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前任遍天下》苏见空

43、南疆圣子

　　叶辞风的船，三日之后，抵达盛京。

　　如果说云陵城是位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人千金，那盛京就是富得流油膀大腰圆的财主，“暴饮暴食”款的司空妄。

　　琼楼玉宇，高耸入云，贵人们住的府邸别业争奇斗艳，有江南小桥流水，北疆大漠孤烟，更有甚者挖来了座山，就地比附仙人洞府，总之是各顾各的有腔调，可露出院墙外的景致，春花秋月，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地包揽了一年四季，实在不大和谐，仿佛一场别开生面的庙会，多看一眼都嫌吵到眼睛。

　　萧瑾的亲王府在这一片花枝招展的官邸中，清新脱俗，甚至称得上穷酸。
　　叶辞风扣响了掉漆的府门。
　　好一会儿，直到门环都快给他蹭掉半两铜锈，大门才嘎吱一声开了条缝——
　　一位门房探出头来，紧张兮兮问：“您找谁呀？”

　　叶辞风掏出一乾坤袋的萧瑾遗物：“你们家三王爷有些贵重物什在我这，特地送还。”

　　门房见他态度和蔼，不是债主讨债，也非仇人上门，这才松了口气。但仍不开门。
　　“府上没做主的人。您请回吧。等咱家王爷哪天回府，再牵累您走一趟。”

　　叶辞风：“他可能——”回不来了。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府门已经重新落了锁。
　　“你多担待！”门房在里面抵着门嚎了一声。

　　叶辞风：“……”
　　这戒心，这机敏，执法院来了都甘拜下风。

　　吃了闭门羹，叶辞风马上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揽下送还遗物的活儿了，费力不讨好，连人家家门都进不去。
　　云陵城一役，没受世尊回溯光阴影响，留下记忆的除了他，只有司空妄。
　　司空妄在云陵城布下的护城大阵似乎能隔绝天机，城内变着法儿的天塌地陷，这盛京城里，马照跑，舞照跳，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萧瑾贺迟身故的消息，竟然也无人知晓。

　　他又擂了一会儿门，门严丝合缝地闭着，再也没给他丁点回应。
　　虽说仅凭王府这点阵法铭文，叶辞风想穿墙入院，根本拦不住。可未经允许，偷入私宅，实在不大得体。

　　于是叶辞风到僻静小巷换了身行头，摇身一变……顶着萧瑾的皮相，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府。

　　这门房见了主子“萧瑾”，尚不如对客人恭敬，都不正眼看人，开门将他让了进去。
　　三两个丫头小厮，围在石桌前推牌九，赌兴正浓，只对披了萧瑾皮的叶辞风道了声吉祥，摸牌打牌的爪子和招子都没耽误，继续在桌上厮杀。

　　门房虽对他这主子不怎么热情，但作下人的礼数还算周全，将叶辞风迎进屋，奉了茶，有一搭没一搭交待了府上的近况和访客。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诸如几日前有地痞盲流放伥鬼吓唬府上丫鬟，吃了闭门羹的六皇子扬言要夷平誉王府，拉粪车的工人听说府内在闹疫病过门不入，以及萧瑾捡的流浪猫有一只闹肚子整日窜稀……

　　哎，反正吧，萧瑾这落魄王爷的人缘，委实坏到家了，说他是过街老鼠，老鼠都不乐意。

　　门房对着叶辞风，把连日来的苦水一并倒了，倒了半个时辰，也没发现眼下的主子是个假货。

　　唯独一只体态浑圆的三花猫，炸着毛，缩在茶几案底下，对叶辞风咧嘴磨牙，喵呜呜地狂吠，约莫是猫类对叶辞风这犬科狐狸，天然犯冲，得亏一身肥肉垫着，不然都能把背脊弓折了。

　　突然，三花凄惨地嗷了一声。
　　这又怂又横的毛球，被叶辞风捞进了怀里，大气不敢出，一动也不敢动，瘫成一团手感绝佳的标本，任人揉拧，甚至半晌之后被揉出了呼噜声。

　　叶辞风解决了唯一的逆党，扭脸问管家门房：“我离京这些日，我娘在宫里可还好？”

　　“娘娘还是之前那样儿，也没见什么变动。”门房应道。

　　那就是不咋好。
　　叶辞风打算把萧瑾的遗物送到他亲娘手中，于是吩咐：“你去递一道帖子，我要进宫给我娘请安。”

　　门房一脸难色：“殿下，皇上有明令，所有亲王郡王，非诏不得入宫。这折子也递不出去啊。”

　　叶辞风捻了枚点心塞嘴里，不慌不忙道：“那你递道折子，就说我快不行了，咽气之前想见我娘一面。”

　　管家很是悲戚：“……”
　　他们家王爷这癔症是愈发严重了啊。

　　“殿下，今年春闱已毕，等皇榜贴出来，顺天学宫再有两日就要开山迎新了，咱不如先去上学吧，咽气的事容后再商议，可好？”管家试探着问。

　　叶辞风仔细一琢磨，深以为然，反正上哪玩不是玩呢？去顺天学宫，还算故地重游，没准能见到少年时的旧友。
　　于是，重整仪容后，叶辞风肥马轻裘往盛京东郊，昆吾山顺天学宫踱去。

　　刚出府门没多久，通天大道中央，站了个剪径土匪也似的男子——季渊。

　　“你怎么来了？不让你在客栈看行李吗？”
　　自从猜出季渊可能来历不凡，叶辞风就对这便宜徒弟多有防备。
　　可他自负博闻强记，满肚子色心贼胆，也对季渊这号人物毫无头绪，以至于造成如今这样不尴不尬的局面，一来季渊也没干过丧尽天良的事让他翻脸不认，二来这人一身的阳气确实挺好吸，一脚踹开，也未免暴殄天物，何况他还没找着下家呢。

　　季渊冷面煞性，这凶性仿佛是胎里的，深入骨髓的悍然，不声不响往街上一站，纵使皇城根儿底下的百姓黔首见多识广，见了季渊也难免犯怵，纷纷贴着墙绕道走，便有此一人劫下一条通天大道的奇景。
　　“客栈吵，我一个人怕。”季渊颔首望着叶辞风，一字一顿道。

　　叶辞风对他早已丧失信任：“朋友，我看你脸也不大呀，堂堂九尺男儿，无垢灵体，怕什么，怕自己百毒不侵，怕自己刀枪不入，还是怕绑匪麻袋太小装你不走？”

　　季渊脸不大，但心很大。叶辞风一通牢骚对他毫无力度，语气清冷，又笃定：“我跟你一起。”

　　“我去念书也跟着？……咦，不是，我这都换了一张皮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叶辞风把季渊拉到街边无人处。

　　季渊惜字如金：“一样。”

　　叶辞风：“什么一样？”

　　季渊弯下身，嗅了一口叶辞风瓷白的脖颈：“味道一样。”

　　叶辞风：“……有的人分明是人，但比狗更像狗。”

　　季渊：“？”

　　叶辞风：“夸你是人族的好朋友。”

　　别无他法，叶辞风带上了这位“人族的好朋友”，穿街过巷，路过了盛京泰半的软红香土与人欢马叫，愈行愈清静，总算行至昆吾山脚下。

　　这一片深山老林，鹿鸣鹤唳点缀其间，紧邻功名利禄堆砌成的皇城，却清幽得让人如置太古荒原。

　　当然，这份清幽……也并不那么绝对。

　　譬如眼下，一位蓝衣少年被守山文士拦在山门外，正大吵大闹——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蓝衣少年红唇皓齿，声音忿忿不平还带着一股未褪的稚气。

　　一个不知是从那个山旮旯里窜来的黄口小儿，竟到此天下书生的信仰之地，于圣人脚下，混不吝地闹个没玩。
　　两位守山文士也恼，但读书人不迁怒不二过，端着温良恭俭让的涵养，跟叫门的少年论理：“小友，为春闱所擢拔的新晋学子后日才可入宫，你来早了。”

　　少年抱怨道：“我昨日就跟你讲过，我不是来上学堂的！”

　　“小友，我顺天学宫只是个读书识字，修习六艺的清静地界，你一连数日搅扰纠缠在山门前，满口胡言，屡劝不止，如若再这般率性闹下去，鄙人就只得请戒尺了。”
　　守山文士这狠话撂得跟道歉似的，旋即又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了一通如同加了密的圣人言，仍企图对少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是没说人话。

　　听了一耳朵狗屁倒灶的经典，少年变本加厉地吵吵：“本座是来找师父的！你们放本座进去！不然，本座施以雷霆，你们学宫没了！人也没了！”

　　“哎——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小友海涵。”
　　守山文士中的一位，手中出现一柄刻着小篆“成方圆，正曲直”的紫竹戒尺。
　　那柄戒尺涵容着千秋笔墨濡染出的浩然气，出手极慢，却在弹指间落在了蓝衣少年缀满银饰的脑袋上。

　　蓝衣少年不避不闪，生受下这一击，纹丝未动，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反而像抓住对方把柄似的，兴奋地笑起来：“是你先动的手！那我不客气了！”

　　两位儒衫纶巾的文士，惶然失色，却见那少年抡着小拳头，就往护山大阵上砸。
　　大阵之上文章天成，锦绣诗文，大方光华，被砸少年这一拳，砸飞了好几个字的圣人笔墨。
　　山脚的界碑，都跟着抖了三抖。

　　少年也不好受，被洪钟大吕般的文字虚影，震得倒飞了数十丈远，头着地……趴在了叶辞风脚边。

　　叶辞风看戏看一半，正琢磨是哪家倒霉孩子想不开来文圣的地盘撒野，就受了人家五体投地的大礼。
　　等少年抬起他那颗似曾相似的水灵脸蛋……叶辞风脑袋一空，耳朵嗡嗡作响——
　　天不遂人愿，这倒霉催的，是他家孩子！

　　少年竟然也能认出他，惊天地泣鬼神地嗷了一句“师父”，然后抱住他大腿不撒手。
　　“师父，若白等你等好久了，呜呜呜——”少年不染尘泥的脸蛋，可着劲在叶辞风腿上来回蹭，黏糊得跟萧瑾府上的猫似的，可是光打雷不下雨，干嚎了半晌，眼角没泛出点泪花。
　　“师父，你怎么才回来呀！”少年抱怨道。

　　“你先……先松开，起来好好说话！”
　　叶辞风挣不开，踹不走，这少年仿佛一副赏心悦目的人形脚镣，长他腿上了。

　　所幸季渊上前“暴力拆卸”——攥着少年的银护额，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往道旁一丢。

　　季渊解决完天降之物，回眸问叶辞风，眯起眼，银灰瞳孔淡漠出了危险的意味。
　　“你是他师父？”

作者有话说

　　叶辞风：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