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唤一回》乌云珠的糖醋鱼

2、阿卫 你看上我只

　　从那天起，他就有了一个新名字。

　　“阿卫……”少年轻轻开口念了一声。听起来似乎还可以。

　　入夜，北风阵阵，窗棂被风拍的响动不止。阿卫枕着双臂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难以入眠，不禁又想起今日厅堂上小团子蹙眉给自己起名的样子，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仿佛，自己是个很重要的人。

　　而后当管家带他们三人到仆役居住的小院，正安排铺位之际，小团子又蹬蹬蹬跑来，非要自己和她住一个院子，让管家好一阵犯难。

　　小团子现在才四岁，还住在侯爷夫妇的院中，他一个下人怎么可能随便过去。谁承想小团子直接拽着他跑到定安侯夫人面前，说自己要出去单独住一个院子。

　　那小团子就那样随意的牵起他的手，径直站在那里跟侯夫人说：“娘亲~我都是会自己买糖葫芦和小厮的大孩子了，可以一个人住一个院子的！”

　　听罢，定安侯夫人放下手中的册子，笑着看这小女，“岚儿自己一个人住不会害怕吗？”

　　“不害怕！四舅舅家的二表哥前两天还笑话我说我就是个和爹娘住的奶娃娃！我不是！我不要他瞧不起我！” 小团子想起前两天去四舅舅家时，她八岁的二表哥那得意的神情和骄傲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不就是新搬到自己的院子里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我有阿卫呢，阿卫会保护我的！” 她握紧了阿卫的手，把他往娘亲面前拽了拽。

　　阿卫被拽的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微微抿了抿唇。

　　“你自己想好了？”定安侯夫人蹲下身来，温柔的摸了摸小团子的头。

　　“嗯！”小团子小鸡啄米一般连忙点头。

　　“那好吧。”定安侯夫人无奈的笑了，“那让沈嬷嬷去把西侧的小院给你收拾出来，跟你一块住过去。晚上要是睡不着就让她抱你过来。”

　　“我才……”

　　“你二表哥不会知道的。”还没等小团子反驳，定安侯夫人便补了一句，无奈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小团子脸上虽是一副不信的神色，却因被娘亲看破而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便扑到娘亲怀里，吧唧在娘亲脸上亲了一大口。“娘亲最好了！”

　　接着，她便牵着阿卫的手走出正院开始在侯府乱逛。

　　“阿卫，这是爹爹的书房，爹爹忙的时候不可以过来哟”
　　“阿卫，这是娘的花园，没有开的花不可以摘哟，娘会不高兴的”
　　“阿卫，这是大哥哥的院子，大哥哥去从军了，大概有三四五六个月了吧。旁边是二哥哥和三哥哥的院子。他们俩是双生子，外人说长得一模一样，可我从背影就能从背影就能分出他们两个！他们和四舅舅一起去江南了，娘说快回来了。”

　　“阿卫，这是后厨，李师傅做的核桃酥可好吃可好吃了！王大娘做的酿鱼可香了！陈师傅做的鸳鸯炸肚和五珍脍简直是一绝！”

　　小团子兴冲冲的一边走一边说，说起后厨的美食高兴的眉飞色舞。

　　阿卫似乎从来没见过这样神采飞扬的小姑娘，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对了阿卫，”小团子看阿卫半天都没出声只是看着自己，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楚岚。”小团子眨眨眼睛，“你和他们一样叫我小姐就可以。”

　　阿卫点头。

　　过了半晌，阿卫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小姐为什么挑中了我？”

　　“就因为我……像夫人做的李子酿？”

　　虽然他不知道夫人做的李子酿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但是被说成像一道菜，还是感觉很微妙。

　　“对呀！”楚岚点点头。

　　“娘亲做的李子酿特别好喝，可是娘不让我多喝，说我还小，喝多了伤身。”

　　“这个李子酿不仅好喝，还特别好看。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就像你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和李子酿一模一样。” 楚岚认真的看着阿卫的眼睛，仿佛又闻到了李子酿清甜的香气，口水不争气的流出来。

　　待她反应过来之后尴尬一笑，迅速拿小帕子擦了擦嘴。“虽然娘不让我喝，可是看到你就仿佛看到李子酿。不能过嘴瘾，眼瘾总是能过一过的嘛。” 说罢狡黠一笑，仿佛偷偷在娘亲眼皮子底下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小团子真是……阿卫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人终于露出笑容，楚岚小小的内心不禁也随着这笑容雀跃了起来。

　　小哥哥笑起来真好看啊……看到阿卫扬起的嘴角，一张桀骜的面庞瞬间变得温和，楚岚险些再次不争气的流下口水。

　　随后，楚岚带他来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园中花木繁盛，饶是深秋也丝毫不显萧瑟。院中一棵百年银杏树上挂满了金黄的叶子，庭院两旁还栽了些许木芙蓉，莹白的小花挂在枝头煞是好看。

　　“小姐，堂屋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进去看看吧？”沈嬷嬷看到楚岚来了，便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从耳房走出来。

　　“小姐，我和白芷白薇两个丫头住这一侧耳房，另一侧本想着做小姐的杂物间。既然小姐想让阿卫也住这院里，不如就让他住那吧？”沈嬷嬷指了指那边的空屋说到。

　　“好！走，阿卫，我带你去你的新家！”楚岚拉着阿卫蹦跶着往另一侧耳房走去。

　　新……家吗？阿卫不愿深想。

　　自他随母亲那个所谓的旧友从霍府逃出来，又被那厮卖了之后，他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尽快逃离牢笼。他虽然对这定安侯府早有耳闻，知道侯爷一家人品端方，待人宽和，但现如今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又一个牢笼。他对于这侯府来说也只不过是个被买来的护卫罢了，什么家不家的，听上去实在是有些讽刺。

　　待四下看完这屋，楚岚这个小团子小大人一般的背着手点点头说：“不错不错”。接着就又蹦跶着去看她自己的新屋子了。临走时，只留下一句“阿卫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好有精神陪我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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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更甚，依旧是全无睡意。

　　东逃西窜了小半年，又在人贩子手中挨了月余，终于又有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

　　窗外的呼啸声让阿卫心烦意乱。他摸索到床边放着的剑，紧紧抱在怀中。这剑是那夜临行前母亲给他的。那时刚过正月，天气却依旧没有转暖的迹象，母亲的病也丝毫没有好转的痕迹，身体每况愈下。她自知熬不到开春，也隐隐的觉得霍府即将有大难临头。也是这样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趁着月黑风高，她把自己多年来攒下的一百多两银子和这把剑一同塞在阿卫手里，让他去府外后街找一个头戴兜帽的黑衣男子，说那是她儿时的故交，是可信之人。那男子会带阿卫一路南下，去寻他外祖家的庇护。

　　可谁知行至一半，发现这男子竟是嗜酒如命又好赌成性之徒。一日住店盘缠用光，被店家一番威逼利诱，竟妄想通过豪赌几盘赚回酒钱。于是这厮便趁着阿卫熟睡之际，偷了他的银两。

　　然而这醉醺醺的赌徒不过半宿，就输的连裤子都不剩，直接被店家扔到了后山喂狼。而阿卫，也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人五花大绑扔进了马棚，第二天一早就被转手卖给了进京的牙婆。

　　这一路上阿卫也不是没想过逃走。可那牙婆是个经验老道的，对付他们这种半大小子有的是办法，这一路上真是…

　　“咚咚咚”

　　回忆被三声轻微的敲门声打断。在这北风肆虐的夜里，那轻微的响声转瞬即逝，阿卫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去管。

　　随即他便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仿佛有人走了进来。

　　阿卫迅速从床上坐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

　　“阿卫，你睡了吗”

　　软糯的声音似乎柔和了窗外的风声。阿卫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还没”

　　“阿卫，我今晚能跟你睡吗？窗外的风太大了，我……我……我有点害怕。”小团子的声音里带着忐忑与紧张。

　　“小姐为何不去找嬷嬷相伴？”虽然小团子不过四岁，还是个奶娃娃。可自己已经七岁了……母亲说，他这么大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若是和这小团子睡在一起，只怕是多有不妥。

　　“沈嬷嬷是娘亲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我若是去找她，娘亲第二天肯定就知道了。娘亲知道了，四舅就知道了，四舅知道了，二表哥肯定也就知道了……到时候他肯定就会嘲笑我自己住的第一天晚上就吓得睡不着……”团子越说声音越低，语气中竟还带上了些委屈。

　　以往和娘亲一起睡的时候哪里有过这么大的风呀！偏偏赶上搬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这鬼天气！老天爷欺负人！

　　“你二表哥……很坏吗？”阿卫有些好奇。搬出主院出来自己住是因为二表哥，晚上被风声吓得睡不着觉，也只能来找他这个护卫，也是因为二表哥。

　　“嗯！“楚岚听着阿卫没有拒绝的意思，便顺着月光，抱着小枕头摸黑从门口走进来，坐到了阿卫的床边。

　　“二表哥非常非常坏，总是笑话我小，笑话我是母亲的跟屁虫，一副他天底下最厉害的样子。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也好意思整天端着兄长的架势。我大哥二哥三哥哪一个都比他强一百倍，也没见有任何一个像他那样！” 楚岚一想起她二表哥顾叔康得瑟的嘴脸，心中就一股无名火。

　　阿卫听着前一刻还紧张而委屈的小团子突然怒火中烧，感觉甚是有趣。

　　“那好吧，小姐你睡床上，我去墙边的桌子上睡。”

　　正要起身，忽然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低头一看，原来是被小团子攥在手里。

　　刚刚还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的团子，现在已经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歪到在床上酣然入梦了。

　　阿卫无奈，却也不敢继续起身，怕弄醒了团子。只得将身子倚靠在这架子床侧面的立柱。

　　伴着团子轻浅的呼吸声，和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奶香气，阿卫也渐渐进入梦乡。

　　窗外依旧北风呼啸，屋里的两个小人儿却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