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声》早睡早起每一天

3、卖花声（三）

　　陆杭此番进京，是受雇于人，行刺杀之事。
　　“三秋之半，白矾楼，杀旧党。”
　　——雇主仅留下寥寥十字，语焉不详。
　　有酬金百两，伪造公凭一张，另赠白衣白马。
　　这身装束实在招摇，常有行人回顾，却慑于他周身冷意，只敢侧目。途径诸城门时，偶有守卫起疑，要核验公凭，竟寻不着破绽。
　　陆杭有所揣度，但无心深究。听闻京师海棠可值数十金，在这世上买一条人命，是绰绰有余；黄金百两，自然值得更多隐秘。
　　一路畅通无阻，他很快入京。
　　秋已过半，今日便是约期。
　　而白矾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离东华门不远。
　　似乎自古英雄，无不爱美人美酒，本朝人尤甚。邀三两好友，共赴樊楼，同饮美酒，欣赏美人歌舞，心中畅快，更兼面上增光。这一乐事，让得意者更得意，使忧愁者忘忧愁。
　　中秋佳节，同僚相聚饮酒，便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
　　各条线路熟稔在心，陆杭并不急于赶赴此楼。
　　有人跟随着他，不止一拨。
　　心中有数，陆杭转入另一条宽阔酒街。
　　——疑是女娲石，碎作万千星。
　　酒窗旁高高结起五色彩灯，石榴鲜红，葡萄乌紫，柑橘青黄。
　　酒帘上多绣着“醉仙”二字，龙飞凤舞。更有人独出心裁，就着帘子画了个醉酒的古人，宽衣博带，袒露出胸膛。若是刮大风，怕会将他的袍子也吹走。
　　一个可爱的绿衣少女四处张望，又好像在看他。
　　如此佳节如此夜，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相聚在酒楼上，仰望那一轮圆月。
　　世人的心愿往往十分简单，却难得成全。
　　陆杭心想，今日是中秋啊。
　　月栖于酒楼之上，仿佛伸手可掇。
　　年幼时，他也曾登楼揽月，只落得两手空空。
　　从此便不爱上高楼。
　　此刻，他突然听见有人唱道：
　　“海棠——海棠——”
　　那声音极低，淡淡的哀愁，深深的眷恋，让他想起自己的祖母。
　　父母早亡，留下他一个婴儿，在祖母的臂弯里长大。
　　九岁时，当地大闹饥荒，村人易子而食。而她煮好家中最后的干粮，唤他来吃。
　　“吃完后就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被他们发现。”
　　“走去哪里呢？”
　　“总有不会挨饿的地方。”
　　“那——你呢？”
　　“路太远，我走不到了。”
　　他落下泪来，摇着头，不愿吃那碗饭。
　　仓惶逃走时，便听见这最后的呼唤。
　　一别十载，他从未忘记。
　　仿佛着了魔一般，陆杭不管此行的任务，更不顾身后跟随的人，一跃下马，走入那僻静的小巷。
　　“海棠——海棠——”
　　即便是幻梦，也许能在梦中与亲人一聚。
　　然而，他的梦醒得实在很快。
　　如少女所言，这大概只是那美人的妖术。
　　陆杭冷淡地看着美人，轻轻道：“我也听见了卖花声。”
　　杀意顿起。
　　可就在这一念间，他又听见歌声。
　　那歌声竟变得突兀奇诡，像怕冷的乌鸦在寒枝间起落，又像瘦骨嶙峋的老蛟在星海上弄波。
　　“海棠——海棠——”
　　如同警告。
　　面前的美人已经躲回了那不见天日的沟渠之中。
　　而身后，追兵已至。
　　他尚未出手，便要被擒拿。
　　——原来那百两黄金买的正是他的性命。
　　醉翁之意不在酒，雇主原意不过是要以他为饵，挑拨离间。
　　而姜太公钓鱼，从来只有愿者上钩。两党中有无人牵线搭桥，谁说得准呢？
　　小巷狭窄，此回他插翅难逃。
　　“去地下，官兵不敢下去。”
　　身旁的绿衣少女小声道。
　　陆杭便纵身一跃，将这少女也带入地下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