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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卖花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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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栖云所料,追兵对地下鬼樊楼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入内。
她被这白衣人连累,卷入一场纷乱之中,又怕又恼。
陆杭不想她误会,解释道:“上面很危险。”
栖云想:下面更危险!你和这底下的贼人可都不像善类,若是一时兴起,指不定要拿我下酒吃。但我是良民,才不怕上面的官兵呢。
陆杭心知恐怕越描越黑,只好沉默。
而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为了疏水,沟渠开凿得不算狭窄。
但二人还是紧挨着前行,以防不测。
“岔道太多了。”
栖云叹道。
“必当有无数出口。”
陆杭宽慰她。
“倘若遇见贼人——”
她虽然胆大,心中仍是不安。
“我能对付,莫怕。”
陆杭道。
栖云心想:那可未必,你看起不是太机灵。
前方是幽幽的烛火。
二人噤声。
美人斜倚墙边,笑吟吟道:“你们来了。”
她如今的态度很奇怪。
或许是因为她本就阴晴不定,或许是因为在这地下有所倚仗。
“原来,你是来杀那群贱人的。”
她的笑容加深,逐渐扭曲。
咬牙切齿道:“很好,很好。”
“在此蛰伏数年,我对这地下线路了若指掌。我领你去白矾楼——他们现在想必放松了警惕,正喝得烂醉呢。”
她的面上愉悦与痛苦交织,让人捉摸不透。
“看来打探我的,还有你们的人。”
“不错,但是并非我诱你来此。刚刚官兵来了,我才猜到此事。”
陆杭道:“他们设下圈套,早有防备,我不愿再以命涉险。”
“你既然来到地下,就该明白你的处境。这儿的人,多少是向着我的。”
她冷冷地笑。
“可是——为何此时此地只有你一人呢?”
栖云问道。
美人吃吃地笑:“小娘子真是好胆识,让我有几分喜欢。若这白衣郎君想不清楚是非,你便留下来陪伴我吧。”
是威胁。
然而,栖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连姓名也不相知。
这杀人如麻的白衣人,怎会受此威胁?
她不愿看向他。
“价格,或是理由。”
陆杭道。
栖云心中万般惊异,抬眸望着陆杭。
然而他不看她。
美人轻轻抚摸栖云的脸:“确实是个可爱的孩子……缘由啊,无非是,我与他们有仇。”
“他们害死了我的姐姐。”
“我与姐姐一母同胞,都是乐人之女。乐人的子女世世代代只能为乐人。勤恳学艺十几载,终于熬出了头,得到当时一位大人的赏识。不料飞来横祸。”
“本朝律令禁止官员与乐妓私交——屡禁不止,甚至已成风气,上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若是摆到台面上大做文章,自然是要紧的罪证。”
“新旧党争,你们或有耳闻。姐姐与那位大人从未逾矩,却被他们罗织罪名。揪着这莫须有之事口诛笔伐,只为弹劾敌党之人。姐姐被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几年后竟病逝在狱中。”
她的语气渐渐平静。
栖云心中难过。
生命像花一般美丽而脆弱,总受磋磨,转眼零落。
如同母亲所钟爱的海棠,花期一过,遍寻不得。
海棠……她突然问道:“抱歉——你的名字,难道唤作‘海棠’?”
美人诧异道:“多少年过去,又听到了这个名字!我们姐妹生于夏秋之交,故而她名为‘玉芙蕖’,我名为‘秋海棠’。少年时,我们确曾誉满京华,可我观小娘子,年不过破瓜,怎晓得这陈年旧事?”
她似沉浸于回忆之中,神情竟变得柔和。
她的面容其实十分娇美。
栖云沉默。
陆杭道:“行在路上,我听到歌声呼唤,‘海棠,海棠’。”
海棠并不相信:“可我从未听见——难道是姐姐?她已逝去数载。”
栖云轻轻道:“实不相瞒,我亦听见此声,以为是有人卖花。”
海棠的面上忽然现出光彩。
随即,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肝肠寸断:“姐姐若在天有灵,为什么一直不愿入梦?为什么我听不见?”
“芙蕖?”她唤道,“芙蕖?姐姐——”
无人应答。
陆杭叹道:“今夜是中秋。”
世人心愿相通,却不得成全。
闻言,栖云心中闪过光亮,她握住海棠的手:“今夜是中秋,花好月圆。可你不曾真正离开这里,不曾真正沐浴在那月光之下。”
或许,只有在月光的照耀下,芙蕖的心愿才能得到圆满。
海棠半信半疑,犹豫着,缓缓走向另一出口。
她的步子渐渐变快,彩霞般的裙裾摇曳成细浪,露出一对纤弱的玉足。
这双莲足自幼时裹起,符合文人的想象,是诗词中最美丽的意象。
然而正是因为这双足,她几经踉跄,不能跑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快些触碰到那轮满月。
陆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怆然。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魂灵,日日夜夜,守护着生前所爱。
听说,凡人临死时夙愿不偿,才成了游荡在人世间的鬼魂。
幼时害怕鬼魂,如今只害怕没有鬼魂。
二人都沉默着。
静默间,栖云忽道:“花好月圆,可惜没有花。”
阴差阳错,她未能找到她的花,心中仍是遗憾。
陆杭稍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支干枯的花。
这是路上的野花,矮矮地长在灌丛里,险些绊了他的马。
可它长得实在好看,他忍不住将它摘下。
随之感到羞赧,只敢将花藏于袖中。
栖云接过这小小的干花,攥在手心。
今日是中秋,诸事暂得圆满,正如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