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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仙尊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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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人几乎是凭空出现,连慕云也未及反应,就眼看着人魔体内的煞气如泄潮般,涌过刺破他心脏的血河剑,全注入了玄衣男子渊深的丹田。
贺迟清俊的面容从煞气中解脱。
他仿佛大病初愈,衣衫褴褛,惨白的唇峰微动,向玄衣男子道了句“多谢”,旋即整副皮囊随他回光返照的话别一齐化做飞灰,散落在夜色中。
人魔伏诛,群魔俱灭。
云陵城大劫余生,天空被淘洗过一样澄净,月明星稀,晚风和煦,可城内楼宇倒的倒,塌的塌,一地鸡零狗碎,满目的疮痍,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上人间,风格迥异。
说是人间,都有点言过其实,毕竟万径人踪灭,人都死绝了。
废墟中,身上挂着个狐耳美少年的玄衣男子,与已近强弩之末的佛门世尊,隔空对峙。
这不速之客的身法手段怎么看怎么像人,却能以一己之力,封印掀翻了一座城池的煞气,甚至游刃有余,像咽了块废物点心般轻松写意。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可能……堪比大罗真仙。
阳世三间,几时出过这样一号人物?
“敢问阁下高姓? ”慕云因对方手中有人质,不敢妄动.
可“人质”十分没有人质的自知之明,一门心思往人家嘴上凑。
“季渊——”
两只狐狸耳朵耷拉着,快要原形毕露的叶辞风,意识早已断了片,嘟囔着来人的名字,动物求生本能似地想要嘬一口阳气。
季渊将叶辞风的后袍划开一道口子,好解放他焰火似的大尾巴,不至于顶掉裤头。
另一只手捂住叶辞风作乱的犬牙,语气近乎是哄:“先睡会。听话。”
叶辞风舌齿并用,啃了半晌季渊的掌心,越发力竭,哼哼唧唧老大不满意地晕死过去。
血河剑应声断裂,碎成一滩残片。仙剑有灵,许是因为这柄半仙兵,杀死了主人,生机随之而去,又或者它不堪被眼前这人持握,过刚而折。
季渊轻咦了一声,将剑柄也丢了:“这么不经用啊。”
眼下这场景,让慕云金漆塑身般肃穆的面容,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眉心莲印浮现,如业火灼烧:“此前大闹千金阁的半魔就是阁下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季渊没搭理慕云,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一把圈椅,把着叶辞风坐下,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这场戏你还要看到何时?瘸子。该出来了。”
朝向空旷的夜空,季渊冷冷道。
头顶银汉涌动,一道星光滑落。
死过两次的司空妄,又坐着轮椅,仍是一副要死不死行将作古的病痨德行,出现在两人面前,朝季渊抱拳,气若游丝:
“早该料到是你了。阁下,久违。”
“我没魂飞魄散,让你失望了吧?”季渊冷笑道。
“怎么会?若非阁下,阿离早已不在人世。眼下的情状,他似乎运功过度,魂魄不全,才昏睡不醒?”司空妄浅笑。
司空妄这厮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个人精,而今贵为道尊,又长了几千年道行,卦象中看不见的,也能从现世的蛛丝马迹中,理出个前因后果来。眼下哪怕已猜到叶辞风如何转世重生,也黑不提白不提,先扯个闲篇。
季渊艺高人胆大,懒得与这神棍拐弯抹角。
他揉着叶辞风埋进他胸膛的脑袋,敛眉道:“术法未成,养魂龛提前碎了。”
“啊,看来闭关时阁下太虚弱,恰逢匪患,着了一只狐狸的道,所幸阿离魂魄已成气象,将错就错借着这凡狐的皮囊回了阳。”
司空妄道,“我司空家道法未必称得上名号,洞天福地倒是不少,昔年若阁下开口,自当倾力助拳,也不必落个眼下这般……”
别看司空妄披上一张情真意切的面孔,言辞间却是分寸拿捏极好的试探。
季渊因施展逆转阴阳的禁术之故,早已前尘忘断,重逢叶辞风后,前世记忆才逐渐恢复,但也并不完全。想来司空妄也猜到这一点。
季渊虽不屑一句话绕出九曲十八弯的官面做派,但又不傻。
他截了司空妄话茬,懒散道:“你挨天谴只断了腿,没断舌头真是可惜啊,废话真多。当年的事,我没功夫跟你们计较,你还敢主动提?寻死?”
“当年之事未了,定要有个说法。我不提,阿离魂魄补全后,记忆恢复,也会想探个究竟。”
司空妄也洒脱,见季渊软硬不吃,直道,“阁下魂魄残缺,同样患有失魂症,人魂泯灭,比阿离来得更严重。想来阁下一运功,不出一炷香的光景就会陷入昏迷吧?”
季渊一挑眉:“你大可一试。”
“岂敢。阁下舍身就义,助仙尊还阳,有大恩于天下,功惠苍生。”强撑住轮椅扶手,司空妄竟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窥测天机之人,必受天谴,鳏寡孤独,盲聋喑痴。
司空妄擅用受刑负枷的双腿,如遭雷击,仍不徐不急跪伏在地,朝季渊三叩九拜。
“不才替三界众生,多谢阁下恩义。”
季渊把圈椅拉远三尺,侧对司空妄坐下,不受此大礼:“呵,你假仁假义做给谁看,满口‘天下苍生’,你倒是先替云陵城中万万生灵偿命啊。”
他都不拿正眼看人,低头捏捏叶辞风毛茸茸的耳朵,摆明了“这是我的私事,还酬谢,你算哪根葱?”
在一旁静观两人打了半天哑谜的慕云,虽不似司空妄能算前后三千年,此刻也回过味儿来:“这么说,司空妄,今日结局早在你逆料之中。你这腿疾就是当年仙尊身后,你施展大神衍术窥探未来时落下的病根吧?”
司空妄大费周章,躺回轮椅上继续奄奄一息:“天下大势,瞬息万变。这日局面,是当年算到的万分之一。我只是推波助澜。”
慕云突然撩起眼眉,对上司空妄,金刚怒目:“那么建立云陵城,将假的仙尊陵墓,敲锣打鼓广而告之,就是你推的波助的澜。为了引来魔族与贫僧,杀个两败俱伤,不惜草蛇灰线三千年,致使全城生灵涂炭,你琅琊尊好大的魄力啊!”
司空妄摇头道:“世尊误会了。我想引来的何止是你啊?”
“此话怎讲?”
司空妄道:“世尊可记得叶离前世羽化的经过?”
“哼。师弟在终结仙魔大战后,于化外结庐隐居,不见外客。师弟身故的消息,传回九州,再到我知道此事时,师弟已尸骨无存。”世尊的目光不由落在季渊身上,叶辞风靠着他,睡容安详。
迎着佛门世尊的注视,季渊扶起叶辞风清瘦的下颚,俯首在他的唇上啄了啄,嚣张的模样十分讨打。
“我当年就在北冥,在家里寻到他时,他已气绝,身被两创,一道伤口贯穿灵台,一道刺破丹田,都是干净利落的致命伤。”
季渊抬起头,却没挪开目光,仿佛继续用眼神细细吻他,一面冷淡道。
司空妄接过话茬:“本座后脚赶去北冥,发现仙尊洞府内外皆无打斗痕迹,或可判断,凶手乃仙尊生前熟识至交,而又能越过重重禁制,深入北冥腹地,非道法精深者不能为。”
慕云撇开目光,仰天大笑:“照你这么论,三祖四仙都可能是谋害仙尊的凶嫌。”
“没错。你我都有嫌疑,除了这位……”司空妄望向季渊,纸白的五官益发显得苍凉。
“可惜啊,只有贫僧和两位魔君赴约,其余大能都没露面,枉费琅琊尊机关算尽这一盘大棋。”
人魔和血魔的实力,都已臻大乘,慕云纵然佛法高深,冠绝三界,也不过渡劫,一连两场鏖战已然真元耗尽,此刻强撑不住,眉心红莲印黯淡下来,几欲熄灭。
他缠在手臂上的那串菩提子念珠,竟突然开裂,融化,化作流金飞彩的浆液,渐次升腾,涌入天池灵台。醍醐灌顶。
这疯子竟然炼化了自己的本命法器,将佛门至宝——历代高僧坐化所遗的佛骨舍利——全顺着自己的百会穴,吸入奇经八脉之中。
慕云身形大长,陡然巍峨,化作三头六臂的金身大佛,法天相地,三张佛口皆洪钟大吕般往外吐字:“而今二位魔君已作古,琅琊尊可要拿我开刀啊?你可算到贫僧会破道而立啊?”
城府深沉的司空妄,此刻也容色微变,脸上仿佛纹上去的笑纹都散了:“古今未来佛,燃灯佛执掌过去,释迦摩尼执掌现在,弥勒佛执掌未来,可回溯光阴,度脱世间一切苦厄,佛门无上秘法已被你悟透。世尊,这是大乘佛法,你以渡劫境施展,将形神俱灭啊!难道……当年真的是你?!”
话说着,星罗棋布的夜空开始变幻,二十四宿隐现,即便人魔降世时也作壁上观的护城大战,发出一声亘古而来的钟声。
司空妄动真格了。
“经上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贫僧因师弟辞世,入了障,于俗世行脚千年。今日得君解惑,心境松动,终究堪破我执。贫僧于师弟只是红尘过路客,他的因果从来不再我身上。”
慕云所化三头六臂中的释迦法相,庄严道:“我佛慈悲,素来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众生皆有灵。不似你道门,以万物为刍狗。满城生灵,因师弟苏醒而湮灭,终归是业障。贫僧不敢妄造功德,且替他化解此一业因吧。”
燃灯佛法相手捧的佛盏,灯芯不点自燃,飘散出点点微光,光华并不耀眼,却无比暖和,化入无数被护城大城圈禁在城中的孤魂怨鬼中,这些甚至无缘投胎的枉死者,手捧佛火,面目慈和虔诚。光辉蔓延,似满城飘灯,星河倒注,汇聚成流,受木鱼敲击之声指引。
弥勒佛法相倒念往生经,手执佛椎敲击红鱼,光阴长河横亘在城中,展现城内有灵众生的过去,现在,未来。
现在佛如来神掌抹去生灵们已死的现在,与虚无的未来。
废墟成了虚影。
长街断衢,舞榭歌台,云陵城沸反盈天的热闹,拔地而起,几乎是嗖的一声,这座自古繁华的大城,又有了繁华的现在与未来。
游人们嬉闹如前,他们无知无觉,并不知晓自己虎口脱险,他们生命的河流中,消失了惊心动魄的一天。
而叶辞风苏醒时,在灵淮河的一叶轻舟上,慕云已经不见了。
“我师哥呢?”叶辞风皱了皱眉,若有所感。
坐在舟头的司空妄,见他醒来,柔声道:“世尊修行圆满,已入涅槃了。”
叶辞风钻出船篷,若非季渊拽得稳,灵淮河又多了一只落水狗。
两岸灯烛璀璨,鲜花着锦,要不是他腰间乾坤袋内还装着萧瑾的腰牌,季渊脚边的剑匣中还躺着血河剑残片,那毁天灭地的大战,仿佛只是场噩梦,今朝梦醒,一切恍然如昔。
哎,这世上只是少了几个不惜命的情种。
叶辞风将入城之后发生的事一串,很快就顺出了头绪。
“司空妄,这几条人命,我都记在你头上了。”
他夹风带电,又窜回玉舟的舟蓬内,瞪着那个裹着锦衣远望河景的道尊。
“你不怕有朝一日,我拿你偿命?”
“好,我等你来。”司空妄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叶辞风:“你没什么想申辩的?”
司空妄不答反问:“阿离,你可已记起生前遇刺的情景?”
“这位大人,你搞搞清楚,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辞风是也。不认识什么阿离。至于能杀仙尊的,穷举人妖魔三界能做到屈指可数。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前尘已逝,何必在问呢?”
你又何必自囚于那段无果的过去呢?何必汲汲营营为了求个真相,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还牵扯上好几条无辜的人命。
即便叶辞风自认嘴碎脾气好,也觉得对司空妄无话可说,只问:“仙尊遗蜕,究竟在不在你这里?”
叶辞风想想自己前世用过的壳子在司空妄手上,便觉得膈应。
司空妄倒是爽快,答道:“让妖皇应麟得去了。我与他同时赶到北冥,打了一架,没打过。”
“成。在下还有私事要交待,您请吧。”
叶辞风指了指舟蓬外,送客。
司空妄倒也不讨嫌,从袖中掏出一粒琉璃般剔透的舍利,交给叶辞风,说是慕云遗骨,旋即扭转乾坤,消失在玉舟之中。
乌蓬之中。
叶辞风叉着腰,抬下巴示意季渊:“你也交代交代吧。”
季渊牵住叶辞风牵住,人畜无害道:“……交待什么?”
叶辞风一脸堂官提审犯人的冷漠:“装弱智没用。”
季渊道:“师父,我们往后去哪?去大荒吗?”
“叫师父也没用!”叶辞风悲愤地发现,凭季渊的美色,一脸天真无邪唤他师父,还真……挺管用的。
他勉力端出一副铁面无私的神情,“去大荒作什?鸟不拉屎,还妖物扎堆,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
“那个跛子说,仙尊的尸骨在妖皇手上。”
叶辞风道:“那指不定一妖一块仙尊肉,早煮了吃了,怎么?你想去分口汤啊?”
“——等等,你这眼神,真要吃人啊?”叶辞风给了季渊脑门一下……没打到。
叶辞风:“……”
只恨当初捏人身,光顾着俊秀,忘了捏个身长八尺的块头!
季渊从善如流低下头,老老实实让他敲。
叶辞风如愿以偿,收回手,不动声色问:“那个撕开小天地的半魔,是不是你?”
季渊:“啊?什么馍?”
叶辞风:“云陵城倾覆之时,你在何处?”
季渊:“此城何时倾覆过?”
“……你要是不把你的来龙去脉道清楚,说明白,今日你我便分道扬镳吧。”叶辞风无奈叹气,气还没叹完嘴就让人给堵了,“唔——”
叶辞风瞪大眼,察觉季渊的唇已贴了上来,极近距离下,一切情绪都被放大,男人的眼波,湿漉漉的温柔,几乎让他有了深情的错觉。
先不论季渊刻薄寡恩的骨相,失去人魂者,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吻变成啃……
叶辞风在自己嘴皮子被叼掉前,给了季渊一肘子,季渊也很识趣的被他捶开,让了半步。
“你会不会亲嘴啊?”叶辞风嘴唇红肿肿的,下意识很没节操的抱怨道。
“请师父赐教。”季渊虚心求教。
“你你你……这成何体统!罔顾伦常,欺师灭祖!”
虽然天理伦常什么的,他也经常拿来垫脚。
但这套磕儿,训斥起人来还真痛快。
叶辞风平复了一下被徒弟非礼的心情:“……何以忽然有此荒唐行径?”
“每次师父人身难以为继时,由我渡一口气,方可稳固。”
好嘛,真不错!竟然知道我的本体是狐狸,还挑明了我现在还得靠着他。
叶辞风磨着后槽牙,揉了揉被咬肿的嘴唇:“这位道友,志气见长啊,威胁我?你渡气用的着门牙?”
面对叶辞风的声讨,季渊高挑的身形晃了几晃,声音渐低渐无力:“我想着,从师父嘴里渡口气过来,能不能不晕……”
话音未落,季渊全覆盖无死角全盖在叶辞风身上,再一次地,有出气没气儿,躺尸了。
前世今生无往不胜的叶辞风,还是头一回处处落下风。
终究忍住没把季渊踹下船。
他挨了煞气贯体,全身上下每一处筋络和骨头,都像是被狗啃过一回,疼得撕心裂肺,但也有好处,他的凡狐皮囊被精纯的煞气,冲开了经脉,再加之昨日那惊天一剑,引动天地气运,竟然他直接从采气期送到了妖族的炼骨中期,其实力可堪比肩半步金丹,先天血脉强劲的妖兽,甚至可与金丹期有一敌之力。
叶辞风的人类幻形,采气期便能唬过道尊的耳目,如今只要自己不出幺蛾子,更无被看破之虞了。
前世的因果业报,就随前世的尸首一并埋在岁月中吧,叶辞风是不想管了。
今生从头来过,出入修仙界,初次结识的两人便是萧瑾和贺迟。
萧瑾为何来云陵城,为何在学宫对贺迟死缠烂打?
京城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让大齐的三殿下,为了保全自己,不惜败坏名声?
他还想知道,萧瑾和贺迟的过去,近距离考察一下这个“爱”到底为何物?
他高来高去,霍霍了不少冤家,也没悟出个所以然来。此世,他想游历红尘,信马由缰走走看。
乌篷船驶出了云陵城。
叶辞风星夜兼程,轻舟过境,甭管京城里头怎样的洪水猛兽,那也得看猛兽嘴里獠牙够不够他拔?
盛京,顺天学宫。潇湘院。
茂林修竹围绕的棋盘前,一位青衫白衬的温文书生,渊渟岳峙,跪坐自弈。
倏地,风过,竹叶纷飞如翠雨。
“贵客盈门啊。”俊眼修眉的儒生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睨向来人,“琅琊尊。”
“难怪当年负笈求学时,能得仙尊青眼。文圣大人,千年不见,凤表龙姿,丝毫未减当年风采啊。”道尊枯瘦的手,捻走一片落在华服上的竹叶,笑道。
儒生拱手:“听闻,道尊千年布局的大棋,收了官。可喜可贺。”
道尊一拂袖,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变了阵。
“文圣不问鬼神,想来是不知,我这盘棋啊,就像你作文章似的,这才刚起笔破题,真功夫还在后头呢。”
儒生看了一眼棋面,屠龙局。
道尊走前,留下句话。“阿离回来了。”
整个潇湘院,白鹿,孔雀,连人带猫,都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