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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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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免多警惕几分。
魂不守舍地落了座,少妇已为他斟来茶水。
不是好茶。只抿一口,沈聿就皱了眉头。疾走多时,他早已口干舌燥,可于吃食一道,不得不有其讲究。
“东家,可有白水?我渴得厉害。”
只有白水无色无味,难做手脚。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向来深谙此理。
“自是有的。郎君莫不是赶了一天路?”
“不瞒你说,我本江湖人。空有这一身好本事,却无从报国。听闻近来战事吃紧,便思量着千里投军营,博个出人头地。”
“原来是位侠士。荒郊野岭,饭食不堪,慢待大侠了。”
“无妨,我不重口腹之欲。再上四两白米饭即可。”
“大侠稍等片刻。”
“有劳东家。”
沈聿端详这店内布置。
一楼只有四张方桌,其中两张坐着七八个村夫,都大汗淋漓,正埋头痛饮。 酒气夹杂汗气,并不好闻。他们应当是刚做完事回来。
那布衣少年独占一桌。他酒量不很好,已经显出醉态,碗中却还余下大半。沈聿注意到他有一把长剑,看着还算趁手。
四周的墙面上各挂了小画。春草葳蕤,秋枫流丹,听雨残荷边,垂钓寒江上,意境尚可,然而与这陋店不搭调。画上落了印,沈聿眯着眼睛,猜测那是一个“岑”字。
“却叹那妇人:与人通奸,是有违妇道;谋杀亲夫,是以下犯上。”
“再看冯燕:先为妇人所诱,与其苟且,是行不义;而后幡然醒悟,是斩不义而全大义!”
青年下楼时,说书人刚讲完这个故事。想来他是宿在二楼;放了画作,换了身青衣,现在下来用些吃食。
而少年正说着几句醉话。
沈聿耳力好,听得是:“狗屁不通,换一个!”
忍俊间,冷面青年却在他对面坐下了。
沈聿有九分狐疑,亦有一分受宠若惊。为何他选了自己这桌?
为何这荒村会有一个青衫文士?
此时东家少妇端了饭过来,有如一朵闲云,不疾不徐,摇曳生风。
不如向她试探一二。
沈聿道谢一声,故作漫不经心:“东家,我看墙上的画很不错。可是你家官人大作?”
少妇便捂了嘴笑:“大侠高看他了。那大老粗怎懂得丹青!”
而青年果然不悦地皱了眉。
“是我画的。”
他冷淡道。
“好俊的画工!”
沈聿不通此道,却也觉这小画行云流水,泼墨挥毫间又似有奇险处,难以捉摸。
不料青年的神情更加冷淡。
“未得其趣。”
他惜字如金。
“才会送人。”
而且并不考虑他人感受。
显然不通人情,或者是不愿随世故。
与这世外桃源倒也相称。
众人便都无话可说。村夫们喝完酒,就陆陆续续离去了。离时一阵嘟囔,仿佛是“好多生人!”于是一时间店内只余四人,分别是:沈聿、岑氏青年、醉酒少年、东家少妇。
满室沉默。沈聿向窗外投去一眼,天已然黑透了,只有远山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用纸裁出一般。他心中忽然生了个荒诞的想法:其实这是处乱坟岗,纸裁的荒山,纸裁的脚店,纸裁的村人——都是烧给死人享用的。
而桃花障眼,一过子时,他的精血就将成为祭品。
难道这人世间当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冷汗顿生。
闭上眼再睁开,只见一个黄纸裁出的女人,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