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山鬼娶亲 ...

  •   两日后,龙门试如期举行,天下士子云集京中。

      顺天学宫大开山门,藏书楼外,满山满谷全是人头,有贫家寒士,涉略儒学的山野散修,但更多是正派名门的嫡传,以及世家大族的少爷千金。
      叶辞风衣着一反常态的低调,混在才子佳人堆里,跟化了似的不起眼。

      他近日忙着研究季渊的失魂症,没顾上捯饬自己。
      季渊失魂的病根,自与他相识前,就已经种下了,他旁敲侧击过几次,一直也没闹清楚根由。
      这次病发得又格外的棘手,昏死两日后仍没有转醒的苗头,虞若白的医道比他高明,又是无垢灵体,对天地气机有额外的感应,铁定看出些什么内情。
      但这小王八蛋似乎跟季渊达成某种默契,这两日净装蒜了,纵使叶辞风威逼利诱,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丁点有用的信息。
      若非要参加这龙门试,叶辞风真想元神出窍再去季渊的意识海中,一探究竟……

      “萧兄,别紧张,你若在画卷小洞天中遇上什么麻烦,立刻呼唤我就行了。”
      与叶辞风一同参加龙门试的仇羽,以为他被这阵仗吓住了,好心安慰道。

      仇小剑仙在叶辞风的院子内混了两日生活,在吃穿用度上算是开过眼界了,剑门关苦寒,他倒并未自艾自怨,只是见着叶辞风随手从兜里一掏就是天南地北的好东西,小孩儿心性,难免也想尝尝鲜,诸如问蕴含万物之声的猴儿酿,烟雾如美人自舞的燃香炉……
      生活上受了叶辞风周济,自然对叶辞风的态度好过当初。

      叶辞风也将自己的心思拉回当场,笑道:“那我可得仰仗你了,师弟。”

      仇羽拍胸脯保证:“只要不碰上商少卿和花疏影这两位鼎甲,在下都不会落下风。”
      上届龙门试的状元榜眼探花,并不参与前两轮的角逐,仇羽言下之意,兹要是进入山河锦绣图,他就是天下第一了。

      “师弟如此说,那我就放心了。”叶辞风摆弄着禁制玉,随着众人的惊异之声,也仰起了头,鄙夷道,“这些个先生夫子可真会为人师表,不愧是我辈典范啊。平日里学宫不让腾云驾雾,自己却上天了。”

      仇羽一吓:“萧兄,你小声点儿。”

      叶辞风耸耸肩,只见藏书楼之上,青云之中,有五位人影,高冠博带翩然悬于当空,正是分管书院的五名仆射大人,以及一名蓬头垢面的老秀才,赫然是叶辞风仇羽此前在藏书楼中遇见的那位书圣。

      五位仆射之首的谢仆射,手持戒板,运了真气,声若洪钟地对众人发了一通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废话,合情合礼,冠冕堂皇。
      地上的士子们有的屏息凝视若有所思,也有的如叶辞风,抓耳挠腮不怎么耐烦。
      连那位书圣老秀才也面有郁色,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一撒手,画卷如流金泄玉的瀑布,在天空中铺展开来,很不给面子地打断了谢仆射的讲演。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画卷如另一重苍天,几乎遮蔽了此前天幕中的所有光景,蓝天白云皆不见,取而代之浮现出一座座山峦和一条条江河,比海市蜃楼更逼真,仿佛是上界天宫的显灵,看得许多头一次参试的士子们啧啧称奇。

      老秀才跟没睡醒似的,有气无力道:“此卷中不乏孤魂野鬼,精怪妖魔,九州寰宇内,不服管的孽障皆在里面,列位目下想走还来得及。”
      一见面就给泼冷水,怪难为情的,谢仆射连忙找补:“若在画卷内遇上危险,各位大可捏碎手中的禁制玉,锦绣图自会将你送回学宫。”

      老秀才摆手道:“想入山河锦绣图参试的,可以往禁制玉中输送灵力了。”
      应付完这些无聊地俗事,老秀才便拂袖背手,独自飞回知易楼了。

      山河锦绣图曾经是一座儒家某位先圣修行的洞天福地。
      那位圣人前辈飞升前,将自己管辖的洞天以妙笔丹青封入宣纸之中,又装裱炼制,由此,才成就了儒教学宫的三大镇山仙兵之一的山河锦绣图。

      自近千年来,儒家得势,将九洲所有未获得书院度牒和朝廷册封的妖精和鬼怪,都收摄入了山河锦绣图中。如此作为,一来,周全了天下的太平,二来,又没将非人的异类赶尽杀绝,则亦体现了仁义的儒学至理。

      而叶辞风正好是个“非人的异类”,往禁制玉送灵气前存了个心眼,直接改了上面的铭文阵法,然后用灵晶将禁制激活,以免这轴半仙兵辨别出他的原形,将他吞进画中不让走了。

      随着禁制玉被渐次激活,遮天蔽日的山河锦绣图降下道道虹桥,罩住众人,将士子们引渡进入画中洞天。

      叶辞风踏上一道虹桥。
      半空中,他见着脚边的六殿下也激活了禁制玉,正一边冲他冷笑,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在锦绣图中对他使绊子。
      叶辞风目下烦心事多着呢,显得十分稳重,没搭理小孩,即将进入画卷时,只冲仇羽略略颔首。

      不愧是九宵云上人所炼的空间法宝,穿过一层薄薄的宣纸,就跟摔了个跟头似的,便摔进了另一个天地法则截然不同的洞天世界。
      甚至算不上摔,没有任何天旋地转的不适感,下一瞬间,叶辞风就落在一条盘山小道上,四野皆是草木葳蕤,乔木参天,虫鸣鸟语不绝于耳,仿佛万物生长,万象在侧。

      灵气倒和九洲天下大差不差,但就是据说时间流速,画中一旬,才抵过外面一日。
      要在此地待上外面所谓的三日,即是足足一整月。

      没容叶辞风细琢磨,空中又有数十道虹光降在这座山头附近,有两道竟然落在他跟前不远处。
      更凑巧的是,那两人互相竟然还认识。

      “张师兄,太好了!没成想你我能落到一块了。真是缘分啊。”
      穿青衣白衬的俊秀少年,向一位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拱手,两人就地寒暄上了。

      “印师弟竟还认得我这么个学院的旁听。”粗布麻衣的青年,略显受宠若惊的局促,听上去,二人似乎有过年谊。

      叶辞风:“张师兄,印师弟。太好了,没成想我们仨能落一块儿,真是缘分呐。”

      俊秀少年和麻衣青年同时一愣:“兄台是?”

      叶辞风:“久仰二位大名啊,初次见面,在下草姓萧,单名瑾。”

      姓萧,人间草木可姓不了萧,食民脂民膏的才敢姓萧。
      麻衣青年顷刻间变了容色,冷冷道:“在外边拿你们这些纨绔无法,在此地,刀剑无眼,不分贵贱。印师弟,别与他废话,动手!”

      “兄台,此地不是闲话的地方,名额有些,兵戎相向,还望兄台包涵。”
      姓印的那名少年也向叶辞风告罪,话说得有里有面,下黑手却没客气,自他与麻衣青年打招呼时就攥在手中的两张奔雷符箓,已朝叶辞风扔了过来。

      这二人皆有筑基后期的修为,那麻衣青年身法圆熟,境界已臻伪丹境。
      叶辞风一面躲过了两人的几招攻势,一面无辜道:“二位,我其实不姓萧,姓司空。方才我胡诌的,本想唬一唬人,我也不知道姓萧这么招恨啊。咱们结盟吧,我懂阵法,还有钱有符箓和许多法宝。不值当跟我杠上。”
      叶辞风说着从乾坤物中掏出一沓符咒,每一张都泛着金光,是他从司空满身上刮的极品符箓。

      姓张的青年冷哼道:“也不过是靠祖荫成事的二世祖。”

      听了同伴的直言直语,印姓少年脸色微变,迟疑着问叶辞风道:“那你可否愿意交出自己的禁制玉?”

      “这……这这这,你且容我仔细思虑思虑。”
      叶辞风满脑子冒着坏,正仔细思虑着怎么才能将这二人送走,是离间,还是直接动手?
      他此前没进过山河锦绣图,尚未摸清这件洞天炼化而成的半仙兵的底细,不知道此世他这狐妖躯壳,一旦灵力使用,是否会被永远困在此间?

      正当他左支右绌时,张姓青年大叫了一声“不好”。
      俊秀少年亦大惊失色——距离他们不足两射之地的距离,已出现十来道虹光倒飞,窜入云霄,这意味,有人才刚落地就又上天了。
      在画卷世界外的人看来,恐怕这些倒霉蛋待了眨眼不到的须臾,就结束了试炼。
      别说奇遇了,连洞天内的新鲜空气都没吸上几口。

      山林间传来喧天的锣鼓声,凤管鸾箫,唢呐齐鸣,鸣得很喜庆。
      隐约从绿荫掩映的树丛中,能觑见那奏喜乐的队伍,人数不少,乌泱泱一大片,各式各样的毛耳朵、骷髅头,竟没一个是人。

      “张师兄,这恐怕是山鬼娶亲。”
      印姓少年,想来也是出身世家的少爷,对锦绣图内的熟悉程度,显然来之前没少做功课。

      “那我等还不快走。”麻衣青年急道。

      印姓少年道:“来不及了。此时御器飞行,定然会被发现。再则,这方圆十里地都是那山鬼的地头。”

      叶辞风道:“上品隐身符,二位,来,别跟我客气。”

      两位士子连声称谢,接过符箓。叶辞风继续问道:“眼下这情形到底是何根由,还请印兄为我等解惑。”

      印姓少年道:“我背过此洞天内的堪舆图,还看过些往年参试士子的游记和几本博物志,依照洞天内妖精鬼物的礼俗,此等规模的姻亲队伍,必然是府君级别的嫁娶。”

      “府君?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朝廷给他们册封?”麻衣青年问。

      “是化形期大妖们自封的。画卷洞天内,妖物不可返虚,鬼物不得渡劫,化形期已是最高境界,堪比人修的元婴境或出窍境。这方圆千里的洞天内,拢共就八位府君,如今就一位名叫
      崔嵬的化形期山魈尚未娶亲。”
      话说着,那支魑魅魍魉的接亲队伍,已离三人藏身的灌木只有近百丈的距离,印姓少年嗓音压到极低,最后几不可闻,十分的忌惮,“妖修以实力为尊,更讲究门当户对,崔府君迎娶的娘子恐怕修为亦不下化形。”

      叶辞风:“可否将堪舆图借与在下一看。”

      印姓少年怕得紧,只想封上叶辞风的口,抖抖索索地将此地的舆图塞给他。

      叶辞风拿到舆图,粗粗浏览过,噌的站了起身。那两人吓坏了,压低嗓子,恶声道:“你做甚?找死啊?还不快快躲好,否则休要怪我二人无情!”

      叶辞风:“我要求救。”

      “这荒山野岭的,遍地妖魔,你找谁求救?!再不躲好,被妖兵发现,你我三人皆会没命,甚至来不及使用禁制玉。”
      张姓修士一面拉住叶辞风,一面与俊秀少年交换眼神,达成默契:此人言行怪诞放浪,绝非结盟之选,等眼下风波一过,定要做掉以绝后患。

      不等他俩眼神交流完,张姓修士只听见一声裂帛——他只扯住了半拉袖子,而叶辞风已经奔至了路中央,拦住百丈软红的山鬼迎亲队伍。
      “诸位大仙,救命啊!有人闹上府君的山头了!”叶辞风奔至妖鬼仪仗队前,往地上一坐,差点撞散鸣锣骷髅的腿骨。

      浩浩汤汤的仪仗队,被迫滞了洪。鸣锣吹笙的骷髅乐师们,用黑洞洞的眼眶打量着叶辞风。
      吹吹打打的一干声响戛然而止。
      十六人抬的红辔玉轿内,一名宫装老妇,掠过队伍上方飘扬的旌旗和绣金龙的红幡,眨眼间,便飞悬在叶辞风的头顶。
      这气质不凡的老媪,或许是出嫁之人的陪嫁嬷嬷,不比迎亲队中那些獐头鼠目的妖怪,长得有鼻子有眼,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竟是位化形期的妖修。
      老媪问道:“九娘娘大喜,哪来的小子,敢在此祟闹?!”

      “喏,就是他们。”叶辞风扭身往道旁的灌木一指。

      那两名师兄弟,目瞪口呆,被叶辞风这一通不合常理的王八拳打得晕头转向,哪有找妖怪做救兵的啊?这不是同归于尽吗?
      他们身上那被做过手脚的隐身符,已经失效。
      两人估计从来没享受过上千只妖魔鬼怪的注目礼,脸色由红转紫,最后转如纸白,仿佛一泡憋了三年的尿即将侧漏了,没等宫装老媪来拿他们,不约而同捏碎了禁制玉,搭上虹光处理内急去了。

      老媪背生八爪鱼触手,抓进虹光内,只扑了空,转而卷起趴地上的叶辞风,待要将怒气全洒在这拦路者身上。
      “小狐妖敢拦娘娘的花轿,胆子不小!”章鱼精老太太冷哼道。

      叶辞风目下已刻意露出本相,生出一对狐耳,股后垂下一只毛尾巴。“前辈息怒。在下为那两人修所擒,听他二人计划大闹府君与娘娘的婚宴,才斗胆挡路拦轿的。”

      老媪布满吸盘的触手竟更是收紧,勒得叶辞风几乎显出原形:“你区区育灵期,便修炼出人形?是哪个山头的?”

      听这言下之意,老媪是顾忌着他身后或许有些背景,才没有痛下杀手,若他说不出个名堂,恐怕今日要让他交待在此地了。
      叶辞风才看过这画卷洞天的舆图,现学现卖道:“小妖乃是秀月峰上一只望月修行的凡狐,听闻娘娘与府君今日成亲,自备贺礼,特来道喜,谁想路遇侵入此地历练的贼子,险些枉送性命,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被八爪鱼触手挟持着,如如诺诺,极像只头一回出山门的小妖怪。

      秀月峰的山大王就是只母狐狸,山上十洞九窟住的全是狐子狐孙。老媪那肉墙似的触手松了些力道,居高临下蔑着叶辞风:“涂山红那狐媚子派你来的?”

      叶辞风连连摇头:“回前辈话,我自己偷偷来的。想资仰一回娘娘的仙容。”

      那八爪鱼精老媪子,本还不打算放过他。从镶金嵌玉的花轿边上过来一位红衣姑娘,对老媪子道:“金嬷嬷,娘娘的喜事要紧,您可别耽搁了吉时。这小妖,交由我处置得了。”

      “喜儿姑娘都做鬼了,还菩萨心肠呢?”
      金嬷嬷嘴上不饶人,却颇给这位穿红衣的喜儿姑娘面子,收回黏糊糊地八爪鱼触手,将叶辞风丢挥手示意队伍开拔,转身又回了花轿。

      锣鼓唢呐之声再次奏响,迎亲队伍从两人身侧走过。
      喜儿姑娘红袖一拂,拂去叶辞风一身的泥土尘埃,一股柔和的阴气将他扶将起来。
      “你没事吧?”
      这位红衣姑娘,裙摆下没有双腿,想必是个尚未结成金丹的水鬼,穿一袭正红的嫁衣,一头乌发却只以荆钗挽就,腰间坠着一枚水头极好的暖玉,气质超拔,喜庆得很素净。

      叶辞风抖着狐狸耳朵,摇头道:“多谢喜儿姐姐仗义相助。”

      红衣姑娘掩嘴一笑,问明叶辞风是来赴宴的,便打发道:“金嬷嬷嘴恶心善,方才的龃龉别放心上。你去桥子后头的锣鼓队里跟着吧。”

      叶辞风连声应诺,就这么一路混进了小冲山的“山神府邸”。
      迎亲队伍中途撞上几个倒霉的参试士子,给群妖一通暴揍,其中甚至有一名金丹期的修士也没扛过一炷香,鼻青脸肿地弃赛了。
      这正是叶辞风见着妖兵就想出的损招。与其和那俩花拳绣腿的师兄弟结盟,不如到妖族喜宴上欢饮玩乐,傻吃闷睡个把月,好过苦哈哈四处与人修比拼周旋。

      至于山河锦绣图会不会将他镇压了,那便是以后该考虑的问题。即使他现在能约束着灵气,往后比斗激烈起来,难免也需要跟人过手,索性就不藏着掖着了。反正洞天秘境外面,还有个虞若白给他兜底。

      叶辞风快意恩仇惯了,先落个美酒佳肴的眼前欢,明日愁明日再忧。山神府邸很阔气,雕梁画栋,豪奢尤胜人间的王府,足有九进深,鸡鸭鱼肉千张桌席,一路摆到山洞内。
      叶辞风在礼桌前学着别的妖怪交了些灵石礼金,便寻了个空席位落座了。

      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跟同席的狼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上了。
      “这乌鸡汤里的老山参,怎么也得有五百年的年份,竟然每桌一支?几位哥哥,崔府君手面也忒大方了吧。”
      叶辞风美人半醉,玉山倾颓,倒在身边魁梧壮硕的独眼狼妖肩上。

      狼妖也醉得双眼迷瞪,囫囵道:“管它什么年份?都没兄弟你的猴儿酿对味。我在这破落地界就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另一只还没醉瓷实,连忙来捂住弟兄胡言乱语的嘴:“你可慎言啊。九娘娘听得见!”

      叶辞风惊诧:“哦,崔府君的这位娘子,竟如此神通广大?”

      “小老弟是年齿太小,怎能连九江水神娘娘的名头都不曾听闻呢?九娘娘乃此方洞天,最有可能跻身返虚期的大妖王……”独眼狼妖掀开碍事的同伴,越说越兴起,都不用叶辞风再如何旁敲侧击,自己就将肚子里知道的那点内情都抖落了个干净——

      今日崔山神迎娶的新娘,九江娘娘,是自画卷洞天落成,就在江中游戏的一尾鲶鱼精,早开灵智,本来血统天资平平,但架不住人家刻苦又长寿,外边三千年,此地三万多年,日日吞吐江湖水气,就这么走量撑出个半步返虚境,若不是被此地的天地规则桎梏,早已渡劫成就一方地仙的名号。
      即便没成地仙,在这么一个青黄不接、自由受限的“大牢”里,也妥妥是呼风唤雨的土皇帝……这次与其叫山神娶亲,不如叫做娘娘纳“妃”。
      今日成亲之前,娘娘已经嫁了七次了。这位崔府君算是九娘娘的第八个相公。

      “合着九娘娘日日发奋修炼,是为了睡美男啊。”叶辞风觉得他准能和九娘娘一见如故。

      那独眼狼妖道:“可不么?要是我哪天有幸能得娘娘垂青,分得几缕纯阴之元,再让娘娘指点一二,就化形有望了。”

      “咱们这歪瓜裂枣,娘娘怎么可能看得上。”另一只狼妖道,“倒是涂山兄弟,这才育灵期,人形的三庭五眼,就已经幻化得如此标志,再过几年,若被娘娘相中,做了一山的府君,可别忘了今日酒筵相交之情。”
      这只狼妖不知在哪本人族话本上学来这么多酸文假醋的嗑,话说得絮叨叨,文邹邹的,方才还劝同伴慎言,转眼自己也让叶辞风喝透了,什么不尊不敬的话都往外嘀咕。

      叶辞风倒干了第九坛猴儿酿,将附近几桌没见过世面的馋嘴妖物都喝趴了,灌了一耳朵此地的八卦、牢骚、小道消息,十分心满意足。
      期间,府外值守着千百名披坚执锐的妖兵,将不长眼误闯山门的士子,全送出了画卷洞天。

      他正酒意阑珊,游目四顾,在戒备森严的府门口,瞅见了一抹熟悉的红影。那位上山时替他解围的水鬼,喜儿姑娘,正独自倚在门栏边,极目望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辞风上前招呼道:“喜儿姐姐,你忙完了?”

      喜儿姑娘这才发现身边的动静,看清来者是之前那只怪有眼缘的小狐狸,便点头应道:“婚礼已毕,娘娘随府君入洞房了,不需要我在边上伺候着了。”

      山神娶亲,天地同乐,妖怪们会连吃十日的流水席。目下已月挂中天,小冲山上仍市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叶辞风望望天,又望望水鬼姑娘,突然红了眼眶。

      喜儿姑娘惊诧道:“你怎么了?”

      “看见喜儿姐姐,想起我过世的胞姐了。”叶辞风抽搭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水鬼姑娘开始胡说八道。
      据称,他本来是山野一凡狐,因拜月而侥幸开了灵智,又顾及山中父母亲朋,本想等为二老送完终,再到人间讨封,却有一日被一位游方道士暗算,家中亲人皆命丧黄泉,关系最亲的胞姐为他争得逃生之机,不惜粉身碎骨……
      叶辞风如泣如诉,胡诌得很动情,把自己的鼻头说红了,把喜儿的眼眶说湿润了。

      就这么诉衷肠,从一更天诉到天翻鱼肚白,叶辞风抹着泪,话锋一转问:“喜儿姐姐生前有家人吗?”

      水鬼姑娘已经被叶辞风讲哭好几轮了,早就卸下心防,叹息道:“有一回村里发天水,全淹死了。”

      百姓们把洪涝灾害说成发天水,水势之大犹如天上来,他们这些草芥般的蝼蚁又如何抵挡呢?天道无情,人只得认命。
      可村里的人看样子都入了轮回,怎么就她成了鬼呢?叶辞风又问:“喜儿姐姐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闻言,喜儿双眸苍茫,摇头道:“生前的事情,我也不记得。只隐约知道,做水鬼嘛,想要转世投胎,需要拉下一个岸边的过路人,做替,才能得解脱,可我一直没下了手……”
      她家本就住得偏,又遭了洪水,更成了荒村野渡,路过的人也都是苦命人,要么是担柴涉水的樵夫,家中尚有老母需得供养,要么是周济一家子吃穿的捣衣妇,或者是怀了身孕过桥去庙里上香的新婚大闺女,一尸两命,她更舍不得,就这么一日日的耗下去了。
      家眷亲朋也都入了幽冥,无人替她上官府打点,没法烧些冥元纸币,帮她捐个什么小河小溪的水神册封。喜儿姑娘当了两年菩萨心肠的孤魂野鬼,就被附近儒家书院的夫子摄进山河锦绣图了。

      叶辞风接过喜儿姑娘的话茬,神秘兮兮道:“话说我被抓进这地方前,因为伤了人,在好几个儒道衙门里挂了号,许多贪图赏银的修士前来抓我,还被我好生戏耍了一番。从一位世家少爷手中顺走一缸似水非水的玩意儿。喜儿姑娘帮忙看看这值不值钱?”
      言罢,叶辞风从乾坤物中捧出一尊玉坛,扯了禁制,掀开盖,给喜儿姑娘一看,便让她大惊失色起来。

      “这是天一重水。你快些收好。”这姑娘忒实在,急急将叶辞风掀盖子的手按回去,“天一重水乃水之精元,花费数年时间恐怕才能在百丈宽百丈深的江河掬得一缕,你这一坛,是万顷江海的量了。大补之物,任何靠水法修行的妖物,见了都会为它搏命。”

      叶辞风故作错愕,甚至有些羞恼,嘟囔起来:“……我本想将这东西做见面礼,送与姐姐呢。哎,这破玩意儿怎么如此贵重?看来姐姐是不愿意收下了。”

      喜儿姑娘已许久没跟人讲过体己话,今日见了这小狐妖,莫名亲切,那些鸡零狗碎、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竟不知不觉,全告诉他了。
      眼下,她又听见这狐族少年,不假思索要送重礼给自己,又感动又喜欢,仅一日之内,就将少年当成自家人了,说着便帮叶辞风考虑起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天一重水太珍贵,我自然无福消受,可被你带在身上,也难免招人眼红,不若……将其献给九娘娘。”

      叶辞风因势利导,敲了这么久的锣边儿,就指望她如此言语了,却又故意假模假式地推拒:“九娘娘……九娘娘道行高深,能看得上这坛东西吗?”

      喜儿姑娘道:“哪怕是渡劫返虚的水族,天一重水也能助益修行,帮他们参悟天地大道。”

      “这……喜儿姐姐,我没见过九娘娘这等道行的大妖仙,我,我害怕……”叶辞风扭捏起来。

      “九娘娘很通情达理的,你为她献上重宝,她定会给你相当的赏赐,保你日后安稳无虞。”喜儿姑娘没给叶辞风再推脱的机会,拉着叶辞风将往内院走。
      山神府邸的亲卫们,见是九江水神娘娘的大丫鬟领着一小妖入丹房,亦无一敢拦阻。

      叶辞风穿过珠围翠绕的前厅,被喜儿引到厢房内一处屏风前。
      喜儿磕头行礼,向屏风后的人影讲明来由,叶辞风也老老实实跟着跪下,只觉这洞房布置清幽,主人想必品味不错,却不像是大喜之日的陈设。

      “将东西拿出吧。”
      等喜儿禀报完,屏风内的人影悠悠地发了话,声音跟房间的陈设一般冷清,听不出男女老少。

      叶辞风将那坛天一重水,恭恭敬敬捧至头顶,亦不言语,装羞赧。

      面前的八丈屏风,风也似地哗一下便合拢收起。一位老得分不出性别的妇人,正端坐在美人塌上,满脸岁月深深的刻痕,不施粉墨,尤有历经千帆的风情,像一汪没底的深潭。
      美人塌边上那张铺了皮草的玉床上,正卧着两个衣衫不整的美少年。
      九娘娘结第八次婚,大喜之日,晚上是跟两个面首洞的房。新郎官崔嵬府君,似乎已不见踪影。

      叶辞风见此场面,仍不动声色,将头埋低,只觉手中一轻,那坛天一重水已被九娘娘召了过去。

      红妆老夫人深嗅了一口坛中水精,纵然颇有城府,眉目也不禁动容,喜色微露。
      旋即又问了几句叶辞风此物的来历,以及他的来历。叶辞风一一作答。

      “头抬起来,让老身看看。”九娘娘发话。

      叶辞风乍惊,脖颈已不受控地直了起来,极力克制,但仍一脸仓惶未定,纯得像枚尚未雕琢的璞玉。

      九娘娘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有了笑意,还赏了叶辞风在她一旁的客座坐下。

      等叶辞风刚坐定,九娘娘和风细雨地问:“小狐狸,你想要什么赏赐啊?”

      叶辞风挠挠头道:“回娘娘,我没想过要什么赏赐。”

      九娘娘道:“过几日,随我回水神庙慢慢想吧。”

      顶着玉床上两位美少年充满敌意的瞪视,叶辞风正要顺水推舟给应下来,却发现腰间千里传信的音圭抖个不停。
      他抓起螺纹状的音圭,附上神识倾听,识海便泛起仇羽焦急的声音:“萧兄,我一时不慎,被三殿下带人用幻阵困住了,阵外估摸有百十号人。你千万小心。”

      “你如今在何处?讲明你附近的山川地貌。”叶辞风用神识向音圭传音。
      这音圭只能经得住三次传讯,此后便会脆裂,是叶辞风在进洞天前交给仇羽的。
      在问明仇羽受困的地点后,叶辞风噗通一声又朝九娘娘跪下了:“小子在此地有一位同族好友,而今为前来历练的人族修士所困,还请九娘娘施以援手。我那好友,姿容禀赋皆在我之上,此番以后,我二人愿服侍娘娘左右,听凭娘娘差遣。”

      “你不必惊慌。”九娘娘脸上笑意更深,志得意满道,“这方圆千里地,便没有不服本宫管教的。老身这便差人随你去救急。”

      说着,九娘娘掐了个诀,一缕白发飞出厢房。俄顷,那位着宫装的金嬷嬷,便穿墙而入,出现在厢房内。
      九娘娘简单交代,让金嬷嬷跟着叶辞风去救人。
      金嬷嬷一如既往地板着一张死人脸,觑了一眼叶辞风,向九娘娘施了个万福,领了命。

      九娘娘一番安排妥当,又从芥子镯中取出一方鱼缸,交与叶辞风道:“这尾蠃鱼是上古异兽,我养了万年,目今借与你使用,凡有河流江海之处,此兽与元婴期人修过手亦不逊色。”

      叶辞风接过水杯大小的鱼缸,拱手称谢,便急惶惶地别过九娘娘,领着一只化形期的八爪鱼和十来号塑形期的虾兵蟹将,遁出山门救人去了。
      当然,他一育灵期的小狐妖,是不会凌空飞遁的。
      但那位九娘娘借给他的蠃鱼,相传是鲲鹏之后,鱼鳍边上长了一对比身子还宽大的鸳鸯翅膀。

      叶辞风将它倒出鱼缸后,那蠃鱼裹着水气,长成小山包似的大小,光鱼头就比五个他还高。

      叶辞风二话不说,指挥着虾兵蟹将攀上鱼身。等大伙儿坐定,蠃鱼扶摇之上,翱翔于青云之间,身后尾翼划拉出一川碧波,被洞天内初升的日头照得透亮,光华缤纷,似一道七彩飞练。
      而金嬷嬷不徐不急地紧跟在蠃鱼身侧。
      这一支水族大军,相当于两名元婴期大修士外加十多名金丹,在这画卷洞天内,无论人妖,见者回避,所向披靡。

      眼看快到目的地了,云巅之中,竟悬立着一名拦路的人族剑修。
      叶辞风看向金嬷嬷。
      金嬷嬷暴喝:“让开!”言罢,一只触手虚影拍散层云,砸向那名其貌不扬的修士。

      那剑修持剑而立,只一剑,便将触手虚影斩断。

      嗬,这挺稀罕啊。
      叶辞风狐狸耳朵和脖子一齐抻直了,开始琢磨这剑修的底细。
      化形期妖修,虽修为境界与元婴期相当,但再加上人家天生一具好身胚,属于法体双修,体魄强过人修不知凡几。稍微有些道行的化形期妖修,对上出窍期的人修也不落下风。
      这名剑修,出剑的气势分明还在元婴期,却轻易接下了金嬷嬷的进攻,此中造诣,绝非寻常用剑的修士可比。

      这样的天之骄子,放在三千年前,也算练剑的天才,搁在无论哪座山门,都是受人捧着的凤凰蛋。来这破落地界干什么?虞若白传给他的情报里,也没有这号人物啊?

      有眼力的不止叶辞风,金嬷嬷自然也看出来人深浅,双手已变出本相原形,如两条紫红地巨蟒向那剑修袭去。
      而叶辞风座下的蠃鱼,则张开巨口,喷出一道巨浪滔天的水龙。

      剑修受两面夹击,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剑意凌冽,脱手而出,竟一心二用,一剑将水龙斩成漫天细雨,一剑拦下金嬷嬷的本命触手。
      那两柄飞剑,一柄紫电环绕;另一柄几近透明,若不是坠着一枚剑穗子,根本看不见形迹。

      支使风雷双剑,元婴期修为,除了长得不像,叶辞风倒是想起一个人——顺天学宫蝉联两年的状元郎。
      “阁下可是商少卿?”叶辞风扯开嗓门问道。

      剑修身形一顿,朝叶辞风看过来。

      叶辞风忙叫住金嬷嬷:“二位停手,是友非敌,是友非敌啊!”
      金嬷嬷低声问道:“此人你认识?”

      当然不认识。
      但叶辞风的原则是,打不过的就都是朋友,唠会儿就认识了。
      叶辞风只似是而非地冲金嬷嬷眨了眨眼,又冲商少卿喊道:“你来这秘境中有什么事吗?可是在找谁?”

      前一届的状元榜眼不必参加龙门试的初试,商少卿这乔装打扮潜入山河锦绣图,要么是寻宝,要么是找人。
      这螺丝壳大点的天地,虽也有些灵草异兽,或许对寻常山泽野修能有点吸引力,但绝不可能让仙盟首席弟子冒着被逐出山门的风险,逾越规矩也要来到此地。那便只能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个被关在此地的妖魔鬼怪。

      至于是寻仇还是寻亲呢?
      人家都被永生永世关在画轴里,已经够惨的了,商少卿没必要来落井下石吧?
      可若是寻亲呢?那就更有意思了。听说这位天才剑修承的是我师兄的衣钵,修的乃是无情道,早该六亲断绝了,竟然还存了点放不下、斩不断的因果在此地。
      叶辞风登时兴奋了,早在心里撸起袖子,搓着手,暗搓搓开始套话,皱起眉头道:“你怎么才来呀?”

      听见叶辞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商少卿身形巨震,凭虚御风的双剑抖搂得厉害,仿佛随时可能从青空中坠落。
      “你认识穆清?”商少卿闪身至叶辞风近前。

      金嬷嬷将他挡在一丈开外。
      叶辞风正琢磨这位“穆清”是男是女呢,只装模做样请金嬷嬷撤去戒备,旋即对商少卿道:“他不过是你的劫材罢了,一世的缘分已尽,你早该放下了,又何必追索呢?”

      方才那个单枪匹马,一剑挡住一窝化形妖修去路的超世高手不见了。
      出窍之下无敌手的商少卿,被叶辞风这一句话刺得险些剑坠人亡。
      宽袍大袖灌满了料峭的风,商少卿竟显出点弱不胜衣的单薄来,倒不是因为身量长相,而是神情,眉宇五官没什么大动静,却能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出形容狼狈,丢盔卸甲似的惨淡。
      “请你……请阁下告诉她,我,我已经找了她三年了。”

      唉呀,你说这练剑的人也太单纯了吧,就随便诈一诈,怎么啥都往外说啊。
      叶辞风差点都不忍心忽悠他了。
      不过,看来自己没猜错,商少卿想必已经游历人间,渡过忘情劫了……呃,不对,看眼下的状况,他这忘情劫还挺漫长,一时半会儿估计渡不到个头。
      叶辞风神棍装到底,说的话仿佛另有玄机,也仿佛啥也没说:“我倒是愿意帮你转告他,可她未必想听啊。”

      商少卿问:“她过得好吗?”

      叶辞风道:“这我可不好说。”

      商少卿:“请阁下带我去见她。”

      叶辞风很为难:“这这这……”

      商少卿:“只要阁下应允,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

      叶辞风就等他说这话了:“你以为我们妖族跟你们一样见利忘义啊。我眼下着急要去救一位被围困的同伴,没工夫与你闲话。”

      商少卿将风雷剑召回气窍,不顾金嬷嬷阻拦,站上蠃鱼背后的鞍座,沉声道:“我与你一道去。”

      上套!叶辞风心下狂喜,嘴上接着数落:“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就这么着,叶辞风“不情不愿”地带着一群妖怪土著和学宫最强战力,坐着飞鱼,迎着风,去找六殿下谈心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