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咒术联姻》秋月酒

3、第三章

　　第3章

　　就在禅院深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想要逃离的压力时——

　　禅院甚尔动了。
　　他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

　　对于拥有绝对「天与咒缚」的他来说，即便肉眼无法像其他人一样直接观测到咒灵。但是超绝的五感，却能够使他以一种微妙的形式‘看’见咒灵的一举一动。不过没有带咒具，还是有点麻烦。

　　他依靠着纯粹的□□，利用极强的爆发力撕碎了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靠近的咒灵。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与此同时，那匹一级咒灵也被他毫不留情的斩断了手掌。咒灵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禅院甚尔落地时单膝触地，缓冲的力道在地面震开一圈尘土。他没有停顿，借着落地的冲势向前一滚，手臂一揽，已经把深雪护进了怀里。

　　动作快得只有残影。

　　禅院深雪甚至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阵天旋地转，就被熟悉的气息牢牢裹住。她的脸撞在甚尔结实可靠的胸膛上，听着里头缓慢而又沉稳的心音。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她奇迹般的安心下来。

　　但这并不是结束。

　　那匹咒灵在几步外扭曲着，被击碎的触手蠕动着再生，但速度明显慢了。它身上那些象征疾病的图案在咒力作用下翻涌，更多的眼睛从腐烂的皮肤下睁开，全部锁定在甚尔身上——这个没有咒力、却让它本能感到威胁的存在。

　　禅院甚尔把深雪往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没有咒力的普通短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微微弓起背脊，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闭眼。”他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到深雪耳朵里。

　　深雪闭上眼睛。
　　她一直很听话，特别是甚尔的话。

　　看不见之后，耳朵变得灵敏。
　　她听得到破空的声音，听得到诅咒的惨叫，听得到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听得到甚尔的呼吸逐渐变重，心跳的速度变快。

　　也听得到他压抑的闷哼。
　　闻得到……血腥味。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的时候——

　　禅院深雪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

　　看见地上有一滩血。
　　是甚尔的血。

　　禅院甚尔的手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出来，正在泊泊流血。但那只手却仍然紧紧握着那把普通的刀，稳稳的将她护在怀里。
　　深雪的目光凝固在那片猩红上。有那么一刹那，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某种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炸开了——不是咒力，是比咒力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

　　为什么……甚尔哥哥会流血？

　　“不…要……”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这场战斗的震动所盖过。

　　但禅院甚尔听见了。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别看，这些太脏了。”
　　他甚至还挂着往常的笑。

　　禅院深雪抓着禅院甚尔衣襟的那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她忽然抬头，死死的盯着那匹连同别的咒灵一起攻击他们的咒灵。

　　周围的空气诡异的凝滞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凝滞——仿佛有看不见的重压从天而降，整个忌库的地面微微震颤起来。咒灵被沉沉压回地面。

　　禅院深雪周身开始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咒力光晕。那不是平时温和的外溢，而是狂风暴雨一般的打击。
　　最靠近她的几只二级咒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像被无形巨手攥住，“噗”的一声化作了黑色的灰烬，连残秽都没留下。

　　那匹一级咒灵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身上所有的眼睛同时瞪大，那些象征疾病的图案开始疯狂扭曲、收缩，像是遇到了天敌。它甚至开始后退，发出不安的、类似呜咽的低吼。

　　禅院甚尔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的比看到的更多——那股以深雪为中心爆发的咒力，沉重得让他这个没有咒力的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空气粘稠如胶，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刀子一样。

　　禅院深雪愤怒极了，她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愤怒，只有对那些害的自己最心爱的哥哥受伤的怪物的愤怒。

　　“不、准、伤、害、他。”
　　她一字一顿地说。
　　每个字落下，咒力的威压就暴涨一截。忌库四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头顶簌簌落下灰尘。

　　那匹一级咒灵彻底不敢动了。它蜷缩在角落里，所有眼睛都死死闭着，连蠕动都不敢。

　　就在这时——

　　忌库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禅院家主第一个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禅院直毘人、禅院扇和禅院甚一。他们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刚才那股突然爆发的、恐怖到连在外面都能清晰感知的咒力波动，绝不是寻常情况。

　　然后，他们看见了忌库内的景象。
　　满地咒灵的跪伏，三级以下的基本都被撕裂只剩下残秽了。

　　以及那几匹费劲抓来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级咒灵。

　　禅院家主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场地中央，那里正站着依然维持着防御姿态的禅院甚尔和被他死死护在怀里，正肆无忌惮散发咒力的禅院深雪。
　　“这是……”他喃喃道，“这是什么？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现象。不像是天与咒缚的作风，这到底是……”

　　一般来说，天与咒缚在削弱了你某一方面时，一定会无限扩大你的另一方。就比如甚尔那样，舍弃了全部的咒力换来的强大身体素质。

　　如果单凭武力，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打得过他。
　　或许全世界都找不出来一个。

　　禅院直毘人眉头一跳，“的确有点奇怪。”

　　禅院甚尔没管他们。他低声安抚着禅院深雪，“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深雪。”
　　他第一次在他人身上感受到这种为自己而产生的情绪。

　　深雪在为了他而难过，为了他而流泪，为了他而愤怒。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正在发酵。

　　“甚尔哥哥……”禅院深雪回过神来，咒力也逐渐平稳下来。她手想要替甚尔捂住流血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要掉不掉的挂着，“怎么办，一直在流血。痛吗？”

　　这点伤对于禅院甚尔来说不算什么，他将深雪短暂的放在地上，随手撕了一块自己的衣服，将伤口分两处紧紧绑在了一起。

　　禅院深雪急急地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递上，“深雪的衣服！”

　　“啊，确实布料比我的结实。”禅院甚尔摸了摸深雪的脑袋，接过来撕开，给自己又处理了一遍，这回是止住血了。

　　禅院家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底下的两个人。衣服都破了，但深雪被禅院甚尔保护的好好的，一点伤也没受。他原本想要阻止甚尔，但没想到深雪在乎甚尔的安全多过于自己，反而比一个人在下面时爆发了更加恐怖的咒力。

　　“深雪的天与咒缚照理说已经足够平衡了，如此强大的咒力是用一生无法走出京都的代价替换的。”
　　“不，如果她不是出生在禅院家的话，甚至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深雪的体质对于诅咒来说，其吸引力甚至高于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虽然没有测试过，不过如果能将她吃了，应该能够直接从最低级的诅咒一跃成为一级诅咒……或许更恐怖，特级。

　　当时高层一度想要处决深雪，只是碍于禅院家保护的态度和天元大人设下的结界才没有下手。

　　“既然不是天与咒缚的原因，……难道是诅咒？”
　　禅院直毘人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跳下去走到深雪的身边，蹲下身来仔细看过去说：“因为深雪这孩子还不能很好的控制，所以身上总是外泄着咒力，导致之前一直没有发现——”

　　他伸出手，同样以咒力覆盖过去，面色一沉：“果然，深雪身上还有别的咒力覆盖着，这并不是她本身的咒力。”

　　有人诅咒了禅院家的孩子。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深雪不在乎这些大人。她掉着眼泪，手捂在甚尔另一处的伤口上，“甚尔哥哥痛吗？怎么办，流了好多血……”她伤心至极，又感到一股从未感觉到过的愤怒从心头涌上，她甚至开始讨厌平时对她很好的大人们。负面情绪自然而然的转化成了咒力，没有第一时间控制的结果咒力在周身扩散了开来，在场的人分别各自都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力。

　　禅院直毘人一惊，他将放在深雪身上的手猛地收回来。
　　这才四岁的孩子……，如果再长大一点呢？恐怕就算无法使用咒具与咒术，都要比大部分咒术师要强了吧。

　　禅院家主眉头紧皱看着这一幕，瞳孔忽然放大，“我想起来了，禅院家有一道代代相传的诅咒！”
　　距离禅院甚尔不算远，此刻直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深雪高高举在眼前。

　　“甚尔哥哥！”深雪下意识就回头想找禅院甚尔，但身体却牢牢的被禅院家主给固定住，平日里虽然严苛却从未露出过这样表情的父亲，让她十分惊恐，“放、放开我，我要甚尔哥哥！我不要父亲，放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这样吗？是这样，的确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才对。所以深雪才会出生……”
　　禅院家主完全不管禅院深雪的挣扎，自顾自的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知道到底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大笑起来，将深雪高高举起，像是在看一件稀世宝物一般，“深雪。深雪！真是我的好女儿，哈哈哈哈哈哈！”

　　“喂！”
　　禅院甚尔满身火气的想把深雪抢回来，下一秒就被禅院直毘人给拦住了，他神色一沉。

　　明明刚刚还一副恨不得弃之如履的态度，现在又算是什么？

　　“代代相传的诅咒？”拦住禅院甚尔的同时，禅院直毘人看向禅院家主，立刻反应过来，“您说的是那个与五条家连同的——？”

　　“就是那个。”禅院家主冲他点了下头，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面上一派满意，“扇，可以通知下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深雪抱在自己怀里说：“该举办深雪的生日宴了。”

　　一直立在一旁的禅院扇立刻应了下来，匆匆离开去通知。

　　“走，深雪。去换一身衣服，这个样子可不能露面。”禅院家主对刚刚还十分冷遇的深雪笑眯眯的说，“期不期待今年的生日宴？你之前和我说想要的礼物，待会也能见到了。”想通了其中关节，他这会心情大好，又恢复了慈父的模样。

　　“我不想去，我要甚尔哥哥。甚尔哥哥还在流血——”
　　深雪完全不买账，她回过头想找禅院甚尔，但人小无力，只能被抱在禅院家主的肩上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哥哥。她的手无力的往后抓着，或许是在期待甚尔能像刚刚那样，将她抱走。

　　但是没有。
　　她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甚尔哥哥。

　　讨厌父亲。
　　讨厌直毘人兄长。
　　讨厌扇兄长。
　　讨厌这个房间。
　　讨厌这个生日。

　　甚尔哥哥，把她带走吧。把她带走吧。

　　禅院家主闻言往后瞥了一眼。
　　“甚尔的伤会有人处理的，深雪也不想甚尔一直这样吧？乖乖的参加宴会，待会甚尔就会过来了。”

　　落在后面的禅院甚尔不想让深雪想太多，于是像往常一样朝她招了招手。
　　“你先过去吧，我待会就过来。”

　　禅院家主毫不在意的将深雪抱离了道场。

　　禅院甚尔终究没有再一次冲动的想要夺回深雪。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深雪被抱远的背影，紧握着的手指缓缓松开。
　　看现在的情况，也许带深雪走，未必是对她来说最好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