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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蜃梦(上) ...

  •   “六殿下,我这个星宿阵,是镇族大阵周天星垣阵的简化版,威力绝不是寻常幻阵能比的。在这样闹下去,可是会出人命的。”
      司空满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满脸担忧地望向乒乓作响的山涧。
      山涧内布有阵法,似乎已困住了什么人,而阵外的山涧前后,亦有重兵把守,站着数十名手执法器兵刃的士子。

      相比起司空满的忧心忡忡,他身边的六殿下显得十分不以为然:“山河锦绣图作为芥子法宝类的半仙兵,能隔绝外界大能的推演,亦不能被随意窥探。死个把人,苦主的长辈甚至也不知道该找谁。”

      司空满大惊失色:“你要杀人?!”

      六殿下嬉笑道:“多亏司空兄的幻阵,让姓仇的小鬼,连禁制玉来不及捏碎。能坑杀一名剑门关的剑主,这事儿都值得刻在碑上,写进族谱了。”

      司空满点心袋子掉地上也不顾,上前来夺六殿下手中的阵盘道:“不行!你不能杀他!”

      六殿下躲开司空满,冷冷道:“司空兄,你放心,此事与你无关,与我也无关。仇小剑仙功夫不济,落入山河锦绣图中的妖兽之口。方才写进族谱什么的,我只是开玩笑,此间的事,外面一个字也不会知道。”

      司空满急得浑身发颤,本想再从乾坤物中再掏出一张阵盘,设法补救,却忽觉头昏眼花,阵盘阵旗散落一地。
      晕倒前,司空满连咬牙切齿地力气也没了,瞪着六殿下,眼半睁半闭:“你、你在我的点心里下‘千日梦’……你……”

      “你们两个,把司空少爷照顾好。”
      六殿下支使身边的狗腿子,将司空满抗走,自己则捧着阵旗,欣赏着阵内仇羽痛苦万状的败相。
      仇羽虽天生神力,力敌金丹境,但神识修为终究才筑基,最怕的便是精神攻击。
      阵内,眼下他连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都难以为继,眼角已挂着一行血泪,浑身骨骼皆战栗着,痛苦万状。

      六殿下益发兴奋,在阵外讥讽道:“小杂种,你不是给你那姘头‘萧兄’求援了吗?你看他有胆子过来吗?”

      仇羽:“……”他闷吭一声,双耳和鼻孔亦开始往外渗血了。

      六殿下道:“你剑门关出来的,都什么狗□□光啊?没见过活人是吧?能看上萧瑾那样的废物阉狗。你还跟你那死鬼师兄,上赶着当穴兄弟,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阵内的仇羽喷出一口鲜血,大怒道:“不准你诲辱我师兄!”
      可他四面皆是隐隐绰绰的幻影,连六殿下的方位也辨不出,抡着柄上品灵剑乱砸一通,全做了无用功。

      见仇羽吃瘪,六殿下更加得意了:“仇小剑仙,你倒是情深意重,可你那断袖师兄,对你可就差点意思了。都过了六个时辰了,也没见着个救兵,等你尸首烂在土里,萧瑾那兔儿爷保不齐还在哪个山洞里,跟野男人胡搞呢。仇惊飞,你死的时候,可千万不能瞑目啊,做鬼找他去——”仇羽话说一半,只听一声闷响,人没了。

      土里凹进去一人坑,背生八爪的金嬷嬷,触手一抽,将六殿下种进了土里。
      山涧之上的天空中现出一条山峦般的巨大飞鱼。
      底下萧珏请来十来名金丹期的打手,在往年的锦绣榜中都排得上号,此刻主顾都入土了,他们也只愣在当场,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无所施为。

      六殿下好不容易从土里爬出来,便见着一只狐妖正拿起他掉在地上的阵盘,将星宿幻阵给取消了。
      六殿下大怒:“你们怎么回事,老子都被妖物攻击了,你们还不快动手??”

      这些打手本身也都是学院里的学子,只想挣点外快,可不想葬送前程,更不想送命。
      在看到飞鱼上掠出一名气势惊人的剑修,地上还立着一位疑似化形期的妖修,间不容发,都没多想,皆各施神通,做了那鸟兽四散。

      叶辞风切过仇羽的脉象,见他并无性命之虞,回头对带来的帮手们道:“抓活的,一个都别放过。拜托各位了。”

      “小事一桩。”金嬷嬷本就是人狠话不多的主,身后的触手,以一化十,如天张开。天上地下四散而逃的修士们,脖子、腰胁倏地被盘上一圈触手,还愈勒愈紧,那力道奔着掐他们个半死去的,弹指间,十三个修士皆晕死在八爪鱼的触手下。

      剩下的漏网之鱼,尚未来得及开心,每人的脚踝都开始喷血,如一道微风刮过——他们的脚筋竟同时被人挑断了,步履一踉跄,摔砸在地上。
      旋即,虾兵蟹将一拥而上,用寒铁锁链将他们捆了个结实。

      局势摧枯拉朽地一边倒了。
      被这利落的手段,惨烈的场面,吓得牙关战栗的六殿下,对看上去领头的那狐妖说:“你我并无冤仇,兄台可否是认错人了?”

      叶辞风没跟他废话,一记冲拳,砸在六殿下的下颚上,几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六殿下应声倒地,眼前已经黑了一半。

      “你这么讨打的小畜生,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放心,认不错。”叶辞风骑在他身上,往萧珏口中灌了半瓶清净丹,确保六殿下六根灵敏,神智清醒,不至于晕倒而妨碍了他的殴打体验,然后左勾拳右勾拳开始往他身上招呼。

      半刻钟后,六殿下涕泗混着血泪齐飞,嘴已经麻木,含了一嘴的碎牙和丹药渣,呜呜呜地哭都哭不成调。
      他那股盛气凌人的痞子劲,早已散干净了。软瘫在地上像一堆长了骨头的烂泥,满眼惊恐,语无伦次说:“唔给你钱……唔属么都给你……呜呜呜呜呜,别打惹,唔求你……”

      叶辞风也打累了,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往六殿下嘴里又灌了半瓶极品回春丹。
      六殿下从来没有一天之内嗑这么多极品丹药,只觉得丹田酸胀,气府震颤,伤口却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愈合。
      他瘫坐在泥地里,缓上了半口气,抽抽嗒嗒地问叶辞风:“你到底是谁?”

      叶辞风短暂地变回萧瑾的样貌,旋即又变了回去,和蔼可亲道:“怎么?六殿下歇息好了?”

      六殿下只见那张他既讨厌又熟悉的面孔在狐妖脸上一闪而过,惊骇万状,蛆似的往后拱:“是你!怎会是你!”

      “既然六殿下休息好了,咱们就又开始吧。”
      叶辞风一脚踩在萧珏的大腿根上,萧珏扭动不开,大脑亦混沌一片,只无声无息地哭,挣扎着求饶:“萧瑾,你放过我吧——”

      叶辞风脸色出奇难看,笑道:“怎么还乱攀亲戚呢?既然你认我当哥,那我这兄长,可得好好教育你了。”

      萧珏完全没功夫思索为何眼前之人为何能带来如此厉害的帮手,也被虐得早已不敢生出反抗的念头,恐惧几乎将他淹没。
      他哭道:“我错了。萧瑾,之前是我错了,皇兄,求你原谅弟弟吧。愚弟再也不敢胡来了。”

      “你没觉得自己错了,只是怕了。我也没法替他原谅你。”
      叶辞风蹲下身,问萧珏,“你有刀吗?”

      萧珏不明所以,哆嗦着摸到自己腰间的乾坤物,不敢耍任何花招,取出一把雕工精致的象牙柄匕首,递给叶辞风。
      他腰胯见濡湿一片,竟已吓尿了。

      眼看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仇羽已经调息完,看了半晌戏,实在过意不去,上前道:“阁下可是萧兄请来帮忙的?在下以为,萧珏已吃足了教训,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了结?”

      叶辞风笑道:“既然仇兄都发话了,那我自然是要给面子的。”

      听见他如是说,六殿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猛地听见这人不冷不热地接着道:“今日的事了结了,但过去的帐,还得再算算。”

      叶辞风一只手捏着匕首贴着萧珏战栗的脸颊问:“听说你明里暗里,总叫萧瑾阉狗?”

      萧珏被他这一波三折的说话方式唬傻了,眼前这人像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宫里的内相,渡劫期的大太监,给他的感觉也不外如是,挟泰山而超北海般的深不可测。萧珏望着眼前的人,没言语了,只是哭,还不敢哭出声。

      金嬷嬷将擒获的人修绑做一堆,由水神府的妖修们看守着,她则步上前来,询问叶辞风:“你与这些人族都认识?”

      “偶然有了点交集。”叶辞风头也没抬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利落地划了两刀。

      六殿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听见这狐妖要自己伸手,他麻木地照做了,感觉手中多了一团尚温热的物什。
      他机械地低头一看,险些晕过去——他手中正捧着一只子孙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下身凉飕飕的。

      叶辞风已经掐了水决,净过手,安慰他道:“抢救得及时,或许还能接回去,殿下不必太难过。哪怕接不回去了,我想也没人敢叫你阉狗。”

      六殿下脸色如尸白,口舌打了结,连啜泣声都停了,一动不动地兀立着,有如石化。

      叶辞风并没有迁怒旁人,对水神庙的妖兵道:“将人都放了吧,他们可以使禁制玉了……六殿下,你也可以走了,至于这些人会不会多舌,将今日之事传出去,在下可就管不着了。”

      六殿下一手托着自己的子孙袋,一手接过叶辞风递还给他的禁制玉,如提线木偶般将之捏碎……
      通天的虹光没有如期而至,六殿下呆滞地望着叶辞风,双唇干裂:“我,你,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我可没玩你。”
      叶辞风耸耸肩,发现其他士子捏碎的禁制玉也无反应,环顾远山,天边竟异象横生,最岿巍的那几座山巅之上,云气汹涌滂沱汇聚成吞天的气旋。

      而一旁的金嬷嬷,不知为何,已喜上眉梢。
      叶辞风一面开始不动声色摆弄手中那个星宿阵的阵盘,一面兴奋问道,“嬷嬷,这可是娘娘神功大成之兆?”

      金嬷嬷难得对他好声好气道:“本来还需再打熬些年月,想来你献上的天一重水对娘娘增益不小。”

      叶辞风大喜道:“可是我们能逃出这穷山恶水的囹圄了?”

      金嬷嬷颔首道:“等娘娘将这画卷洞天彻底炼化,你我皆可重获自由了。”

      江水沸腾,大雾四起,天地如蒸笼,尚留在画卷洞天的士子们哀嚎遍野。
      仇羽惊急交加,截了他们的话茬道:“你们妖修要造反了吗!”

      金嬷嬷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叶辞风突然催动阵盘,小周天星垣大阵霎时将整片山涧内外笼罩。
      司空满辛苦布置的星宿阵,阵旗还在山涧的各处插着,阵法被叶辞风情急之下稍作改动,竟威力倍增,星光流溢的阵图,将金嬷嬷以及其他水族妖修皆桎梏于地,不得动弹。

      叶辞风将阵盘丢给那群金丹期的士子,“要想活命,就在此地将大阵守好了。水雾暂时进不来。”言罢又扔下一瓶清净丹,“最好把司空满叫醒,他比你们懂阵法。”

      那群士子见过叶辞风折腾六殿下的手段,眼下又目睹他瞬息间将一名化形期妖修制服,没敢有任何异议,纷纷依言照做。

      将此地诸事安排妥当,叶辞风又从芥子腰带中取出贺迟的遗物剑匣,运送灵气往剑匣上一拍,一柄古朴重剑飞腾而出。

      “仇羽,接剑!”叶辞风喝道。

      剑门关八剑之一,藏锋,重十来万斤,除了剑主,无人能搬动。
      按学宫的规矩,在山河锦绣图中,不得使用半仙兵级别的法宝,所以仇羽将它留在院舍内,还施了禁制阵法,竟被他不声不响地将“藏锋”带进洞天。

      仇羽熟练地将自己的剑背上身,望着叶辞风,喃喃问:“你究竟是谁?”

      “现在没工夫,出去再给你解惑。”叶辞风将狐耳狐尾都收起来,又对商少卿道:“我们去水神庙,你想找的人……鬼,应该也在那里。”

      商少卿身为仙盟的首席弟子,又在仙道上求索了五十来年,以他的眼力,比仇羽更能看清叶辞风所施展手段中的门道,又仰仗叶辞风行事,于是更显得敬重:“前辈,此地出了什么变故?”

      “路上说,晚了咱们都得玩完。”叶辞风领着两人走出阵法,将悬停在空中的蠃鱼招了过来。
      这蠃鱼是上古遗种,被儒家先圣养在洞天内,鲶鱼妖九娘娘并没能让其认主,平素差它做事也都有商有量,因为不是自己的,借给叶辞风才不会心疼手软。
      眼下正巧便宜了叶辞风,他正以上古箴言与蠃鱼交涉,要它带自己去鲶鱼妖的老巢水神庙,作为交换,他会再离开洞天后,还蠃鱼自由。

      “这座洞天内有一只快要渡劫的大妖,以成亲之名,花费数年,在八座天地灵气最浓的山头上布了阵法,八卦离火阵。”
      叶辞风与商少卿、仇羽站上蠃鱼鞍,他指着天边在薄雾中已朦胧不清的云气卦象,对二人讲出自己当下的推断。
      “她要趁山河锦绣图现世这几日,把洞天内的生灵当作柴火,烧干这里的九条大江,等到水汽弥漫遍洞天的每个角落。她便从内而外将这座洞天炼化为己有了。”

      蠃鱼正穿云破雾,如一道飞梭飞速前进。仇羽皱眉道:“既然如此,洞天都快闹翻了,外面的夫子仆射,怎么还没出手干预?”

      叶辞风道:“那鲶鱼妖,联合其他化形期妖修,筹谋多年,就等着此时隔绝外来的灵力,至于他们具体如何施为的,我暂时也猜不到。这卷儒家先圣的半仙兵,本是无主之物,经年累月,聚沙成塔,日日偷摸动点手脚,想必学宫里的那些榆木脑袋也发现不了。”

      商少卿道:“何不毁去八卦离火阵的几处阵眼?”

      叶辞风摇头:“你看,这八卦离火阵,八门皆是死门,而且阵眼都布置在化形期妖修的洞府内。就算我们鏖战得胜,毁去一个阵眼,没等赶到下一个,洞天已经被鲶鱼妖炼化了。最省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趁鲶鱼妖破境之时,宰了她这个阵主,端了她的老巢。二位,坐稳了——”

      一座水神庙巍峨耸立在九条大江的交汇口,正是这山河纵横如棋盘的天元之处。
      六合八荒江河沸腾,大雾弥散,而此地竟超脱于喧哗之外,庄严肃穆,像一湖明镜,连丁点涟漪也不曾泛起,倒影着群山的静默。

      蠃鱼冲太快,没收住势,一猛子扎进江水中,将一池的安然静默搅成了浑汤。

      叶辞风跃下蠃鱼,奔进水神庙中。
      庙内香火鼎盛,摆了满殿的香案,少说又上百张。每张香案上都摆着十余盏烛台,烛火闪烁明亮,如千万只眼睛,环绕在他们四周不停地眨呀眨,眨得人也跟着眼花缭乱。天旋地转。

      “是幻术。”叶辞风本就是幻术宗师,再加之早已做好防备,没有中招,又并指结了个佛门神通——破厄印,往仇羽眉心一点。
      仇羽这才也从恍惚中惊醒。

      除却大殿正中一尊九娘娘身姿曼妙的泥塑金身,没有妖踪,亦无人烟。
      仇羽一剑将那金身劈碎,剑锋过处,千盏璀璨的烛火皆黯然熄灭。

      叶辞风举目环视,纳闷道:“这眨眼的功夫,商少卿人呢?”

      仇羽睁目结舌问:“方才那位剑修师兄是商少卿?”

      “师弟啊。现在的重点是方才那位剑修师兄,人间蒸发了。”叶辞风跨过水神庙的门槛,望着眼前景象,略吃了一惊。

      跟在他身后的仇羽,脑子一团浆糊,胡言乱语地问道:“师兄,你是之前与我认识的那个‘萧瑾’,但你不是真的萧瑾,对不对?”

      叶辞风把住仇羽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师弟,先别管萧瑾是不是真的了。咱们若不先把眼前这一难渡过去,那我们是真的玩完了。”

      仇羽也跨出庙门,顺着叶辞风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山如黛,绿水碧波潺潺地流淌。
      遮天的浓雾不见了,沸腾的长江不见了,八座高山上骇人的云海气旋亦不见了。

      仇羽回头一看,惊愕地发现,连身后的水神庙也不见了。
      周遭景象是蓝天白云安乐乡,好山好水好风光。

      “我们还在幻境中。”叶辞风道。

      仇羽不觉间已将叶辞风当作依靠,很自然地问道:“师兄也无破阵之道吗?”

      叶辞风咬破手指,在眉心处一划,以心尖血开天眼,照破幻象……
      “嘶,这不是幻阵,我们现如今,大概在别人的梦中。”叶辞风沿着河滩一边走,一边郁闷地踢着石子,“竟然着了蜃妖的道。此地是蜃妖一族以本命神通营造的梦境,是幻术中比较棘手的一类。我们需要找到梦主,将他唤醒,才能从此地离开。”

      仇羽抓住叶辞风的袖角,生怕与他走散,谨慎地环顾四合:“这崇山峻岭的,那儿好像有座山村,梦主会在里面吗?”

      叶辞风也看见通往河道的一条小路尽头似乎有炊烟人家,道:“我们来时三个人,既然这不是我俩的梦,那想必是商少卿的,去村里找找看吧。”

      两人御剑飞临小山村,神识掠过。
      这山村其实并不小,足有五十来户人家,茶铺酒招,宗庙祠堂,五脏俱全。
      大概他们不是梦主的缘故,阡陌中来往的农家,都面目模糊,仿佛写意的文人水墨画,五官留白,只能靠衣着打扮,分辨男女老少。

      叶辞风拦住一位提着食笼去给田里长辈送饭的小丫头。
      那丫头竟然能看见他们,告诉他俩这里是穆家村,乡亲们都姓穆。
      叶辞风又描述了商少卿的相貌问她有没有见过,小丫头着急给父亲送午饭,摇着头跑了。

      叶辞风又接连问了几人,问到村头茶铺老板,才算寻见线索。
      茶铺老板说,村东头的小河上,有一位老艄公,前年捡到个一问三不知的傻汉子,长得与叶辞风要找的人颇为相像。

      旋即,叶辞风与仇羽沿村外的小路,赶到河边。
      河对岸有一座水磨坊,似乎已经废弃了,只剩半拉木头水车,
      水车的木板上还晒着兽皮和麻布衣裳,成了住家的地方。
      河摊上搁浅了一艘蓬船,船上有个面庞皱成树皮的老头正在抽旱烟。
      这人竟能看得清脸。

      叶辞风忙上询问,老头掀开眼缝,漫不经心道:“哦。你说冬笙啊,他赶集去了。你们俩认识他?”

      “我们是故交。”叶辞风问:“老爷子,他怎么到您这儿落的脚呀?”

      艄公老头儿耳背,叶辞风冲他咫尺天涯喊了两遍,他才听明白,说是寒冬腊月,他在屋里吹笙自娱,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没找着窝的熊瞎子或者山狼,抄着柴刀出门察看,才发现雪地里躺了个衣衫单薄的男子。
      除了背了两柄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带,醒后连自己的姓名籍贯也答不上来。老头儿为了救他,煮了一只老山参,还跟村里的富户借了只老母鸡煲汤,自己又无儿女,便将他扣下,名为做工还债,实则拿他当儿孙了,起了个应景的名字,叫冬笙。

      老头儿对叶辞风看似不在乎,其实很防备,张口闭口就是冬笙这娃子欠了他的债,不给他养老送终就是没良心,要挨雷劈。虽说是梦境,多少活人也赶不上他精明。

      正说着,“傻汉子”冬笙,正担了两筐在镇子市集买的生活日用回来了。
      这冬笙正顶了一张商少卿的脸,此人正是梦主无疑!

      叶辞风也不再和梦里的老头扯家常,小声道:“仇羽你把他逮稳了。我施术将他叫醒。”

      仇羽得令,蹿到商少卿跟前,不由分说反剪住他的双臂。叶辞风双指结破厄佛印,随后而至,点在商少卿的眉心上。

      佛光一闪。
      商少卿,抑或说是忘却前尘的冬笙,形容不改,冷眼看向叶辞风,道:“你们不是此地的人,切莫要在这里捣乱了。”
      言罢他周身一震,叶辞风与仇羽竟然倒飞了出去数十丈的距离。

      叶辞风从河边碎石滩爬起来后,愕然察觉,他无法再在这场梦中使用灵力了。
      仇羽正举着藏锋重剑,竟劈不开河床边的巨石了:“师兄,我的剑在这里成凡铁了。”

      “是我们在此地的意识权限被削弱了。施展幻术的妖物,恐怕至少也是个化形期。”
      叶辞风尴尬道:“而咱们的商少侠,正陷在一段曾经的回忆中,不愿意被我们叫醒。”

      仇羽道:“那我们可如何是好?”

      叶辞风:“你以为做梦的人,在何时最容易从梦中醒转?”

      仇羽犹疑道:“是做噩梦的时候?”

      叶辞风点头道:“我们需要等到商少卿情绪大起大落时,给他当头棒喝,才可能将他叫醒。”

      “师兄,万一他这个梦做上十天半个月不醒,我们在外面的身体会不会已经被蒸熟了啊?”

      “那不能够,蜃妖能够在短时间内,让商少卿在梦中沉睡也甘之如饴。这个梦一定足够动人,七情六欲,酒色财气,至少得占一样。我估摸着,这里应该是商少卿混入凡尘,渡忘情劫的地界,刚才老头儿肯定不是情劫,至于情劫是谁?”叶辞风仰了仰下巴道,“你看情劫这么来了么?”

      晴日里忽地一声惊雷,朗朗乾坤哗啦啦,下起了一场急雨。
      山色空蒙的骡马道上,尘土成泥泞,两位姑娘一脚深一脚浅地趟着水,顶风冒雨往家去。
      可正值暴雨,河水湍急,不便行舟,俩姑娘不得已上破磨坊的屋檐下躲雨。

      这两位姑娘,看样子是丫鬟和小姐的关系。见着磨坊内还有个青年男人,粉衣丫头忙将穿着襦裙的小姐挡在身后。
      大雨打湿了小姐的鬓发,勾勒出她也单薄也曲线玲珑的身体。

      老艄公很热情,搬了家中唯一的板凳请两人坐下:“二小姐,去镇上看庙会了?怎么没让家里人陪着啊?”

      “我们小姐爱看折子戏,家里除了她没人好这个。为了几出戏,十几里地来回来去地走,这不,遭恁大罪,钱袋还被扒手顺走了。”小丫鬟笑着数落自家小姐,语气颇为埋怨。

      二小姐自看见屋里有人,也不知看清没看清,反正只低着头,不言语,偷偷掐了一把小丫鬟的腰。
      小丫鬟却数落得更起劲了,说她家小姐怪得很,不爱才子佳人,偏爱看袍带戏,买话本也怕脂粉气,谈情说爱,不如仙侠志怪的有趣,一讲便讲开了去。
      老艄公眼花耳背,估计没听清几句,但家中有人做客,心情上佳,光跟着小丫鬟一块儿朗朗大笑了。

      直到雨势渐小,一壁之隔,十步之遥,二小姐和商少卿愣是没搭上一句话。

      躲在雨里偷看的仇羽,一脸懵懂问叶辞风:“这两个姑娘,哪个是商师兄的情劫啊?”

      叶辞风道:“当然是那二小姐,你看这都害羞成什么样了。”

      仇羽一脑门子迷糊:“他们甚至都没相互看过一眼啊?”

      叶辞风拍拍仇羽的小脑袋:“等哪天你有心上人,也就明白了。直勾勾地看一个人,再目不转睛,也顶多叫打量;用余光看,才是喜欢。”

      仇羽挠着头叹气,这比剑谱可难太多了:“那师兄有心上人吗?”

      叶辞风道:“……快看,他们出来了——”

      老艄公与商少卿将蓬船推入河面,两位姑娘上船,躬身钻入船篷内,商少卿划船,老艄公掌橹,将船驶向对岸。
      乌篷船靠了岸,老艄公叮嘱商少卿道:“下雨天路不好走,冬笙,你拿着伞送送二小姐她俩。”

      商少卿沉默地应了。路上也很沉默,小丫鬟在前边引路,没功夫闲话。他走在二小姐身后,撑着把破油纸伞,伞面不远不近,刚好挡下二小姐面前的细雨。
      田埂上的泥路,坑坑洼洼,很难下脚,他们两人好像生来的默契,就这么一前一后,大脚印踩着小脚印,安静地走着,天长地久似的,没个头。

      恍惚又是弹指一挥间,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穆家大宅的院门前,二小姐让小丫鬟进屋里取钱。
      她转过身,将濡湿的鬓发顺至耳后,看看头顶的伞沿,又看看商少卿的手,笑着问道:“我叫穆清,月白风清的清。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见过老艄公叫他名字的,但商少卿还是回答了。“冬笙。”

      “坐一次渡船,多少钱啊?”

      商少卿说:“不用。”

      穆清抬眼看他,眸子清澈一眼能望到底,凝脂似的皮肤上溢着水汽,许是因为跋涉的疲累,脸颊飞红,红得透明。
      她坚持地问:“坐一次渡船,多少钱啊?冬笙哥。”

      冬笙哥。冬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原来念出来这样好听。
      “一人两文。”冬笙说。

      小丫鬟取了钱出来,穆清抓起一把,数了数,交到冬笙的手上,然后转身与小丫鬟嬉闹着跑进了院里。

      冬笙看着手中泛着温热的铜板,五文钱。她多给了一文。

      “现在时机到了吗?师兄。”
      仇羽拖着落汤鸡似的叶辞风,两人都没凫过水,费了老大力□□刨过的河,可眼前这一幕,这对男女的初见也没怎么大起大落啊。

      “不管了,先上!”叶辞风撸起袖子,喊道:“冬笙,你本名叫商少卿,乃太玄门仙魁的大弟子,现于山河锦绣图一只蜃妖编织的梦境中。穆清可能还活着!你得醒过来!”

      冬笙将铜钱送进腰带内,眉宇深蹙,打量着叶辞风,漠然道:“我不认识你们。”

      仇羽紧张道:“你再不醒过来。可能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了。”

      冬笙冷淡地朝他俩走来:“胡言论语。”

      叶辞风有点炸毛:“你他娘的,不会窝囊到想要死在这个梦里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眼前诸事都是假的了?”

      叶辞风的嚷嚷,冬笙置若罔闻,并且径直穿了过去……径直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师兄,我们变阿飘了。”仇羽望着自己的手,扯扯衣服,抬抬脚,他逐渐变虚变透明了。

      叶辞风也无计可施:“眼下他刚过上好日子,自然不愿醒。等遇到坎儿,就知道痛了,咱们再等等吧。”

      结果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整整等了将近半年。
      所幸梦中日月轮转的速度不似现实,是根据商少卿的感觉来的。无事发生时,眨眼间半拉月就过去了。有事儿时,更漏就掐着点,滴滴哒,滴滴哒,日头慢吞吞地走。

      其实这半年来,也没什么大事。无非穆家村族长的二女儿,出门出得勤了,见天儿去看戏,隔三岔五就出门。
      上了渡船,也不跟人讲话,只是别人每次给两文钱,她都多给一文钱,交到冬笙手上。

      冬笙原本有时会出门打猎,现在也少了,开始跟着老艄公学钓鱼,坐在水边时,总免不了望一会儿远村的炊烟,也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穆家二小姐有几日没过河,他坐在水边出神的次数就变多些;如果来了,就少些。
      有时他也会挑一尾最大的鱼,给穆家村里的地主老爷送去,不管收鱼的是长工还是丫鬟,出来给钱定然是穆家二小姐,定然会多给一文钱。

      这千篇一律的日子,都快把叶辞风和仇羽磨出佛性了,事情总算有了转机——
      穆清已经有半个月没出门了。冬笙呢,仍然给地主家送鱼,从隔天送,到每日都去,也再没见过穆清的人影。
      直到昨天,穆清身边的丫鬟将冬笙手上的鱼推了回去,什么也没告诉他,只叫他不要再来了。

      冬笙一整夜没睡着,翌日双目生了些血丝,也不再钓鱼了,带着佩剑去山林中打猎。
      到黄昏,冬笙才提了两串兔子回水磨坊。
      水磨坊居然早早上了烛火——老艄公节俭,烧蜡烛等于烧了他的阳寿,除非晚上有客。

      冬笙进了屋,才看见穆清正坐在屋内那唯一一条板凳上,没跟丫鬟,是一个人来的。
      老艄公摸了摸衣兜,“咦,我的烟杆呢?”哼嗓着出门找烟杆去了。

      屋子里就只剩冬笙和穆清两人了。
      他们良久没说话。她为什么不出门了,穆清没有解释,冬笙也不问。
      穆清突然一笑,指着缺个腿靠着墙的木桌:“爷爷的烟杆,不是在这儿吗?”

      冬笙在床尾坐着:“他眼睛不清楚了。”

      “冬笙哥,下月的月初,我就要成亲了。”穆清语气没变,用聊天气的口吻讲这件事。

      冬笙:“嗯。”

      穆清道:“嫁给邻村宋家的大少爷。他们家有五百多亩地,长工就有二十多个,听说他家祖上出过宰相,在世的爷叔里,还有两个秀才一个举人。这次下聘,礼金就有五十两黄金,二百两白银,拉了十头牛、五头驴过来,还送了我爹一枚金镶玉的大扳指,我们全家都很开心。”

      冬笙:“嗯。”

      “时候不早了,我娘她们看社戏也该回来了。怪难为情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着来跟你说一声。”穆清起身,攥着手绢,轻轻看了一眼冬笙:“那我就走了。”

      冬笙也跟着起身:“那我送你。”

      渡船缓缓驶向对岸。冬笙坐在船尾摇橹,穆清坐在船头安静地望着他。
      冬笙把船划到小河中央,停下了。
      他躬身到乌蓬里,解下剑柄上的玉佩,对穆清道:“穆姑娘,这个送给你。”

      船在水中晃个不停。穆清的身子也随之摇撼着,颤抖着。

      她抓住冬笙递过来的手。
      “冬笙哥,你带我走吧。”原来是哭了。

      冬笙说:“好。”

      穆清钻进乌蓬,两人对坐着,牵着手。
      穆清眼泪收不住闸,哭得很开心。她道:“我没裹脚,没有三寸金莲,你别嫌弃我。”

      冬笙道:“不嫌弃。”

      她又道:“我对不起我爹娘,走时不能从家里拿钱,但我不怕穷,能吃苦的。”

      冬笙道:“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他眉目专注,一心一德地低着头,将那枚暖玉系在穆清的腰带。

      穆清问:“我们几时走?”

      冬笙道:“明日太阳落山前吧。我将家里的兽皮到镇上卖了,换些盘缠好上路。”

      穆清道:“我明日来岸边等你。”
      一约既定,穆家二小姐踏着月色和满心的喜悦,回了家。梦中的美梦,就要成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蜃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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