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唤一回》乌云珠的糖醋鱼

4、醉酒 坐怀不乱一

　　阿卫一顿，“小姐想说什么”

　　楚岚心中本准备好了一大堆的话想安慰他，但是听到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还是那样像山涧清泉一样清冽好听，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今晚喝酒好不好？”楚岚下意识的说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是去岁中秋埋到银杏树下的那坛桂花酿。“

　　“好。”阿卫淡淡一笑。
　　“你刚才想说什么？”

　　“只是想让小姐不必介怀表少爷的话。也不必为了在下和表少爷冲突。”

　　听罢，楚岚有些生气。什么叫不必为了他？他是她的人，不为了他为谁？不护着他护着谁？城墙根下的小二黑？后厨养的大白鹅？还是草堂里的小野咪？

　　想让她定安侯府大小姐护着的人多了去了！阿卫居然还不稀罕？

　　没有听到楚岚的回话，阿卫微微抬眼，透过被风轻轻吹起的车帘，看到车上的少女微微簇起的眉头，微垂的眼睫扫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淡粉的唇在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抿了起来。

　　这是生他的气了？

　　嗯，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阿卫收回视线，笑容渐渐染上眼底。不知从何时起，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喜欢试探自己在楚岚心里的重要性。起先只是单纯的因为不确定楚岚留他在身边，到底是一时兴起，把他当作个陪她逗趣解闷的新鲜大玩具，还是把他当作气她二表哥的筹码。

　　在发现这两个都不是、真的只是单纯的因为他像夫人酿的李子酿之后，阿卫又开始好奇他在楚岚心里和其他的小厮仆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阿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只是隐隐觉得每一次偷偷试探楚岚之后，都感到自己原来还是挺重要的一个人———在她听到他一阵咳嗽，就会跑到药铺找周大夫要药方之后；在她发现他会多吃几口鹑子羹，就去找厨子学之后；在她发现他总是对着院子里的番葡萄发呆，就和夫人去学做葡萄酿之后，阿卫渐渐对这试探上了瘾。

　　嗯，这是他对她唯一的秘密。

　　一个让他每次看到她都会开心的小秘密。

　　一个让他眼中只能看到她的小秘密。

　　至于今日顾仲康说的那些话，他的确是有些在意。但是看到她那样为她出头的样子，小小的身子挡在他身前的样子，阿卫只觉得心中一暖。顾仲康的那些话么，也就无所谓了，权当是犬吠。

　　--------

　　午膳时，定安侯夫人发现今天女儿不太对劲。

　　虽然胃口一如既往的好，但是往日爱吃的鳝鱼炒鲞没怎么动，鲜虾蹄子烩也只吃了几口。炙炊饼只吃了不到小半张，只是一味的喝汤，足足喝了三碗。

　　“岚儿今日可有心事？” 定安侯夫人问道。

　　楚岚一边喝汤一边摇头。

　　“可是又和你二表哥拌嘴了？”

　　“砰”

　　楚岚把碗中的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娘亲，你说四舅舅那么好，怎么就生了二表哥这种人！”楚岚一想起之前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和你二表哥又不是第一天不对付了。”定安侯夫人漱了漱口，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他……！”楚岚本想说顾仲康今天不知道犯什么病竟去找阿卫的不痛快，可是想到阿卫那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还说什么“不必为了他”这种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话，剩下的话突然就不想说了。

　　定安侯夫人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只眉梢略微一挑，并没继续问下去。

　　“回去好好温书，后日休沐，平远侯府雅集，带你去。”

　　听到平远侯府雅集，楚岚顿时来了兴趣。

　　平远侯府三小姐沈如安是她的知交好友，她善琴艺，沈如安善箫，她前几日从嵇先生处刚得来的琴箫合奏的曲谱实在是不错，一定要给如安抄录一份，日后她们好合奏呐！

　　楚岚一边想着雅集的事一边就把之前发生的不快抛诸脑后了。

　　用过晚膳之后，楚岚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出神。

　　“小姐”

　　听到阿卫的声音，楚岚一回头，就看到阿卫站在一旁的另一棵银杏树下看着她。

　　彼时月华初上，今日十六，月光格外的亮，透过银杏树斑驳的撒在阿卫的肩头。穿着银白色劲装的阿卫此刻仿佛被镶上了银边，配上他清俊的面容好看的不真实。

　　就连他看向她的双眼仿佛也被星星点点的月光照亮。

　　楚岚有一瞬的失神。

　　“小姐？”

　　阿卫看着楚岚定定的看着他，一脸痴懵的模样分外可爱。不由笑出来，向她走近两步，又轻轻唤了她一声。

　　楚岚就这样看着月光下的阿卫带着笑意朝她走来。听到他的声音，楚岚顿时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脸不可抑制的红了。

　　“嗯？何事？”她低声问他。

　　楚岚害怕自己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泄露自己已然紊乱的心跳。

　　这个阿卫难不成借着月光成了精？平日里天天见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这么……这么……

　　楚岚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脸更红了。

　　“小姐不是说今晚要喝桂花酿？小姐要亲自取吗？”阿卫装作没看见楚岚的窘态，走到了楚岚的面前微微低头问道，声音中笑意更盛。

　　楚岚心下慌乱，只低头闷声说了句“你来吧”，就继续强行眼观鼻鼻观心回避阿卫。

　　直到白芷和白薇拿来酒具并给她斟上酒之后，楚岚依旧心如擂鼓。她一气喝下了三杯桂花酿，心跳才慢慢平复。只是余光一不小心看到站在一旁的阿卫，就又端起了第四杯。

　　白芷看到自家小姐喝酒急得像要去投胎，有些担心。“小姐慢些喝，喝太快容易……”

　　“咳咳咳……”

　　白芷的话还没说完，楚岚就“一语成谶\"地呛到了。一阵猛咳生生把眼泪都咳了出来。
　　许是咳的幅度太大，加上刚才酒喝的太猛，楚岚觉得这桂花酿有些上头。

　　脸上有些发热，头也有些晕。对着白芷白薇说了声“你们俩先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之后，楚岚的意识就不剩多少了。

　　待白薇给楚岚披上一件纱衣准备和白芷阿卫一起出去之时，就看到楚岚一手拽住了阿卫的袖口。

　　这不妥吧……白芷和白薇有些担忧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顿住了出去的脚步。

　　朦胧中看着院子里杵着两尊雕像，楚岚很是不太满意。

　　她只要她的阿卫陪她嘛。这两尊菩萨哪里来的？

　　于是她从秋千上下来，一手拉着阿卫的袖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白芷白薇面前。

　　“菩萨姐姐！你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呀？“楚岚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醉意，本就软糯的嗓音更甜了，听的白芷白薇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小姐可折煞奴婢了！小姐您喝醉了，我们扶您回去休息。”白芷连忙上前作势要扶着楚岚。

　　“哦你不是菩萨姐姐呀！”楚岚眯了眯眼，“那你管我做什么？”

　　白芷一愣。

　　“你是谁家的奴婢？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楚岚看着白芷有些生气。

　　“我跟你讲，我有阿卫，你要欺负我，阿卫就打你！阿卫很厉害的哦！你小心你的小命！”楚岚一边说一边把阿卫拽到身前。用力过猛，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抱住了阿卫的胳膊。

　　刚才在一边憋笑的阿卫顿时身体一僵。

　　“你们！两个！坏蛋！出去！”已经完全醉了的楚岚已经全然记不住什么往日主仆情分，挥着手往外赶白芷和白薇。

　　白芷白薇一路被赶到院外，趁着楚岚转身刚想跟她回去把她扶回房中，就看到楚岚一个转身，微眯着眼“威胁”她们，说什么谁要是过来这个院门谁就是跟阿卫的佩刀过不去，今天她楚大小姐喝饱了也要让刀喝个饱之类的话。无奈只能守在院外，想着阿卫也是从小跟着小姐，做事向来规矩，想必也无事。

　　嗯，她们想的不错。

　　可是她们没想到的是，阿卫的确是规矩，可她们醉了的小姐可不规矩。

　　院子里，在终于赶走了两个”心怀不轨“的婢女之后，楚岚满意的拉着阿卫坐到了廊下。

　　阿卫真好看呐。

　　楚岚心想。

　　然后她就开始傻笑。

　　她的阿卫眉毛好看，英气得很。她的阿卫眼睛好看，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既有勾人心魄的迷人，又有睥睨众生的气势，好看得很。她的阿卫鼻子也好看，鼻梁高挺，宛若这世间最好的工匠雕刻出的孤品，独特得很。他的阿卫嘴唇也好看，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抿起来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恰到好处得很。

　　她怎么眼光这么好呐！

　　而一旁正在被细细端详的阿卫此刻内心方寸大乱。

　　此刻的楚岚正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已是少女的她已初现窈窕之态。此时正是八月末，隔着轻薄的衣衫阿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在夜风中轻轻蹭到他的脸颊，带着玫瑰头油的淡淡香气。垂眸之间楚岚一张娇憨的小脸上满是醉意，灿若星子的杏眸此刻正满眼含笑的看着她。羽扇般的睫毛扑扇着，直乱了他的心跳。她的唇上还带着桂花酿留下的几分水光，粉嫩盈润的樱唇距离他的下巴不过寸许，带着淡淡的酒香气。

　　阿卫明明滴酒未沾，却觉得自己已经要醉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看下去。

　　他没那么好的自制力。

　　谁知就在他刚下定决心想要推开楚岚的时候，就看到楚岚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划过他的眉梢。接着是眼睛，鼻子，直到嘴唇。楚岚像赏玩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拂过他的脸颊，小巧而细嫩的手停留在他的唇边。

　　阿卫觉得如果他此刻去庙里出家，一定能被住持赞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毕竟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勉强保持着这坐怀不乱的样子，庙里修行稍浅的和尚都不见得有他一半的修为。

　　饶是阿卫觉得自己定力超群，还是被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出卖了内心的慌乱。

　　阿卫不禁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而晌午的时候那个在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那个”他的楚岚“的想法，却在此刻在阿卫的心里深深的扎下了根——他不是不知道男女之事。他每日随定安侯府兵训练，也结交了不少好友，其中不乏已有家室的。大家聚在一起常开些没轻没重的玩笑，该懂得阿卫早就懂得差不多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侯府千金，寻常男子此刻起了邪念再正常不过。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么，也没什么不可说。可阿卫此刻，却不愿轻薄楚岚分毫。

　　不是因为他读了太多仁义道德，也不是因为他抄了太多遍佛经，只是因为她是他愿不惜一切相护的小姐。是如九天之月一般皎洁而不可亵渎的人，是值得这世间一切繁花锦秀的人。绝不可被轻慢以待。他要有朝一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光明正大的娶她。

　　想到这，阿卫先前的热血上涌被另一种热血沸腾所取代。

　　他有些兴奋，睁开双眼之后正欲轻声唤醒已醉的人事不知的楚岚。却发现这个丫头此时正一脸探寻的看着自己，眉头还微微拧起。

　　“小姐怎么了？\"阿卫的声音里带着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温柔。

　　“阿卫，我长的丑吗？”楚岚懵懵地问道。

　　“怎么会？在下没有见过比小姐更好看的了。”或许是因为周围没有人，又或许是因为知道楚岚醉了，所以阿卫不经意间说出了心里话。

　　“真的吗！”刚才还眉头紧锁的小人儿听到后又恢复了傻笑。随即却又拧起眉来，“不对，阿卫你骗我！”

　　“哦？”

　　“你就比我好看！你照镜子的时候一定见到过自己！”

　　听到这话，阿卫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却又不敢笑的太放肆，毕竟院外还立着两位“菩萨姐姐”，只低眸笑得浑身微微抖动。

　　看到阿卫笑得开怀，楚岚再次感觉自己移不开双眼了。

　　他没有见过笑得如此高兴的阿卫。阿卫在外人面前总是有些不苟言笑，唯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微笑，却多也是淡淡的。他如今笑得如此开怀，只让楚岚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世间最好的风景。

　　她记得上一次偷偷在娘亲的花园里看到爹爹和娘亲笑闹，不知娘亲说了什么，把爹爹逗得乐不可支，然后爹爹和娘亲就抱在一起了，娘亲好像亲了爹爹，然后爹爹好像更高兴了……

　　所以这个时候，阿卫这么高兴，她是不是应该效仿一下娘亲？这样阿卫也能笑得更高兴些？

　　嗯，作为一个行动派，楚岚这样想的同时也这样做了。

　　就在阿卫刚平复了一下笑意再次抬眸看楚岚的时候，只觉得放在他脸颊上的小手把他往前一拉，接着那带着酒香气的唇就这样覆在了他的唇上。那微张的双唇带着些许凉意，小巧的舌尖轻轻碰到了阿卫的唇。

　　阿卫彻底愣住了。

　　他一晚上的坐怀不乱，在这个吻中彻底宣告失败。

　　阿卫不仅乱了，还乱的非常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