抓伤了手，阿卫只得赶紧抱着她去医馆上药……

　　还有的时候楚岚一时兴起想去骑马，奈何她身量太小无法骑真马，阿卫只好去木匠那买来带轮子的小木马，牵着小木马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绕，顺便听着木马上的团子开心的笑声……

　　阿卫没想到，当个护卫能这么累。

　　可除了护着团子的安全之外，他有的时候……还要干点杂事。

　　比如……抄书什么的。

　　“阿卫，今日夫子嫌我上课打瞌睡，罚我抄十遍书！！十遍呐！你看我手腕都抄肿了，剩下的九遍你替我抄好不好！”楚岚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可怜的表情，还伸出手拽着阿卫的袖子摇一摇。

　　阿卫无奈，只好应下。

　　再比如……烧火什么的。

　　“阿卫，陈师傅今日教我的鹑子羹，说是火候特别重要，你拿好这扇子看好火，我去睡一会儿~”楚岚一边盯着锅里的鹑子羹，一边拿起旁边的杏脯吃着，顺手还塞给阿卫一个。

　　阿卫叼着嘴里突如其来的杏脯，无法开口拒绝，只好应下。

　　还比如……试药什么的。

　　“阿卫，今日我从药铺周大夫那听了一个方子，说是治伤寒药到病除，你来试一下这药管不管用。”楚岚两手端着汤药碗，一脸期待的看着阿卫。“这药可是我亲自抓的，药汤也是我亲自熬了两个时辰！”

　　“亲自熬的？”阿卫挑眉，表示不信

　　“额……亲自吩咐白芷熬的……”团子赧然一笑。“不过听说真的很管用，你试一试嘛！”

　　阿卫看着团子一脸期待，皱着眉把药一口喝下。随即只觉胃中一痛，转身跑出院去，直吐到扶墙。接着只听院里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呀，我怎么把未炮制的柏子仁的生品错放进去了！！阿卫可别把胆汁都吐出来啊！”

　　“……”

　　凡此种种，不可胜数。

　　“阿卫，你尝尝我新打的这盏茶！”

　　“阿卫，你听听我新练好的曲子！”

　　“阿卫，你闻闻我新配的香！”

　　“阿卫，……” “阿卫，……” “阿卫，……”

　　就这样，每天除了晨起的早训，阿卫便一刻不离的陪在团子身边。陪她念书习字，陪她找猫逗狗。陪她上街，陪她下厨，陪她……做她想做的一切。

　　时光匆匆，转眼间，那个丁点大的小团子，已悄然到了豆蔻年华，出落得亭亭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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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晨训结束的早些，阿卫就提前来到了户部尚书府等楚岚下学。

　　户部尚书府，乃是定安侯夫人长兄顾文泽的宅邸。这位顾大人为官清正，德行出众，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名士大儒均多与之交好。他也因此请得了堪称当今天下文坛之首的孟学究来府内授业讲学。
　　除去自家子侄，京中与顾家交好的世家子弟和一些勋贵人家也都慕名前来。楚岚作为顾大人的亲外甥女，自然也在其列，从七岁开始便来学堂听学。
　　从那时起，每天清晨辰时初，阿卫都会从训练场跑出来，送楚岚来户部尚书府，巳时末训练结束时，再来等楚岚下学。
　　此刻，透过竹帘，阿卫看到那个坐在窗边，一手托腮的少女，正聚精会神的听着学究讲课。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若有所思。
　　而阿卫，就这样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
　　梳成燕尾发髻的头发乌黑柔顺。真好看。
　　细而长的眉毛形似柳叶。真好看。
　　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真好看
　　小巧的鼻头圆润可爱。真好看。
　　淡粉色的唇，唇角微微上扬。真好看。
　　他的楚岚，真好看。
　　想到这里，阿卫突然被自己的想法一惊——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把她当成是他的了？他到底只是她的护卫罢了。只是个家仆而已。虽然他从未想过久居人下，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楚岚简直是云泥之别。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更没有资格……
　　“阿卫！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刚一下学，楚岚就看到站在那里的阿卫。提起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他面前，语气里是满满的欣喜。
　　“嗯，训练结束的早，左右也无事，就想早点来等着小姐。” 阿卫迅速整理好心情，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向楚岚微微一笑。
　　虽是日日相见，但每次看到阿卫的笑，楚岚都会觉得自己当初眼光怎么这么好——她的阿卫，笑起来真好看呐。
　　而且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听到阿卫说来等着自己，只觉心里甜滋滋的，就像吃了西市卖的蜜笋花儿一般。
　　“楚岚，学究还没走呢，你就这么着急的往外跑？”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打破了这甜甜的氛围。“你着急午膳就到了这个地步？你看看这里哪家的小姐如你这般猴急？一点世家千金的样子都没有。”
　　开口的真是那楚岚的冤大头，她四舅舅家的二表哥，京城纨绔中首屈一指的顾仲康。他歪头看了一眼站在楚岚身旁的阿卫，嗤笑一声，“还真是什么主子什么下人，这还有一个猴急的候着呢。”
　　阿卫低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顾仲康，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我身边的人。”楚岚最讨厌别人说阿卫是下人。
　　她从来不觉得阿卫比任何人低一等。她知道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训练场晨训，即便是发着高烧话都说不出来的情况下也从未间断。她见过阿卫在校场上被摔得满身是伤，站都站不稳，还是坚持一遍遍爬起来，对手被他耗得筋疲力竭被一拳打倒在地。她知晓阿卫的抱负，知道他想要有朝一日征战沙场，扬名立万，保卫山河。
　　她的阿卫，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不是下人。
　　顾仲康这种整日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绔，有什么资格说阿卫一个字。
　　“顾仲康，你连阿卫头发丝上的灰都不如。”楚岚走到顾仲康面前。
　　顾仲康被她眼中的怒色怔住。一时没说出话来。
　　楚岚还想说什么，只见阿卫在一旁一个闪身上前，挡在她和顾仲康面前。
　　微微低头，沉声道：“在下是小姐的护卫，理应提早来等候小姐。”继而转身朝楚岚道，“小姐，夫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等您回去用午膳。”
　　楚岚知道阿卫是担心她再说出什么话惹恼了顾仲康。顾仲康再不济也是她的表哥，而此人又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是个实打实的小人。若真让他今日下不来台，日后指不定被他怎么报复。她侯府嫡女，自是不怕他报复。可阿卫只是个护卫，只怕日后……
　　思及此，楚岚狠狠的剜了顾仲康一眼。
　　“阿卫，我们回家！”
　　回侯府的马车上，平日总会叽叽喳喳和阿卫说个不停的楚岚，显得有些沉默。
　　她知道刚才顾仲康的话一定伤到了阿卫。阿卫平时话不多，但她知道他其实自尊心很强。此番被顾仲康一番折辱，心中必然不好受。
　　“阿卫……”
　　“小姐……”
　　马车内外同时响起了两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