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九幽魔尊(上) ...
-
“请吧,赵少爷。”
虞若白天真烂漫冲赵弘文一笑,双手突然叩上了公子哥的肩头。
这轻飘飘的一拍肩,本来力道不大,赵弘文却被他突如其来从身后一吓,反应过度,被酒色掏空的虚浮身子一踉跄,险些崴了脚。
“你个小畜生谁呀?脏爪子拿远点!”
冷不防出了洋相,赵弘文恼羞成怒,运起灵力当头一掌,正要劈在虞若白面门上。
“行。您说的是。”虞若白身法诡谲,倏地闪至赵弘文背后,搁在他肩上的手借力一推。
赵弘文扑了空,整个人倒栽葱飞出了门外,头朝下,栽在傀儡仆从刚扫成堆的积雪中。
“萧玉成,你你你……支使伴读,动手伤人!”司空满急得一身锦袍快给他绷成球,连扑带爬往门外滚,“我要去向夫子告你。”
“好胆!”
赵弘文把身子从雪里爬出来,山炮性子禁不住激,一叠符纸就掏出来了,一股脑往屋子方向撒去。
可漫空的仙咒符箓烧了半截,忽地哑火,洋洋洒洒散作了纸灰。
原来小院里的傀儡们,以腿作笔,在虞若白的操纵下,画出了一个逆行的聚灵阵,作用便是散灵,阵内灵气稀薄得如置凡尘。
聚灵阵,大街上随便抓一个符修都会话,可逆着画聚灵阵,是当年仙尊琢磨出的鬼点子,不熟谙阵法铭文,没有十年侵淫,绝不可能完成得如此轻易。
赵弘文是靠仙草灵丹灌出来的筑基后期,实打实的草包,看不出此中门道,尚在无知无畏地叫嚣,接着从乾坤物中掏家伙。
出生阵法世家的司空满,却已双颊乱颤:“赵兄,赵兄,快别打了……”
被摔了一身雪水的赵兄哪能罢休,招出自己的本命飞剑,怒气汹汹,一副要将虞若白开膛破肚的架势。
结果飞剑出手,在空中走了半丈,便失去准头,倒栽了下去,刚巧插进了离火阵中。
用以保暖的离火阵,当即炸成了一串连环炮仗,在南疆圣子的刻意引导下,围着赵弘文四面开花,崩得赵兄吱哇乱叫,差点魂飞天外。
在这一串劈里啪啦胜似节庆的响动后,赵弘文满脸黑灰,南北莫辨,双腿打着摆子往院外趔趄,正正好踩在离火阵的阵眼上。
司空满一声气沉丹田的“小心”喊了个空——赵大公子屁股冒烟,像根号炮似的窜上了天,旋即叫声凄厉地下坠,回山下躺着去了。
“我要告诉夫子,你等着。”
小胖墩胆子比他那绿豆眼还小,没了同伴,一手抄着一个乾坤袋,百般手段想使又不敢使,生怕叶辞风对他动粗。
叶辞风很和蔼地给他搬了把椅子,按着他坐下,慢条斯理道:“散灵阵又不会咬人,离火阵院内本来就有。赵弘文是自己闹意气,把自己送上天的。你告我什么?”
“我我我……”司空满约莫也品出了眼前这人的阴险,此番回学宫,仿佛换了个芯子似的,嬉皮笑脸下一肚子坏水,忒瘆人。给这大胖孩子吓得半晌都憋不出句整话,吭吭哧哧道,“你你你……你想怎么样?”
“赵兄虽误触阵法机关,但他有那一水儿的上品灵宝护身,想来吉人天相,左不过在床上将养十年八年的事。你与我呢,只是有点同窗间的小龃龉,今日拔份儿闹意气,明日便都忘了。司空少爷,大可放心,在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叶辞风表现得十分大度且耐心。
一想到被叶辞风扔下山崖的同伴,司空满估计是没怎么被这话安慰到,一身丰腴的膘都颤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讪讪地陪笑。
“少爷你看啊,我这院子里好好的花草山石,都让人给霍霍了。在下出门游历一趟,今日回山,俄见这宅子却形销骨立,一地鸡毛,连站个人都费劲,你说这得多冤枉啊。”
叶辞风像找到诉苦对象似的,将司空满按在椅子上,自己越说越委屈,低眉耷眼地接着嘟囔:“唉呀,你说我平日里招谁了啊?竟然在圣人读书之地,欺负我一个灵窍都没开全的小学子。强闯私宅,砸毁同窗财物,不管是何方神圣,按书院的章程,高低该被逐出山门了吧?”
司空满被他恐吓出一脑门子热汗,着急抢白:“凶嫌定非书院贡生!”
“哦?”
叶辞风眯起眼,恍然大悟:“原来司空兄知道内情。在下愿闻其详——”
随着叶辞风满脸探究地往他眼前凑,司空满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这位带进坑里了,张口结舌道:“我我……我不知情!”
“是么?在下误会司空兄了?”叶辞风双指摩挲着下巴,作沉吟状,不再俯首,退回去两步。
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云淡风轻地,来了又去。
司空满一口气尚未吐完,便听见叶辞风扭头向那位巫族少年嘱咐道:“阿白,这位司空少爷记性不好。你用族内搜魂秘术帮他回忆回忆。”
那本来还在屋内纵傀洒扫的异族少年,听见叶辞风的呼唤,当即应声:“好的,主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兀立在司空满身侧。
司空满愕然左顾,极近的距离下,却见那少年长长地鸦睫翕动,眉眼透着股精雕细琢的乖巧,漂亮得近乎妖异。少年上翘的嘴角不断外延,渐渐地,咧开至耳根,偏着头,露出满嘴细密的獠牙。
一笑森然。
“司空哥哥,可能有点痛哦。”
虞若白冰凉的手指,猝不及防,按上司空满的太阳穴。
几乎听见咔嚓一声,司空满被叶辞风主仆二人反复蹂躏的心弦,崩断了。
“是萧珏——是萧珏派人来闯过空门!”
他用尽毕生力气把正要进屋的叶辞风叫了回来,声嘶力竭,嚎出了哭腔,“萧兄!萧瑾!三殿下!你让我走吧!我还劝过六殿下的,砸你宅子这事没我的份——”
脚步一顿,叶辞风转过身,人五人六地喝退虞若白:“瞧给人司空兄急的。阿白,你快些退下。”
旋即,虞若白如风般散了身形。庭院内只剩下叶辞风和司空满两人。
司空满五脏六腑大起大落翻覆了好几轮,连哆嗦地力气都没了,肉山似的瘫在圈椅上,只觉得身下濡湿,低头一看,□□处色泽深了一片。
竟然被吓尿了。
平日里蚁附蝇集,围着他打转的都是些识时务的“俊杰”,鞍前马后伺候着。承平年间,被蜜糖水沃大的金枝玉叶,哪禁得住叶辞风这三千年前混世魔头的审问?
叶辞风倒也稀罕,没承想,天下第一大族开枝散叶了上千年,主枝上竟然能开出这么一朵人傻钱多的小白花。都赖他们家老祖宗司空妄自己不生养,香火多是旁支过继,他那雁过拔毛、人过扒皮的美德,没能得以传承光大。
“我、我可以走了吗?”
司空满双目涣散问。
叶辞风伸手。
司空满:“殿下还想要什么?”
叶辞风笑道:“司空兄将打砸在下院舍的真凶出卖给我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恐怕司空兄会有麻烦。”
司空满愣愣道:“我当如何?”
“司空兄若不给我些封口费,想来自己也不放心吧。”叶辞风道。
司空少爷估计是头回见讹人还能讹得如此体贴的,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弦外音。他木讷地低头,看着叶辞风解去他的紫玉腰带,顺走了挂在上面的所有乾坤袋。
掂了掂到手之物的分量,叶辞风十分满意这位少爷的身家,并将之揣进兜里。
盛京城,烟柳繁华地,没点盘资,连逛个青楼都迈不开腿。
正好,司空妄算计他的帐出在他子孙辈头上,一报还一报。
咦,紫玉腰带还是个上等的芥子法器,捞着好的了。
“劳烦司空兄解除一下上面的灵魂印记。”叶辞风捉着司空满的小胖手,往芥子法器的徽记处带。
小胖墩突然激动:“这个不能给你!”
叶辞风笑容更盛:“不妨事。司空兄尽管将此物拿走,只是老六那边,我可就……”
小胖墩忙道:“不是不是,芥子内灵石数十万枚,灵髓千石,灵丹灵药,你尽管拿走。只是有一样,请你务必留给我。”
小胖手一拂,紫玉腰带被抹去记认,成了无主之物。
一幅水墨丹青被司空满珍而重之地取出。
叶辞风扫了一眼画卷,画上是墨意铺就的白山黑水,重峦叠嶂吞吐着汹涌的大江大河。画中央,于千山万水的尽头,兀立着个人。一拢红衣飘摇,背影落拓,回首一笑,人风流。
叶辞风一怔,这画中人物,他老熟悉了——是他本人。
见叶辞风反应,以为他不答应。司空满急得眼泛泪光,双腿打着摆子也要支楞起身,求道:“此画乃我视若性命之物,每日打坐前不览卷一个时辰,便无法入定,万望三殿下高抬贵手,将它留给我。”
叶辞风干咳一声:“仙尊?”
这癖好……倒挺有品味。
“此画乃我族重宝,老祖亲手所绘,写意妙笔,得仙尊的风骨神髓,远非市面上那些庸俗的涂鸦可比。在下也是花了大力气,才从家里的私库弄出来。”司空满一提起仙尊,甚至忘了害怕,腰板都直了,满眼闪着光的儒慕之情,
“仙尊为人光风霁月,昔年匡扶正义,荡尽邪魔,一剑可战百万魔兵,诚乃我辈楷模——”
“得了。司空兄你……还是紧着换条裤子去吧。”
听着也不怎么像自己干过的事。叶辞风被捧得脑门子嗡嗡地响,忙截住小胖子贯口似的马屁。
于是,稀里糊涂把马屁拍得倍儿响的司空少爷,一手抱卷轴,一手提裤子,被叶辞风送下了山。
榨干了京城头号二世祖的荷包,叶辞风穷人乍富,抖擞起来,也没着急回梅字院,顺道下了所住的雪峰,打算故地重游,正好甩开那一大一小俩拖油瓶,在学宫内四处逛逛,清静清静。
可他这一走,梅字院就没得清静——被他落下的那俩“拖油瓶”,杠上了。
季渊怀抱着木剑,斜倚门扉。
叶辞风临出门前,要他看住虞若白。
虞若白脸比书翻得快,打叶辞风离了视野,一身的乖巧劲儿就散没了影儿,少年的容貌,露出绝世高手的凶相。
他站在院中,对院门边的季渊道:“好狗不挡道。你让开。”
两人相隔五丈之遥,虞若白虽狠话撂得勤快,却没有向前挪过寸步,颇为忌惮。
季渊低眉敛目,无动于衷。
虞若白嗓音和面色都很冷:“他竟然信你不信我。”
虞若白:“他孤身一人闯入这虎狼之地,独自在外,身边没个帮衬,你不担心?”
星眸半睁,季渊蔑了少年一眼:“真聒噪了。”他一拂袖,木剑“厌胜”倒插在院门前的砖石中,示意此路不通。
而剑的主人,信步回身往屋内走,与虞若白擦肩而过时,季渊说:“你这么讨人厌,被半路丢掉也是活该。”
言罢,将懒散的后背,大摇大摆留给虞若白。
虞若白一愣,五官狰狞一瞬,旋即身形一分二。两名虞若白,一个向院门口飞遁,另一个双手虚张为爪,抓向半只脚踏进正屋的季渊。
季渊尚未回首,木剑厌胜,已清吟而起,将欲图出逃的“虞若白”刺了个对穿。“虞若白”中剑,七零八落散成一堆木渣。
剑芒顺势掣来,季渊回身接剑。赶巧,屋前袭向他的这只“虞若白”,亦同时僵住了身形——虞若白的眉心与胸口,均出现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剑芒气贯长虹,归剑入鞘间,竟将其丹田和识海洞穿。
可这两道致命伤,并未有鲜血流出。
这具巫族圣子的“尸体”,亦没有在厌胜的破法效果下崩散,反而血口大张,下巴脱臼似的,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笑。
只听见不知何处传来阵阵嗡鸣——一只蝇状的虫豕,左摇右晃,从“虞若白”大开的嘴中飞射而出。接着,他的耳朵、鼻孔、凹陷的眼中,不断有小虫成群结队地涌出。
霎时间,层层叠叠的虫云,如泼墨,将季渊淹没,几至没了人形。
这似蚊非蚊的虫子,名作“噬魂”,南疆蛊虫,其口器可刺穿阴阳吸食魂魄,成群而行如云如雾。所到之处,草木毫发无损,血肉生灵则将识海破碎,化作一具具失魂落魄的干尸。
不一会儿,院中腾起一股烧焦的味道。
将季渊裹得密不透风的虫云,从内而外被一团不断扩散的黑雾笼罩,这些浓稠的煞气,如同黑火,噬魂虫触之即燃。
虫类的嗡鸣成了哀鸣,拖着星火点点的残躯,狼狈四散。
季渊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衣冠齐整地拨开虫云,只是脸上又凝出那张赤鬼傩面。
他兔起鹄落,跃上院门边挺拔的雪松,将隐身正要翻墙跨院的虞若白丢回院子里。
“镜花水月?”
季渊举目四顾,眉宇微动,周身煞气萦绕,总算有了点反应,冷声道,“小孩儿,你非要找死的话,我们出去打。”
被季渊叫破了布置,虞若白翡翠质地的双眸,泛起白光,解开了幻术。
“魔物用着一柄伏魔的剑,真稀罕啊。”南疆圣子嘟囔着,看出这柄剑出自叶辞风之手,有点委屈。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内,竟然围着季渊,站了一圈人,皆手持各色法宝,拉开架势随时可能进攻。
九尊傀儡,皆披紫戴银,面容和四肢都隐在花纹繁复的斗篷中,难辨男女老少,美丑媸妍,只是气度渊深,竟都有渡劫大圆满的修为。
一息之间,俩人过了两招,彼此试探,算是有来有往势均力敌。
可季渊渊亭岳峙,没露底,虞若白虽然没输人,却输了阵。他表现地太过谨慎,连压箱底的手段都使上了,在利用虫云牵制住季渊的同时,施展幻术,将九尊渡劫大圆满的傀儡藏在了庭院中,出招用力过猛,还让季渊给一语道破了。
摇了摇腕上的银铃,将九尊仙傀收回,虞若白往地上一坐,耍赖似的瘪着嘴:“不打了不打了,把院子糟蹋了,主人会生气的。”
“大家还道你疯了、死了呢。没承想,这么些年,全天下都当他羽化了,你倒真寻他回来了。”
少年稚气的眸子弯成月牙,望向淡漠的玄衣男人,笑盈盈道,“还没好好谢你呢……尊敬的魔尊陛下,九幽君。”
煞气回笼,季渊没搭理他,抱剑靠上门柱,继续闭目养神。
虞若白:“嘁,你我年纪相仿,装深沉呢?”
季渊道:“那也不比装嫩强。”
虞若白拍拍屁股上的灰,摇头晃脑地穷显摆:“装嫩怎么了?叶辞风就稀罕嫩的。”
季渊:“你若想被打回娘胎里,本座愿出手相助。”
虞若白默了默,难得没怼回去,反而问道:“想来,他还不知道你的根底吧?”
季渊:“……”
“真不巧,区区不才也是无垢灵体。”虞若白道。
无垢灵体,几千年难得一见,可晓阴阳,知万物,无须修习任何神通,从胎里一落地,就能见别人不可见的风物与事由,乃至天运五行,兰因絮果。当然,除了无垢灵体自己,谁也不知道,观天地,望众生时,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是资禀超群如叶辞风,也没有的能耐。
虞若白道:“缺魂少魄,人魂做了灯芯。你灵台里供着的引魂灯,快烧干了吧?”
方才交手,拼着要命的风险,他的蛊虫群把季渊全须全尾爬了一遍,虽然打不过架,底儿倒是摸清了。
猛然间,季渊睁开眼,火红的日头像被神明吹灭了似的,天地为之一黑。
纯粹的黑,铺天盖地泯灭了万物,如混沌未开,只剩下虞若白,被弃置于亘古长夜中。
这是魔族的顶级幻术,“因心境”,施术者心相的外化。施术者的心境愈孤绝,此术的效力便愈坚不可破。
“咳……咳……哈哈哈哈……”
虞若白被一只黑暗中的手扼住喉头,猝然无法呼吸,额角青筋毕露,竟不求饶,反而眉开眼笑,畅快至极,“等你死了,主人就是我一人的了……唔——”
那只手收紧虎口,虞若白被攥得发音都困难,连话也零碎了。
黑暗中,季渊问:“我还有多少时日?”
南疆圣子精通医理,被他剖过的人,炼过的魂魄,都快能填平一条灵淮河了,要论望闻问切,估计穷尽天下也无出其右者。
虞若白笑道:“不足百日,行将作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