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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君莫悲,死当归(上) ...

  •   司空妄前脚走,后脚画舫就遭了殃。
      好在这尊活城隍神威不小,并指掐了道诀,一束星芒青云直上,像一根四两拨千斤的银针,扎穿了把云陵城裹得密不透风的“破布”。

      倏忽间,血海散尽,云破月来。

      画舫上呲牙咧嘴的贵人堆,挨月华一照,七窍中的煞气收了势,把脸涨得青乌,也不敢往外溢,就这样走尸走了一半,消消停停又躺了回去。

      天边的司空妄,盘腿闭目,缓缓上悬脱离了轮椅。广袖衣袍,翻飞如垂天之翼。

      他头顶夜幕,群星闪耀,像万千只眨眼的明眸,二十八宿星象齐现!
      斗转星移,星光脉络逐渐连成四尊圣象——朱雀,苍龙,玄武,白虎,镇守四方。

      雀啼龙吟,蛇鸣虎啸之声,响彻九霄。

      巍峨的四尊星光圣象,将胡吃海塞了一城生灵的血魔殿重重包围。
      朱雀掠空抓挠,苍龙盘缚住山峦般的血魔背脊,白虎咬其脖颈,玄武当道镇住向血魔汇聚的煞气。
      这两位,一个是九殿魔君第二战力,另一个则修真界三祖之下无敌手。
      如此惊世之战,几乎迸发出毁天灭地的气象,若不是云陵城的护城大阵将战局圈在城内,这惨烈光景,已有几分鸿蒙初开神魔大战的味道了。

      “血屠,你交还城中万千生魂,速速受降,还有得商量。”
      司空妄双眸空蒙,伴着他的喝声,万丈的星光从他七窍往外猛窜,整个人好似开多了眼的明火灯笼,兀自光耀天地,照得邪魔散尽。

      四尊圣兽灵像也为之亮了几度,掐脖子咬腿,把血魔化身的巨人钳制得动弹不能。

      “司空小儿,你等鼠辈当年对我族赶紧杀绝时,怎么没想过留余地?我族蛰伏多年,只为今日一鸣。眼下讨价还价,晚了!”
      血魔巨像周身堆积着的面孔,无数张扭曲的脸,众声喧哗又众口一词,凄厉而嘈杂地叫嚣着。

      话音未落,血肉巨人如土崩瓦解,迅速脱离四圣兽桎梏,散做泼天血雨,每一滴都是一张为七情所苦的人脸,形容狰狞朝司空妄咬来。

      “世尊,助我。”
      司空妄瞪着两颗夜明珠似的眼睛,转过脸,向方才一直稳坐莲台、闭目调息的慕云求援。

      慕云脱离禅定,八风不动地睁开佛眸,蔑了司空妄一眼:“司空家主还装个什么相?真把贫僧当猴耍?”

      “世尊何出此言?”
      话说着,司空妄这人形灯笼熄了火,面目素淡,语气也素淡地问道。

      “你每逢仙尊祭日,便假借传承仙尊衣钵之名,在云陵城敲锣打鼓办花灯节,动静大得六合之内无人不晓。寰宇中,不论佛道妖魔,听闻仙尊的消息,必定前来查探。魔族余孽,见仙尊后继有人,定然出手阻挠。可如今仙陵已塌,连仙棺也是空的……叶离的遗蜕,根本不再你手中。”
      慕云见手掌外翻,结了个伏魔印,数颗怨怒的鬼头撞上佛光,爆成几团血雾,吃软怕硬似的拐了个弯,席卷向司空妄。
      “既然仙陵只是引蛇出洞的幌子,魔獠已然现世,琅琊尊的后手呢?”

      “情势危急,此中玄机,容在下事后与世尊解惑。还请世尊冰释前嫌……”
      情势危急得司空妄没把话说完,漫天血雾中的一团,摧枯拉朽侵蚀了星光屏障——
      血魔殿本体,一阵罡风似的,刮碎了司空妄的法袍和血肉。
      那个雍容的道尊,顷刻间血肉消融,尘归尘土归土,轮椅上只剩了一拢白骨。
      形销骨立。
      名副其实地,坐化了。

      “……这混账!”
      司空妄这次也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
      留下慕云骂骂咧咧,独自面对,再次凝聚成血肉巨人的血屠。

      无垠的夜色随之而去。
      血海长空伴着慕云的骂声,再次笼罩苍穹。

      同样想骂街的,还有叶辞风。
      他原本与慕云的猜测不谋而合,也认为这摊子事,都是司空妄造出来的孽,自然应当有后手掌控局面。
      却不想,司空妄十分干脆,直接撒手人寰了。

      他这么一只采气期的狐狸,纵有通天的见识,能施展的手段也顶多够自保,何况他仍觉得司空妄这算盘成精的笑面虎,不可能如此轻易就交待了,八成是金蝉脱壳,尚在某处观战。
      说不定正等着他出手,等鹬蚌相争完了,再现身当个捡漏的渔翁。

      想到此处,叶辞风更卯着劲装孙子,拽着萧瑾衣领往画舫外飞遁。
      萧瑾这位胆小如鼠的殿下,有一半是因为他才搅进这场乱局中的,叶辞风再如何不地道,也得照看一二。
      至于贺迟……剑门关落成的那段年岁,每月死在长城边的剑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除魔卫道而死,是他们的使命。
      何况都被称作小剑仙了,在塞北凄风苦雨的催折下,也茁壮出如今这等条顺的身胚,又不是少爷秧子,没那么容易蔫儿,呆在画舫正好应付随时可能诈尸的劫兽堆,以免殃及城中的“池鱼”。

      不过,云桥崩断,画楼倾倒,云陵城早已成了涸泽。
      煞气侵蚀尽了云陵城的繁华,池鱼剩得也不多,只能苟延残喘,躲在镇着天道人伦的执法院中。
      执法院,作为天下第一宗门九天太玄门的门面,仰赖其阵法精妙,竟然在大劫之下屹立不倒,仍光风霁月地杵在废墟中。

      叶辞风正拽着萧瑾往执法院的院门方向逃命,尚未遁出一射之地,怂成鹌鹑的小王爷,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叶兄,你快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干什么?觉着贺迟一人单挑一帮出窍期劫兽太轻松,回去给他增加难度?”
      叶辞风本来没打算搭理他,可萧瑾好歹也是正统的仙家修士,闹腾起来动静不小,险些把脚下的飞行法器踹坠了机。

      萧瑾浑身骨头都打着摆子,明明很怕,却梗着脖子迫自己望向悬在不远处的画舫。
      “贺迟、贺迟有危险!劫兽不、不会装死,可能有魔君级的魔物潜伏在舫中。家主的周天星垣大阵失效,劫兽暴动,魔物趁机偷袭的话,贺迟应接不暇,会没命的!”

      萧瑾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往外吐字,恨不能两句话并作一句说。
      叶辞风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叹了口气道:“少爷啊,我是该夸你心眼多,还是骂你缺心眼啊?就算贺迟不敌,你现在留下又有何用,担心贺迟肉少骨头多不够魔物啃,自告奋勇去塞牙缝?你这不是送菜吗?”

      没等叶辞风骂醒萧瑾,晴天霹雳一声——画舫炸开,木板木渣四溅。

      当初千金阁的贵客们五官已被煞气融了,嘴角咧到脑后跟,张开的血盆大口像某种怪异的笑容。
      贺迟周身气息一振,将这群想要跟他如胶似漆的牲口都震出几丈远。
      散着凛冽冷气的血河剑,已出现在贺迟的手中。

      百十来个出窍期劫兽,和手持半仙兵的剑门关嫡系弟子,弹指间过了数招,一时战不出个胜负。

      突然,贺迟身后一只耄耋老者身形的劫兽,忽地以实化虚,兽口中獠牙倍生。
      那魔物头颅虚影,呲着尖利的牙,即将咬断贺迟的后颈。

      贺迟身前,另有三只劫兽自爆,煞气凝结成鬼头魔刃,朝他面门劈下。

      是裂魔殿!
      裂魔殿,九殿魔君之一,行八,一体双生。双生子分别名为裂伯与裂仲,裂伯为实相攻击;裂仲为灵魂攻击。据说此两魔合击技,能与大乘期修士匹敌,必要时还能虚实互换。战力在九殿魔君中不算拔尖,但极其难缠。
      裂魔殿自从在桃叶村闹了幺蛾子,袭杀贺迟失败后,一连装了几日的蒜,终于逮着机会一雪前耻了。

      而剑门关的长空剑诀,简单好用,就三板斧——杀字诀、灭字诀、破字诀。
      杀字诀,戮形;灭字诀,灭神:皆一击必杀。

      可如今裂魔殿两面夹击,一虚一实。贺迟一柄仙剑一张嘴没法同时施展两招。

      这是必死的局面。
      可贺迟竟也不惊不惧,沉静地运过剑锋,迎上从天劈来的魔刃。杀字诀!
      得先对付实相,毕竟他元婴修为的肉身在魔君面前就跟纸糊一样,不能硬抗。至于魂魄受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他解决了裂伯,兴许在魄散魂飞之前,能再补一剑,给自己拉个垫背。
      用自己的性命,为……为他人撑开一线生机,也算落个此生无悔。

      白衣剑修当空独立,落拓背影挡下劫兽的利爪尖牙和魔君所化的刀兵。
      “你,这疯子——”
      鬼头魔刃被血河剑的剑气一冲,又是狞笑又是嚎丧,没骂出一句整话,凄厉的声线便随劫兽的断肢残骸一同,碎落飘零了一地。

      贺迟意料中来自身后的突袭,并没有降临。

      他还活着。安然无恙。

      耳边传来叶辞风的惊呼:“萧瑾!”

      萧瑾,半尊裂魔殿意识消散前骂的那个疯子——
      他元神出窍,挡住了另外那半尊裂魔殿的灵魂攻击。

      叶辞风拦下了萧瑾找死的壳子,没拦住他的“瓤”,一团蓝中泛紫的荧光,从这位殿下的天灵盖窜出,划着一道龙影,撞向了魔君的獠牙。
      境界未达到出窍期以前,元神离体便无法在回魂,要么夺舍要么借尸,否则只得一死。元神出窍,和自杀没两样。
      叶辞风怎么也没料到,这看上去一碰就碎的花瓶殿下,竟有一腔宁为玉碎的孤勇……

      裂魔殿丑陋的魔口尚未合拢,被大齐皇室的紫薇之气咯了牙,迟缓一瞬,而后刺破了萧瑾晦明的元神。

      贺迟的剑,紧随而至,带着雷霆万钧地怒意,将魔首一剑斩灭。魔物的煞气溃散,被血河剑吸收殆尽。

      “魂为锁,命作笼,心有灵犀一点通。”

      贺迟飞速念咒,眉目依旧冰封般的冷淡,只是掐诀的手止不住地抖。
      灵犀引!
      这是仙尊所创的顶级秘术,能勾连命数,将两人的灵魂栓在一块,从此同生共死,心有灵犀。

      贺迟眉心生出数道绿莹莹的魂链,企图将萧瑾破碎的元神,绑缚回躯壳。

      元神被强行塞入肉身,萧瑾眼耳口鼻开始渗血,眉宇间死气横生。
      白衣剑修死命将魂力渡入萧瑾的灵台,片刻便难以为继,喋出一口鲜血,却仍眉弓深锁,口中念诀不断。

      萧瑾额头开始溃烂,脏污的煞气从伤处晕染开去,他受了魔君舍命一击,灵台溃散,已有了死相。
      弥留之际,在剑修不要命的念咒声中,萧瑾鸦睫微颤,好歹半睁开失神的眼。

      “萧瑾,我……”
      白衣剑修素日里古井不波的秋水长眸,惊起了浪,急切地开口,“你为什么?”

      萧瑾勉强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

      当了一辈子哭包的少年,极力按捺住钻入四肢百骸的痛和悲愁。
      最后一面了,要给贺迟留下个好念想。

      可他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搜肠刮肚也没憋出什么尽诉衷肠的好话,只说:“贺迟,对不起。”

      生前,我几番纠缠,搅你苦修,对不起。
      身后,我舍命相救,害你歉疚,对不起。

      将要去死的,分明是他,却反过来向幸存的人道歉。

      贺迟动了动唇。
      千万句言语涌至了舌尖,未及开口。

      萧瑾的魂魄,便化作一阵流萤,随风而逝了。

      贺迟怔愣在原地,圈着空荡荡的手臂,仿佛自己怀里的人,还没有走。

      他寡言。在他身边,萧瑾只好自言自语。
      他默默地听,不过一些少年人无足轻重的牢骚,当时只道是寻常。

      “贺迟,你们剑门关,为天下苍生御魔千里,自然千好万好,可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长空剑诀,委实不招人待见。”

      “仙尊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创出这么一套以命相搏的剑法。赖活着怎么也比死了强啊?”

      “贺迟,他们说你迟早会成为天下第一剑,那我以后就叫天下最怕死。与你很相衬吧?”

      萧瑾这个小混账,相识以来,屡次瞒他诓他。
      他从未生气,除了这一次——

      天地间,贺迟僵持着一个徒有其形的拥抱,气得浑身战栗。

      “不是最怕死吗?”

      天低云垂,河风飒飒,他沉郁的质问,无人应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君莫悲,死当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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