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九幽魔尊(中) ...
-
今日晴好,风也和煦,可谓春和景明艳阳天。
叶辞风心不在焉,吹着口哨,调子实在过于荒腔走板,惊走了一路的鸟兽。
他从司空家的软蛋少爷嘴里撬出来,书院中,与萧瑾最不对付的是大齐王朝的六殿下,砸院子这种无聊的缺德事,就是此人在背后捣鬼。
此番他潜入书院,虽幻化成萧瑾的模样,但京城内外的各方势力,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叔伯娘舅关系,他却是两眼一抹黑,初来乍到,跟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谁,得亏撞上瞌睡来了送枕头的虞若白。
虞若白自从心口叶辞风盖的魂戳有反应后,算术不精,烧了老半天的王八壳,只算到学宫与叶辞风搭上了因果。
于是,早半年前,他就到此地蹲点,还用南疆秘术搜了不少飞鸟走兽的魂,属于是掘地三尺,把城中八卦给扒了个底朝天。
大到宫廷秘史,小到野猫掐架……毕竟是三祖四仙、当世大能之一,南疆圣子听起墙角来,那手段也绝非东厂的公公和茶馆的百晓生可比拟的,而这些花边,都顺着与叶辞风心念相通的魂印,巨细无遗都传给了他。
当今皇上已经跟病榻缠绵了好些年,靠国师的仙法吊着,好歹没咽气。
一国之君圣体欠安,不能视事,龙椅就这么空着,宫里的天潢贵胄们自然眼热,一直卯着劲,满朝文武也互相别苗头,蓄势待发;就在两年前夺嫡之乱爆发,御林军,禁军,太监衙役,各方势力天上地下打生打死,连御前汉白玉的台阶都染了血。
二皇子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成了九州的新主人,替半截入土的父皇代理朝政。
而那位总跟萧瑾找不对付的六殿下,正是二皇子同父同母的胞弟,萧珏,生性顽劣,又无治国平天下的才智,娘亲还是个贫家女,打小在宫中日子不好过,常挨先生夫子与宫中丫鬟的白眼,因着经年累月受委屈,便对与他同样不学无术,却仗着娘亲出身勋贵而如鱼得水的萧瑾,怀恨在心。
而今八位龙子里,企图呼风唤雨的,要么坐上了龙椅,要么如老六仰仗亲哥成了升天的鸡犬,其余的全身首异地,先父皇一步去冥府报道了。
就剩个萧瑾,草包得过于无害,明枪暗箭都没往他身上浪费,甚至算不上隔岸观火,稀里糊涂兄弟阋墙的戏码就走完了。
眼看着自己的皇兄皇妹都陈尸阶前,他才后知后怕般,一把抱住了顺天学宫最粗的大腿——贺迟。
这世俗王朝的勾心斗角,小打小闹而已,翻不了天。叶辞风本不会上心,但萧瑾分明已经抱紧小剑仙的大腿,何必又舍近求远,溜到云陵城去求见司空妄呢?
除非这位大齐的三殿下撞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那么,顺天学宫镇着的京城内,应该有脏东西。而且这脏东西,连小剑仙贺迟都摆不平,才逼得窝囊如萧瑾,为了不牵连贺迟,一直守口如瓶,却把司空妄当作救命稻草。
可惜生而知之的琅琊尊,视万物为刍狗,稳坐云头,掌观山河。萧瑾千里求援,非但没搬来救兵,还搭上了自己和贺迟的性命,委实冤枉。
云陵城群魔滔天的气象,被司空妄的大阵掩盖了气机,慕云又回溯了时光,光阴长河里,除了少了俩人,世界一如往常。叶辞风披着萧瑾的皮囊归京,一来是为了探个究竟,二来,萧瑾再不济也是皇子,虽人嫌狗不待见,皇家血脉在京城混吃混喝倒很方便,没人稀罕搭理他,就更省事了。
“萧玉成,我师兄为何没与你一道回来?”一位背负重剑的少年,挡在下山路口,截了叶辞风的道。
刚回学宫,就接连被三起人找上,清净是落不着了。
叶辞风先认出了那柄无鞘的古朴重剑,正是剑门关八剑之一的“藏锋”。此剑以一座元磁山脉为料,引天火天雷炼化百年而成,重逾万斤,长八尺。
少年一脸英气混着稚气,五官还没长开,扛着一柄差不离比他还高出个脑袋的大剑,行动自如,据虞若白传来的情报,想必是剑门关八剑中年纪最轻的剑主,天生神力的仇家小少爷,仇羽。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人家师哥已经吹灯拔蜡了,忽悠这孩子吧,叶辞风不落忍,而且若学宫真有内鬼的话,剑门关出来的人恐怕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帮手,可若是说真话吧,又怕这孩子伤痛太过,藏不住心思,以至于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可叶辞风既没有易衍之和司空妄能洞明先机的能耐,更缺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耐性。计划赶不上变化,谋定而后动,不如见机行事——
一拍脑门,叶辞风将乾坤袋内的剑匣取出,好整以暇,郑重其事地将其交给仇羽。
仇羽一怔,望着剑匣,不敢伸手接,整个人抖将起来。
“我要到藏书楼去,咱们边走边聊?”
仇羽嗯了一声,几不可闻地问:“我师兄怎么了?”
叶辞风敛了眉目,从剑匣中取出一枚血河剑残片,放在手心。
“云陵城两位魔君伏诛了。”
仇羽眼眶一红,倒还算镇定:“怎么京城一点风声也没有?天下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长在剑门关的孩子,久历风霜,见了太多生死,他们的宿命是战死在城头。
“琅琊尊遮蔽了一城的天机……”
叶辞风将云陵城中之事大略告诉了仇羽,只不过张冠李戴,将贺迟的死因,说成为救他和一城生民,舍身忘义,而非入魔暴毙,讲到深情处,竟与仇羽抱头痛哭……呃,更确切地讲,应是叶辞风抱着仇羽的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洒人脑袋上了。
仇羽这孩子实诚,见叶辞风哭抽得厉害,自己丧兄的伤痛都抛下了,也不敢推拒,默默给啜泣的叶辞风拍背。
“人固有一死,萧玉成,你,你节哀吧……”
一根手指摁在仇羽的唇上,叶辞风泪眼婆娑道:“不——师弟,我是你师哥的道侣,你该叫我嫂子。我会从一而终,为你师哥守寡一生!你且放心!”
“…………”
仇羽哀思之情还没酝酿成型,就快被震惊散了。
他师兄剑冠群侠,姿仪又倜傥,在剑门关,大有女修为博他舍身相救不惜亲自跳城楼。他还以为他那面瘫师兄,将来要么孤寡终老,要么三妻四妾,给他找一群师嫂。
却没想过,没喝上师兄的喜酒,先见着师兄的遗孀,并且,遗孀还是个带把儿的……
联系上师兄年前的反常,这一切都能解释通,离奇得有鼻子有眼。
“师弟啊。”
叶辞风揽过小师弟风中凌乱的肩膀,很不见外,“咱们寻一僻静处,嫂子有体己话要对你说。”
仇羽忙不迭推开叶辞风,急得差点咬到舌头:“嫂……萧……我我、你年长在下两岁,还是叫你萧兄吧。”
“也好。”叶辞风扯着仇羽的胳膊,鼻子抽搭个没完,夹着哭腔道,“小羽,贺迟的遗物权且由我收着,待此间学业修成,嫂子会亲自去剑门关代他守长城。”
仇羽一根一根摆开叶辞风的手指头,望定他问:“你当真是我师兄的……唔,是我师兄的道侣?”
稍整仪容,叶辞风昂着头,自信放光芒:“怎么样?你师兄眼光好吧?”
“咳,我师兄的眼光好、好特别。”
仇羽用神识反复将此人滤了两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虽然自降生起,体魄便可战元婴,元神修为却稀松寻常,否则真想用元神剑法——慧剑斩念,往眼前这人脑门劈上两剑,宁愿这是个阴险狡诈的邪魔外道,也不想下认这门姻亲。
他只风闻大齐三殿下孤僻,没听说过那是个脑子进水的二百五啊。
正当仇羽踌躇郁闷之时,一位摇着折扇的学子,迈着四方步朝他俩走来。
这位兄台身后还跟了七八个人,也不知是仆役、伴读还是同为学子的跟班,个儿不高,排场却不小,还偏要仰起头睨着叶辞风,一脸不屑,就差把“飞扬跋扈”四个字写扇面上了。
“哟,我说三哥打伤同窗,怎么还敢出门呢?原来是又找着靠山了。怎么,打算师兄师弟一锅端啊?你可真不讲究。”
毫无疑问,这位鼻孔看人的兄台,正是六皇子萧珏。
先派了他的狗腿赵弘文来找茬,被叶辞风送下了山崖,结义兄弟司空满的私房钱还被讹光了。被曾经任他拿捏的受气包顶撞,六殿下颜面受损,现在约莫一肚子肝火,裹挟了一群浮浪帮闲,急燎燎地找上门了。
“我福源薄,可比不得六弟你啊,逮着老二的腿抱牢就此生无忧了。”顶着萧瑾皮相的叶辞风,被他这便宜六弟戏谑,不急眼,也没怂,只叹了口气,悠悠道,“老二如今也纳王妃了,六弟你收收性,别三不五时还往老二寝宫里钻,好歹顾忌着我皇家清誉,未免朝野物议,有些事还躲着些旁人才好。”
不知是没料到窝囊废竟然还敢回嘴,还是没听明白叶辞风的阴阳怪气,六殿下萧珏一时竟哑口无言,怔了半晌才回过味,登时勃然大骂:“你个挨艹的兔儿爷!死断袖!没卵的杂种!还敢谤我——”
叶辞风掩面叹息:“哎呀,同室操戈也比同室□□来得好听。我愿意为你和老二担这份断袖的骂名。”
他上辈子,若论心性修为未必算得上天下第一,但嘴皮子功夫却没输过谁,犯浑耍赖这一道上,他的脸皮厚度,可谓天赋异禀,反手就将屎盆子原封不动扣回六殿下的头上。
而且这一出手,看似云淡风轻我,实则稳准狠,市井百姓可不管你皇族干净与否,只要这谈资足够劲爆,无非是寻开心,逗闷子,管他真假,今天这几句对话但凡传出去,明日勾栏茶肆中,保准多了一箩筐隐射“皇家子孙,伦常有失”的话本。
长吁短叹了一阵还没完,叶辞风扭头又向六殿下身后的喽罗们煞有介事地嘱咐道:“方才是我狂悖,口不择言,让诸位见怪了。今日我所言之事,还请大伙守口如瓶。”
这些个浮薄浪荡的纨绔,还处在被人当头棒喝的懵圈状态,迷迷瞪瞪的,本意是来找茬撑场子,怎么还给人劝上了呢?
叶辞风鬼话连篇,还混着一点真情实意,倒真像那么回事儿的,让人防不甚防,诓得连事主萧珏都差点迟疑了。
萧珏双颊通红,疾言厉色,就更像恼羞成怒了:“我皇兄乃当今摄政王,你秽语谤君,看我寻了兵马司的禁军拿你回宗人府挨大板子!”
他扭脸对自己的伴读道:“还不将这孽障东西给我绑了。”
萧珏那两位的伴读,看样子是行伍出身,乃二皇子从禁军中调拨出的武道高手,劲气内敛,约莫金丹后期的修为,着短打装束,胳膊粗过寻常人的大腿,像两尊铁塔也似地,朝叶辞风挪了过来。
“在书院动手可是要被打手心的。六弟啊,听为兄一句劝,你和你二哥的事儿,还是搂着些,别闹太大。”叶辞风一边苦口婆心继续胡扯,一边仇羽的身后躲。
六殿下闻言更怒了,急赤白脸道:“你打伤赵弘文!我拿你了去向夫子请罪,天经地义!”
这关乎皇宫大内的扯皮斗嘴,仇羽小朋友初涉人间,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红尘太乱,他想回剑门关,可念及到此人可能是自己义兄的“遗孀”——他又不得不抡起背负的古朴重剑,拦住六殿下的两位伴读,细声细气地劝架:“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啊。二位可否容在下一句……”
两位“铁塔”不为所动,没看见他似的,闪身绕开仇羽,动若鹰隼般掠向在仇羽身后装鹌鹑的叶辞风。
仇羽唇红齿白,杏脸桃腮,长得颇无害,因为被叶辞风牵扯进这段不明不白的纠缠中,有些气短,便更显得手足失措了。
他游目四顾,看着从两旁夹击而来的两名金丹武修,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往那柄古剑“藏锋”的剑身上送出一拳。
霎时间,周遭山脉震动,这柄由名山炼成的重剑中,荡出一股山泽灵气,浩浩汤汤扑散开去。
那两名修为高出在场所有人的金丹期伴读,一个被这浩瀚的剑意推出几里开外,撞上了远处独立险峰的藏书楼,又被藏书楼的禁制弹到目力不可及的更远处去了,而另一个武修则被拍进道旁的山麓中,只在青石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坑印。
“在下的剑失了分寸。六殿下,实在不好意思。”
仇羽没料到这两名金丹境这么不经打,蛮不好意思地向六殿下道歉。
六殿下更没料到仇羽竟然敢跟他动手,双颊僵红,气得快七窍冒烟:“你个小北蛮子,有胆子私下在学宫使剑,还打伤了同侪。你且给我等着——”
话说着,他转头差遣一跟班,耳语一番。那跟班点点头,取径往风雨堂的方向去了。
“赵弘文那是他自个失足,误触阵法摔下山崖的。六弟啊,你若没别的事。我们可以走了吧?”
叶辞风也没当真要寻求六殿下的意见,牵起仇羽的小细胳膊,大摇大摆破开人群,就往藏书楼走,“本是想去藏书楼温书的,我们今日的功课都让你给耽误了。”
六殿下身边那几个纨绔,也见着了两位金丹伴读的待遇,大气不敢出,默默给他二人让了道。
毕竟曾经的萧瑾,十里八乡京城内外出了名的软蛋,在学堂里一泡尿憋上俩时辰也不敢跟先生告假,脸皮薄如草纸,而眼前这位“萧瑾”,却从没脸皮进化成了没脸没皮,被夺了舍似的能掺和事,看样子十分不好惹。
六殿下瞪着叶辞风的背影,磨牙道:“我已讲今日之事,据实禀告仆射大人,你且等着吧。”
前边走着的叶辞风头也没回:“让他赶紧来,正好有事跟他说。”
顺天学宫的藏书楼,号称揽尽天下书,圣贤文章,锦绣诗篇,卷帙浩繁如星斗,另有佛经千本,道藏万部,当然其中正史野史也自然必不可缺。
来盛京两日了,叶辞风隐约察觉,大齐王朝的气运风水似乎有些蹊跷,乃至萧瑾之死,慕云的欲言又止,司空妄的欲盖弥彰,都与此有关。
可他又不是大乘期,没有掌观山河的能耐,只得去藏书阁溜达溜达,看是否能从大齐的万年历表中看出些端倪。
随叶辞风走了一段路,仇羽挣开叶辞风的手,道:“我不跟你一道了。”
这尚未及冠的少年,才囫囵得知贺迟离世的消息,又被半路杀出的六殿下打了岔……而今,心中蛮不是滋味。
他仗剑南渡游学,徒然生出天大地大,却无亲可依的落寞,甚至来不及悲伤,只是想哭一场。
“那怎么行。万一他们欺负我怎么办?我一个筑基,弟弟,你得护着我呀。”
少年的低落,叶辞风仿佛浑然不觉,死皮赖脸牵起他的手,一摇一晃,拉着仇羽往前大步走。
死生亦大矣,神仙也做不了主,他这半缕意外还阳的孤魂野鬼,连回忆都不齐全,对于阴阳两隔的哀戚,无能为力,只能陪着。
两位少年,各怀心事,走进了藏书楼。
藏书楼,楼门口牌匾上书着两个大字“知易”,故又名“知易”楼,以此名警醒学子“知易行难,学以致用。”
除了潇湘院和古碑林这俩学宫禁地,知易楼乃此间天地最要紧的去处,据立于一座险峰之上,险峰不足五丈,称之为土坡或者山疙瘩更贴切。五层小木楼,仿佛年久失修,落枕了似的,歪歪斜斜杵在学宫的中心,为苍翠连绵的群山所拱卫,实在有点小题大做。
进了楼,却近乎改天换地,别有洞天。这知易楼的第一层,便一眼望不到头,渊深阔大,书香扑鼻。
古旧的檀木书架鳞次栉比,如同迷宫,书架上挤满了竹简、方册、卷轴、线装经卷……梁柱上挂了条幅,粉墙上勾着水墨丹青。
一位鸡皮谢顶的老秀才,坐在门口的书案前,看样子是个管事。
“叨扰老先生,请问史部的书册大体在哪个方位?”叶辞风问道。
书痴老秀才置若未闻,埋首案前,写写画画。
叶辞风又唤了两声。老秀才抄书入迷,仍充耳不闻。
叶辞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道:“哟,这本春宫画得可细致,难怪能收录进只藏珍本的知易楼。”
老秀才闻声,怒目圆睁,抬眼瞪过来:“放肆!春宫图在哪里?”
叶辞风一面道歉,一面道明来意,想要查看楼中所藏书目。
老秀才极不耐烦,从鸡窝也似的头发中抽出一柄狼毫,张开嘴,用已经被墨水染黑的舌头,将板结的笔毛润湿,丢给叶辞风,口齿不清道:“用此笔在空中写个‘召’字,别来烦我。”
接过笔,叶辞风恭敬道:“多谢老先生。”
这人变脸如翻书,前脚还是个无赖,后脚一进门,便成了个温良恭俭的读书种子,真是入观烧香,进庙唱佛,把一旁的仇羽看得啧啧称奇。
形容邋遢的老秀才,则自顾自埋首书卷中,一个眼神也没多施舍给二人。
“这位老先生,乃是寿同山河,文章天成的书圣。早有升仙之机,是为了守护儒家文脉香火,才留在人间,三千年前就已经是渡劫地仙了。”
叶辞风小声跟仇羽介绍,手亦没闲着,拿着方才所得的狼毫,凌空书成一个“召”字。
墨意流转,化作玄色水珠,四散开去。
卧在书架上的卷帙,无风自动,竟钻出几个墨意小人,有峨冠博带的,有背负长剑的,甚至有半人半兽的,跃上空中,抱住墨水珠便一通啃食,旋即身形更加凝实,一个两个围绕在叶辞风身边雀跃。
叶辞风将一只不老实钻进他领口的水墨小人捏出来,道:“这些墨灵,原是吃书的书蠹,吸食了仙人手泽、君子遗墨,尔后修炼而成的小精怪,格外亲近文墨。簪缨士族或许能供养一两只,养在书卷中,可以帮助主人家查漏补缺,检索书目,网罗经笥。”
刚将在他袖子上作画的墨灵丢开,又有两只抱住了他的束发玉冠,把小脸蛋埋进发间,像登徒子似的呼吸吐纳着。叶辞风无奈道:“一个为了找书的学子,轻易便能召唤出十来只墨灵,像书院这般大手笔的,世间也绝无仅有了。”
仇羽终归还是个孩子,见到新鲜玩意儿,方才的戚容已不见踪影,盯着叶辞风掌心的小不点,羡慕道:“它们都好喜欢你。”
叶辞风道:“剑门关杀伐气太重,连大妖也退避三舍,何况这些芝麻大点的小精怪。你若将‘藏锋’剑收入气府灵窍间,它们就肯亲近你了。”
仇羽小脸一红:“我、我还没能将藏锋炼成本命剑。”
“藏锋这三千年都还没认主吧。好好努力。我看你大有可为——”叶辞风拍拍仇羽的肩,勉励道。
他话未及说完,一抹黑影从书架间飞窜出来,当的一声撞在了仇羽背后的藏锋剑上,嗷的惨叫一声,四肢朝天砸在地上。
那是一只碧眼黑猫,毫发无损地翻身而起,钻进叶辞风怀里,将他一身的墨意小人都给震散了,看上去不甚聪明地昂起脖子,冲叶辞风软绵绵地叫:“喵。”
叶辞风将它拎到面前:“……你也是墨灵?”
黑猫被人拿住后脖颈,怂得一动不动:“喵喵。”
叶辞风寻思,按说野猫野狗进不了知易楼,可这小畜生看似灵气全无,并非什么妖物,又似乎对楼中陈设很熟稔,可这“毛茸茸”款的墨灵,也是他闻所未闻的。
趁叶辞风出神的档口,黑猫噌的又窜了出去,在书林间左蹦右跳,飞檐走壁,还不时回头冲叶辞风叫唤,一副要带路的架势,当真将二人带到了陈列史部书籍经典的地方。
黑猫邀功似的,三两步灵巧地跳下书架,盘在叶辞风腰上,脑袋又拱又蹭。
可惜他这些撒娇卖蠢的路数,叶辞风门儿清,自己都不知道用过多少次,完全不吃它这套,随手有将它丢开。
黑猫不屈不挠,又蹭蹬过来。
仇羽双眼冒光:“它好像不怕我欸。我能抱抱吗?”
叶辞风忙将黑猫从身上撕下来,丢给仇羽:“你可抱紧了。”
“多谢。”仇羽接过黑猫,寻了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坐了下来。黑猫挣了两次,没挣开少年的魔爪,眼巴巴地望着书架对面翻着书的叶辞风,恹了。
叶辞风正在浏览大齐正史,从《史稿》翻到《杂史编年》,而后嫌看书的速度太慢,见周遭亦没有旁人,便分出上百个化身,蹲着,坐着,躺着,骑在书架顶上……一齐飞速地翻动书页。
不出一个时辰,他便将此一层的史部经卷都翻看了个遍,可谓一无所获,没找出任何线索——
齐朝国运三千年,共经历十六位皇帝,即便并非全是才略经天的盖世明君,好歹全境没闹过什么大乱子,虽说不时闹些匪患,洪涝旱灾,时疫或饥荒,但皆不涉全国,无关宏旨。
大体上,这三千年风平浪静,没出过飞升的仙人,也没出过乱世的魔星。
唯一有一点古怪就是,记录三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时,总是语焉不详。常有“仙尊飞升后”,“自仙尊羽化”等字样,却对仙尊缘何而死缄默不言。
我怎么死的?
关于自己前世的死因,连叶辞风也混沌不清,他本是个很想得开的人,理不清头绪,就索性不理了。
可如今看来,他此生所经历的蹊跷之事,都需要由此解开答案。
收回“三千幻身”的狐族神通,叶辞风难得神思不属,眉头尚未捋平,扭头便瞧见仇羽那小子正躲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流泪,怀里还紧紧勒着一只黑猫。
黑猫的胡须都让泪珠子给糊一块了,一脸嫌弃地抖着耳朵——四肢和躯体都受制于人,委实也抖不了其他地方。
叶辞风故意碰掉一本古籍,仇羽回过神,一惊,转身抹泪去了。
黑猫如释重负,猛地抖一身,抖散了毛上的泪花子,箭似的后腿一蹬,掣向了叶辞风胸口,被叶辞风再次拿住后颈。
“……好了没。若是心情还不好,哥带你去揍人。”叶辞风道。
仇羽整理完仪容,神情有些窘:“在书院揍人会被夫子罚的。”
“那我们就揍夫子。”
叶辞风丢开黑猫,揽过仇羽的肩,豪气干云。
哥俩勾肩搭背,一同向楼外走去,黑猫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竟然也出了知易楼。
刚跨出门槛,叶辞风就见着老熟人六殿下。
只不过此番再来,六殿下没带帮闲,两名伴读用肩辇扛着一个白布裹成的“粽子”,身边还站着一位道貌岸然的中年文士。
这位文士高冠博带,衣履不凡,腰间还别着一块紫玉戒尺,戒尺周遭氤氲着源源不绝的浩然之气。
仇羽小声道:“你早就料到他会找夫子出头?”
叶辞风只笑了笑,躬身向中年文士行礼:“学生见过谢仆射。”
顺天学宫的山主,文圣易衍之,躲在潇湘院画竹子,几百年不露一次面。
学宫的日常事务,由五位书院仆射管理,面前这位谢仆射,司掌礼教,也在朝廷担任大祭酒,是学宫中唯一行走于庙堂与书院之间的仆射。
他腰间所配的戒尺,名叫打龙尺,下纠察儒生百官,上监督天子,可谓顺天学宫实际的话事人。
六殿下指着叶辞风,对中年文士道:“谢仆射,就是他打伤了赵兄,还口出狂言,目无尊长,气焰很嚣张。”
叶辞风道:“六弟,你这百折不挠、愈挫愈勇的品格,若是用在习字念书上,萧家可能已经多出一位君子了。”
“你个有辱门楣的混账,还敢犟嘴!”六殿下怒道:“左仆射,私自动武,重伤同窗,依礼法,当断其灵根,逐出山门吧?”
左仆射面色不惊,问躺在肩辇上的那只“粽子”:“赵弘文,你据实告诉我,六殿下所言是真是假?”
赵弘文颤巍巍地抬手指认,白布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见叶辞风像见着梦魇,又想强作镇定,于是拉开嗓门,声音铿锵出了哭腔:“是他!还有他那个邪祟书童!夫子,你要为学生做主啊。”
左仆射点点头,对叶辞风柔声道:“三殿下,学生之间闹意气,我本不便插手。可这次委实闹过了界,赵弘文的伤,已经请御医诊治过了,一百多根骨头几乎全碎,丹田破裂,养个几年也未见得好,学业也耽搁了。行凶之人若不惩治,此事若没个交代,恐怕有失纲常,有乖伦德。我念你是初犯,便不剔除你的灵根,但皮肉之苦,是要受一些的。”
叶辞风拱手道:“多谢先生关怀。我也有状要告,六殿下派人闯入学生宅院,肆意打砸,毁损学生财物近百万灵石,有一名伴读还在争执中受重伤,魂魄都让人给打散了。”
“此人满口胡言!”
六殿下对谢仆射道,“他在撒谎!他那仨瓜俩枣,根本不值几个钱。”
叶辞风喜笑颜开,对谢仆射道:“您看,我六弟承认砸过我的屋舍了。您得先把这事办了。”
“事有轻重缓急。三殿下,你不必在其他细枝末节上纠缠。”谢仆射道。
叶辞风微微一哂:“老谢,你说你啊,想徇私枉法,还装什么公正严明。圣贤书都让你当厕纸了吧?我说从你嘴里吐出的道理都这么熏得慌呢。”
谢仆射官场中人,和稀泥和惯了,六殿下和赵家找他出头,他又不便回绝,这次找叶辞风麻烦,本来是想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走个流程,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谁也不开罪。
可六殿下却要了老命,被叶辞风一激将,气势汹汹把罪给认下了。
谢仆射迫不得已,只能柿子挑软的捏,双眸圆睁,正气凌然对叶辞风道:“胆敢讪谤先圣,罪加一等。萧瑾,你目无尊长,欺凌同侪,神魂当受八十下戒尺,革去仙根,发落凡尘。”
“看来谢仆射是要以势压人了。学生这点微末修为,又是孤家寡人,可害怕得紧咯。”叶辞风害怕得笑出了声。
他话说着,仇羽便已扛着藏锋重剑,挡在谢仆射面前,道:“你们都说他打了人,可谁看见了?人证呢?你们说他错了他就错了,这学宫规矩是你定的,还是儒家圣人订的?”
谢仆射冷哼:“学宫自有学宫的规矩。此事与剑门关无关,还望仇小友体谅,莫要插手,若是坏了学宫与剑门关的情谊,你我都担当不起。”
“少拿师门压我。我师父说了,谁要不讲道理,为非作歹,我就拿剑拍死谁。”仇羽气得腮帮鼓鼓的。
“有志气!”
谢仆射手握紫玉戒尺,书院学宫的天地灵气如潮汐灌顶,涌入他的体内。
威势惊人的戒尺,脱手而出,半空中拐了个弯,朝叶辞风扇过来——谢仆射这样的京油子,自然不会想与剑门关大动干戈。
可仇羽却不识好歹,横剑在手,闪身挡下这一击。
两柄半仙兵对碰产生的劫波,搅得知易楼外的天空,风云变色。人粽子赵同学让灵气流给带上了天,六皇子受伴读搀扶才堪堪站稳。
叶辞风被仇羽护在身后,全须全尾,嘴还没闲着,可劲儿起哄架秧子:“打龙尺不打龙,改听龙儿子的话咯。再过几年,打龙尺连狗儿子都怕咯。让你这么个二百五尸位素餐,易衍之瞎了眼还是瘸了腿啊?也不出来看看。”
“贼竖子!放肆!文圣名讳岂容你直呼!”谢仆射勃然大怒。
叶辞风道:“易衍之可不就瞎了眼么?顺天学宫坐镇中原,云陵城跑出两尊大魔头,他在哪?贺慎之舍身抗魔时,他在哪?一城百姓生灵涂炭,他在哪?你儒家不是要兼济苍生么?敢情贵人才算苍生,黎民只是蝼蚁啊。”
叶辞风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上皆变了颜色,鸦雀毕静。有人暗忖,莫不就是因为情郎死了,这萧三殿下才性情大变?难怪迟迟未见贺慎之人影。
六皇子道:“我看你是疯人疯语惯了,此等弥天大谎也敢撒出来。云陵城现世安稳,无风无浪,我昨日才饮过云陵城送来盛京的梅子酿。”
“萧玉成,你为了躲避刑罚,胡攀乱扯,罪不容赦!”
谢仆射沉下脸,对仇羽道:“仇小友,你身为剑门关八位剑主之一,本不该插手人间事,我这柄戒尺,在学宫这方小天地中借地利之威,可力敌仙兵,待会儿若有冒犯处,还望小友包涵。”
言罢,他手握打龙尺,衣襟袍带翩然,气势大涨,压得仇羽与叶辞风几乎喘不上气。
方才一直作壁上观的黑猫,倏地一跃,跳上叶辞风的肩头,碧绿眼珠在阳光下中竟呈灿金之色,竖瞳神圣威严,不容冒犯。
黑猫咧开嘴瓣,轻轻嗷了一声,嗷出一声龙吟。
在谢仆射头顶涌动的云气,从顺天学宫借来的声势,登时散尽。
老于世故如谢仆射,此刻也瞠目结舌。不过,他只愣了须臾,便收起震惊神色,向黑猫揖礼。
“后生见过墨大家。”
谢仆射拱手齐眉,躬身伏到最低,对黑猫行了个毕恭毕敬的弟子礼。
黑猫很不给面子,背过身趴在叶辞风的肩头与手臂间,打了个哈欠,尾巴一甩,恍惚间,竟化出一道龙尾虚影,将围观的众人和谢仆射一齐送出了山头。
这只黑猫修为不显,对学宫内天地气运的掌控,竟然能超过了身负打龙尺的谢仆射。
仇羽对它很感兴趣,凑过去问:“你原来叫墨大家呀?我来学宫也有些时日了,怎么没见过你?”
黑猫自以为立了大功,也不再装孙子,拿起小爷的款,伸爪就给了它打一开始就不待见的仇羽一巴掌,而后在叶辞风怀里拱了拱,闭目养神,眼皮都没为仇羽抬一下。
“什么墨大家,墨小家,真难听。”
叶辞风拎起黑猫的后颈皮,不顾这小毛团如何装乖卖傻,冷漠问道:“小黑蛟,说吧。易衍之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