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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君莫悲,死当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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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门关北拒邪魔,长城险关,天下剑修砥砺道心的绝好去处,历年来出过剑仙无数,甚至不少尚武的世家举族在城墙下扎了根,以致于这仙魔交界之地,没点真本事的草包,侥幸没死在邪祟手中,也给同道坑死了。
风云际会三千年间,剑门关早已妖孽遍地走,天上飞的十个里九个是天才,还有一个是天才他爹。
贺迟自幼聪颖,又是名门之后,哪怕搁在妖孽堆,也称得上佼佼者。
他被大剑仙选中,南下盛京,入顺天学宫修习六艺,顺带跟京城里的贵人混个脸熟,讨个金口玉言的赏,以便北归后接手剑门关。
贺迟一向认为,红尘三千丈,再繁华,也是过眼云烟,世间纷纭事,与他从来没什么瓜葛。
他只是个过路客,涉水三年,终有离岸的一日。
半身零落半身孤,三年一到,他便北归,去守那永不见天日的长关。
生于雪国长夜,贺迟早已习惯了风霜。
可萧瑾冒冒失失,闯入他的长夜,带了一身人的热气,和少年的鲜活。
那是个好复杂的小孩,开学大典远远见过,穿五龙绣金冕服,亲王装扮,玉冠流苏,满身的浮华,站在闹哄哄热腾腾的人群中,眼神却疏离,情绪凌乱,乱过人间的是非。
分明有同窗好友三五成群,嬉闹而行,仍显得他是孤零零一个。
仿佛一只在人间失了路的小兽,四处碰壁,南北莫辨,不知家在何方。
贺迟动了一丝恻隐,出剑帮他吓退一帮趋炎附势的公卿子弟,便被他缠上了,赶不跑,撵不走,打蛇随棍上,如影随形地跟着。
示爱的方式,还很拙劣。
偷偷往贺迟的剑柄上,拴一枚华而不实的软玉穗子。
压一束桃花,配上一首蹩脚韵诗,往他门缝里塞。
见他久不回应,竟有胆子爬上知易楼楼顶,向全书院的同砚,剖白情意,扬言要死缠他一辈子。
事如其人——哗众取宠,浮夸,少根筋。
贺迟以为自己会厌恶。可他没有。
当时,他只顾念着这人跟脚虚浮,爬那么高,失足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少年的情爱,如盛夏急雨,来得轰轰烈烈,去得无声无息。
他一直在等萧瑾放手,现在他才明白,原来,真正不愿放手的人,从来都是他。
群魔显踪,天地大劫将至。
云陵城满城皆殁,萧瑾为救他拼却了一条锦衣玉食的富贵命。
贺迟没哭。
剑门关心法绝情断欲,喜怒哀乐早祭了天道,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多长了个脑袋——
恍惚间,哀怨、暴怒、离愁别恨,诸多陌生难言的情绪,潮水似的涌上来,几乎溺毙了他绝尘的道心。
这是魔君的反噬。
被炼入血河剑的海量煞气,裹着狼奔豕突的贪嗔痴,冲天的恨意,漫上他的灵台。
贺迟快镇不住了。
“你没事吧?”
叶辞风傻不愣登地飘过来,问了句废话。
当然有事,事儿大发了!
他只是惯不会应付这种伤肝伤肺的场面,你说安慰吧,阴阳相隔的又不是他,哪里配劝别人节哀?
何况,叶辞风就是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泥菩萨,若把情债归置成账本,前世今生,那都是别人欠他的。
这还是头一回见以命相抵的痴儿,云里雾里,只替萧瑾不值。
为个男人,至于么?
可瞧着贺迟比他这失魂症,还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辞风又有点举棋不定,“萧瑾舍命相救,你可别辜负了他。要不咱先撤?”
悲绝成了雕像的小剑仙,被问开一道裂纹,睫毛动了动,看向他,仿佛泥胎脱落,终于有了点人味儿。
“此匣中,乃我剑阁至宝,今日交予道友,烦请送剑归阁,拜托你。”
贺迟归剑入匣,解下革带,将背负那具光华沉敛的剑匣递给叶辞风。
百年生死似转蓬。他人的大悲大痛,走马灯似地闪得太快,叶辞风还没咂摸明白:“你、你什么意思?本命飞剑不要了?”
“城中魔獠,杀人无数,罪孽滔天,犹自猖狂。荡除邪魔乃我辈之责。魔寇尚存,我誓不出城。”贺迟十分冷淡地答非所问。
叶辞风抱着被强塞在手中的剑匣,懵了。
“云陵城塌不了,就算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离了半仙兵,你一小小元婴,轮得到你去送死吗?贺慎之,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不对劲!说要去打架,却将自己的剑交给他,这兄弟就是要去送死!搁这儿托付临终遗言呢!
叶辞风:“你……你如此胡闹,师门知道么?”
要搞定贺迟这样的三好学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搬出天地君亲师这套压死人的伦理纲常。
“某已去信师门。不劳费心。”
贺迟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几近不耐。
给师门写了信?
叶辞风想起不久前,他以狐身从司空妄的小天地逃离时,撞上他的那柄传信飞剑。
“哦?巧了。”
叶辞风掏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柄卷着帛书的青玉小剑,在贺迟眼前扬了扬,“你送的信,可是这一封?”
“……你!还我!”
贺迟作势要夺,叶辞风早有防备,让了开去,却见到贺迟伸出袖口的手臂上,爬满溃烂乌青的魔痕。
“你入魔了?!”叶辞风大惊。
贺迟忙将手背在身后:“信函拿来,不然休怪我无情。”
叶辞风眉毛微微蹙起,没把贺迟的威胁放在心上。
怎么会呢?
剑门关的心法,是他亲手编撰的,脱胎自太玄门的清净经和佛门的金刚经,无欲则刚,乃圣人之道,若非经历动摇道心的劫难,否则绝无遭煞气薰神染骨的可能,更遑论沦落成劫兽。
萧瑾对他能有如此分量?
方才他还在替萧瑾鸣不平,而今又认为贺迟太荒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啊?
他叶辞风打小颖悟过人,生而神异,为了离家出走,十多岁就阅尽佛经万部,道藏三千,世上就没有他参不透的经书,解不出的阵法。
可这情之一字,三千年了,他还是蒙昧。
带着困惑,叶辞风死不要脸地展开了贺迟的家书,想看看这不知变通的木鱼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布帛上,遒劲小楷写着:
「煌大人金安。
迟自蒙天恩,于阁中修习剑术二十载,得识剑阁众卿,夙夜感佩于心。
近日,迟江南遇故交,忧思难断,不忍他形单影只,羁旅天涯。
人生苦短,仙路苦长。迟才疏德薄,无力保全苍生性命,旦求不负一人心。折剑为伴,相守残生。
迟不忠不义不孝,罪该万死,只得来世为报。自请脱籍,不日还剑关中。道路各别,伏愿众卿保摄身体,大人无量长生。
不肖徒贺迟跪书。」
叶辞风眉头越皱越深。
“……折剑为伴,相守残生啊?”
原来贺迟早就想好了。
这位被师长寄予厚望的天才剑仙,一生恪守着温良恭俭让,临到阵前,幡然有悔,丢了肩上沉甸甸的道义和传承,大逆不道,要带他心爱的人逃跑。
可惜,迟了一点。
这什么狗屁世道啊,三千年白过了,还跟从前一样操蛋!
叶辞风的颖悟和美貌,像是拿良心换的,薄情寡恩,娘生胎就的少根筋。
桃叶村全村遭屠,他无动于衷;山野丫头生死相随,他叹其可悲;贺迟萧瑾失之交臂,他总算咂摸出点人情冷暖。
“在下看你似乎与我剑门关颇有渊源,容让再三。阁下却屡屡挑衅,在下别无他法,刀剑无眼,多担待。”
贺迟冷眸如墨染,神智散尽,火焰似的魔痕从脖颈一路烧到脸颊,煞气喷涌而出,震碎了衣衫。
煞气只是个火折子,引燃了剑修胸臆中蛰伏的无名怒气和不甘,零星几点火苗似的邪念,终成燎原之势,将贺迟的清明蚕食殆尽。灵台失守,周身滂沱浩瀚之气势,节节攀升,从元婴,到出窍!而后渡劫——
“嘣”的一声。
正要逆天的剑修,隔空挨了个脑瓜崩。
他眉心亮起一道的“卐”字文,将喊打喊杀的七情六欲,一股脑全摁回了潜意识。
“就没见过这么文邹邹的劫兽。小子,你就不适合当牲口,留条小命回去守长城吧。”
叶辞风收回弹贺迟脑门的爪子,另一手托住剑匣。
血河剑嗖的飞了出来,围着叶辞风兴高采烈地转悠,剑穗子像条狗尾巴似地摇起来,不时发出清吟,像见着了远游归来的主人。
虽然仅凭一记脑瓜崩就震散了贺迟的滔天邪念,叶辞风举手投足,仍然没什么高人的姿态。
血河剑中的剑气、阳煞之气,涌入他的体内如江河入海,并未激起半点涟漪,别说魔痕了,叶辞风借着半仙兵,吞了半城的煞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一袭半旧的布衣,无声无息,飘悬在贺迟面前,仿佛还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山野散修。
贺迟入魔未遂,神智刚回笼,觑见这番景象,震动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你……你是……”
“小子,剑门关又不是没人了。哪能轮到你逞英雄?信函还你——”
叶辞风随手将飞剑帛书甩给贺迟,那帛书竟陡然张开,长成草席大小,将猝不及防的贺迟裹成长虫,其上临时打的卐字铭文,莹莹发亮镇压着煞气。
“放心呆着吧。这里交给我。”
言罢,叶辞风转身朝血魔殿遁去,不乏有残兵游勇的劫兽扑向他,可还未近身就已炸成一团雾气,难以为继。
叶辞风身形谲诡,看似飞得不徐不急,却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每一弹指,便跃升数百丈的距离。
顷刻间,他已来到塌天陷地的血肉巨人身前。
“是你!”血魔殿千百万张丑脸上同时露出惊惧的神情,声嘶力竭,“你果然没死!你果然没死!”
“老二,你过分了啊。守我尸,还滥杀这么多无辜,这账怎么算?”叶辞风拎着剑,指向耸立云间的巨人。
血肉巨人已经绷不住身形,满身的脑袋和残尸,自己跟自己声势浩大吵成了一锅粥。
“叶离!是叶离!”
“不可能!叶离已经魂飞魄散了!”
“狗屁,你亲眼看见了?仙尊这狗杂没死!”
“吃了他,把他吃了!我们就能飞升!”
叶辞风道:“当年没有赶尽杀绝,是我的罪过。今日就算亡羊补牢吧。”
“闭嘴!都给我闭嘴——”
血魔殿叫停了自己身上的骂娘大会,雄浑的声音若响雷,一字一震地牵动着天地气运,万物皆因它而颤抖,“纵使仙尊苟活人世,也是强弩之末,色厉内荏罢了,否则早就出手,何必等到如今这猢狲散尽的田地。”
“给我杀了他——”
随着本体的怒喝,血肉巨人的背脊长出千百只手臂,拍苍蝇一样拍向不断闪躲的叶辞风,带起层层叠叠的云澜。
遮天蔽日的血海,却突然破开一道口子,夕阳晚照,将飘零的白袍染成灿金。
叶辞风没什么声势,站在山峦般的血魔殿面前,他倒像一只自寻死路的虫豕。
腥风扑面,他毫无惧色,金缕衣未染纤尘,披发及腰,眉眼素淡,如一尊霁月光风般的远古神祗。
“山海候令,乾坤听差!”
长剑飒然指天,仙尊敕令。
剑芒如一道汹涌奔流的血色长河,势如破竹,斩开血屠雄伟臃肿的胸膛。
血屠的渡劫期真身,蜷缩于巨灵胸腹中,觉察到殒命的危机,方抬起头,正打算遁走,便已在惊涛般奔腾而去的剑气中,化作尘烟,尸骨无存。
遥在天边的某处,一段玲珑剔透的白骨,爬上一道蜿蜒的裂纹,接着裂隙不断扩散,最终炸成一摊齑粉。
云陵城。
“孽障,本座赐你一死。”
尘嚣之中,叶辞风收剑归匣。超世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