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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云上陵(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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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陵开启在即,贵客还请留步。”
司空妄此前在千金阁现身,着一身蓝金缎面华服,雍容清俊,依然坐在轮椅上,因小天地内的仙魔斗法,眼下已换了一袭月白重锦,肩披墨色轻裘,袍角滚了司空家特有的星汉暗纹。
他向来惫懒,目色清浅,看人如走马看花,过场而已。对古今未来了然于胸的人,世间难有俗事能惊动他的心神。
此刻他掖在狐裘后的枯槁双手却颤抖着,锦袍无风自动,其上星光暗纹流转,汇聚成天上参商之相。真气喷薄而出,是要拦阻叶辞风与半魔二人去路。
叶辞风身侧的半魔率先开口,戏谑道:“怎么?想拦我?法宝多了没处使?不怕本尊把你打得家财散尽?”
半魔抬手抖落衣袖,抡起拳头,作势要开揍。
没等司空妄开口,与他联袂而来的慕云和尚,一闪身,僧袍翻飞,已站在了辕门的檐角碧瓦之上
“司空家主尽管施为,小僧为你掠阵。”
和尚义正词严,袖手旁观,一副死道友不死贫僧的架势。
两人脆弱的结盟没撑过一炷香时间,就已宣告破产。
司空妄不理会慕云临阵变卦,只向那口出狂言的半魔道:“阁下大可自由来去,只不过这位小友已获得仙陵路引,不宜此刻离开。”
此时,叶辞风本来天人交战。
一想到要跟这两朵烂了三千年的桃花相认,他没来由的不情愿,当初少年慕艾的荒唐情愫,分明像这千金阁里的笑红尘,花开便败,化入灵淮河中连影都不剩了。
说来也怪。
他几乎动物本能地想离这两尊大仙越远越好,反倒不排斥这来历不明的半魔。
目今,叶辞风听见司空妄开了尊口,指名道姓要他留下。夙世重逢,叶辞风心情绪复杂,甚至没心思撇清和半魔的关系,反而近乎本能想要寻个安慰似的,拽住半魔的袖子。
“在下与这位……这位前辈有约在先,改日再来叨扰琅琊尊。”
叶辞风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那枚玉质仙陵路引,本来打定主意要将云陵城中这纷纭的局面,借由萧瑾这一闹场引出各方暗中势力,一并做个了结,现在却敲起了退堂鼓——
司空妄和慕云两个,就够我喝一壶了。
眼前还有一尊不知是敌是友的半魔……
除了城郊现身过的裂魔殿,也不知魔族是否有暗棋?
千金阁剑门关弟子不知跟大齐皇族的王子别着什么劲?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势,叶辞风尚未琢磨明白,他拽住半魔袖角的手指头,就被半魔一根根掰开。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几位了。少陪。”
半魔一反先前的飞扬跋扈,撇下叶辞风,向司空妄不阴不阳地拱拱手。
“欸,你什么情况?”
叶辞风慌了。
这混账东西打碎小天地,又砸了千金阁的场,大费周章地恶心我,现在说走就走了?
转过身,半魔将叶辞风胸前的铜钱坠塞进里衣,揉揉他脑袋。
“好好玩。玩够了,我来接你。”
叶辞风愣了一瞬,便被半魔不容反抗的撸了毛。
这孽障,无法无天了还!
他拍开半魔的手,正准备叫骂,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倏忽间化作一团墨色雾气,眨眼的功夫,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欢场上从不吃亏的叶辞风,被人平白占了便宜,一腔激愤无处发泄,以致差点忘了身旁还有两段旧情缘。
“敢问小友,方才哪位与你似乎很相熟?”司空妄道。
叶辞风愕然惊醒,撩起眼皮,才看见轮椅上的病秧子正盯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照穿人心底一切幽暗隐秘的角落。
所幸人形幻身不会冒冷汗,叶辞风本来在千金阁人模人样装得挺好,中途被半魔缠上,拐到这两尊冤家面前,而那半魔却趁机脱身,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着了那厮的道。
“回琅琊尊,晚辈与那位大人亦是初见。”
叶辞风噗通跪地,佯作诚惶诚恐给司空妄磕了一个,心里恨不能将那半魔撕了。
“小友不必拘礼,我看小友面熟,敢问贵姓,乡贯何处?”司空妄声音清凉如泉。
叶辞风脑袋埋更低了,在地上贴成一张标本。
“琅琊尊见笑。小人山野散修,没什么山门跟脚。”
“哦?山野散修,竟有财力拍得仙陵路引?本座闭关千年,倒是孤陋寡闻了。”
叶辞风讪笑道:“小有奇遇,小有奇遇。”
“你姓甚名谁?”一股无形巧力让叶辞风被迫站起身,那半疯癫的和尚出现在叶辞风的身后。
和尚眉心银白莲印变换,双眸赤金,似金刚怒目,竟径直开了天眼。
显然由于半魔的关系,这两位苦主,对他都兴趣十足。只是暮云世尊不玩儿司空妄那套虚礼,上来就动真格的了。
叶辞风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僵着脖子打哈哈:“区区贱名,恐污活佛尊耳。”
暮云道貌岸然,一双赤瞳照了他后脑勺半晌,没见动静。
“贫僧耐心有限。”冷言冷语从和尚斧凿刀削的唇中挤出来。
叶辞风只恨化名起得太随意,和前世太相近。
“小人姓叶,名辞风。”
几乎听见唰的一声。
和尚袈裟一裹,叶辞风栽入一个猎猎似有风声呼啸的怀中,脑门差点磕到和尚英朗的下颚。
“世尊,您您……您这可使不得。”叶辞风七脚八手地推拒,和尚八风不动有如金刚之身,威严傲岸向他镇压来。
和尚俊眉星眸凑得老近,呼吸交缠,眉心那朵莲印由白转红,艳如滴血。
“你不是他,分明不是他……确是像他……确是不像他。”
和尚喃喃自语,几近梦呓,似乎害了癔症。那双佛目圆睁,瞪着叶辞风,仿佛要将他认穿。
叶辞风不再挣扎。
他避无可避在那双眸子中,望见无垠的没顶的哀伤,千头万绪,浑作一片苍茫。
一旁的司空妄不大乐意了。
“世尊,仙陵将启,这位小友是千金阁的贵客,理应有本座照看,万望世尊见谅则个。”
他话音未落。
叶辞风只觉得胳膊被人隔空一拽,天旋地转,又倒飞跌入镶金嵌玉的雕龙轮椅中。
暮云狂怒:“尔敢!”
一尊顶天立地的大佛法相,威严赫赫,在身着银白袈裟的和尚身后,若影若现。
街道之上,无数青砖炸裂,屋宇颤动。
叶辞风被一番争来抢去,形容狼狈,支楞起鸡窝脑袋,敢怒不敢言:“……”
见面聊不过三句就撸袖子。这俩到底多大梁子呀?打来打去的,先打死一个得了。
“呵,世尊莫忘了云陵城是何方地界?”
司空妄揽过叶辞风的腰,将他按在怀中。一身织锦罗袍大袖,凌冽飞舞。
天地间,狂风大作。
云陵城中,那座重檐斗拱、举世华美的千金阁,竟渐次碎裂成野马尘埃,无数根横梁、立柱,如烟般散逸,随风扶摇而上,旋转聚合成青云之梯,勾连天地。
轮椅上的病秧子,手中掐诀,喝令道:“乾坤借法,水天受命——仙门开!”
高天之上,云霭层叠如堡,轮廓模糊,遥看似鳞次栉比的宫殿楼宇。
幢幢云堡,压城而来。
天门洞开。
仙陵现世。
千金阁一干大佬,谁也没料到司空妄突然开启仙陵,因为被施了禁空咒,屁股底下的桌椅板凳突然化为乌有,登时落了秧,黑压压一片下人雨似的,有的都栽进水中,有的以头抢地,在长街通衢上摔了个狗吃屎。
只有获得仙陵路引的五人并仙尊弟子萧瑾,飘然而立,周身罡气环绕,受青云梯接引,盘旋升空。
叶辞风刚从司空妄胸口把脑袋拔出来,便觉双眸一黑,物转星移,自己周遭已换了人间——
他站在大厅大顶的宫殿内,金碧辉煌,顶梁大柱五丈一根,竟数不胜数。
这似乎已是仙陵内部。
极目处全是柱子,殿内空空荡荡,别说传承了,连仙兵法宝,灵兽丹药,要什么没什么。
穹顶藻井毫无雕饰,脚下的墨色地面没有一条砖石缝隙,随着叶辞风的脚步,荡起阵阵涟漪,仿佛踩水。整座仙陵白山黑水,陈设贫乏得像一间云气缭绕的大茅房。
仙陵正殿中央,笑红尘铺就的花床,由此格外显眼。
嫣红似血的花瓣,层层铺散开去,在一望无垠的玄水地面之上,千朵万朵浮花浪蕊,浓艳得仿佛尚未盛放就已开败,透出糜烂的气味。
而这花床仿佛有灵,花瓣飘零,败而又放,如汩汩活泉,托举住一口水头极好的冰种玉棺。
玉棺晶莹剔透,光泽柔润,冒着丝丝寒气。
馆内,好像躺了个人。
叶辞风眼皮一跳。
这……不会是我自己的棺材吧?
司空妄的轮椅碾至他的身侧:“福缘所至,仙陵天成。这便是九天无量赐福天尊的陵殿所在。”
果然。
“不愧是仙尊长眠之所,见素抱朴,大巧不工。后生开眼了。”
司空妄把他埋在这么个寒碜地方,叶辞风没法叫屈,只得空对着大殿硬捧。
这人仗着自己地头蛇的身份,此方山水气运皆随他调度,竟然直接召出仙陵,将他挪移至了仙尊陵寝内。
如此天人手段,忒变态了。
叶辞风心里打鼓,哪怕凭他前世的阅历,也摸不清这位道尊的深浅,是渡劫还是已然大乘,跻身陆地神仙境。
不过,即便司空妄做了地仙,也顶多看破他的狐狸原形。
时隔三千年,他满身因果比云陵城星罗密布的街衢还乱,他前世的身份,只要打死不认,天仙在世也不可能猜得出。
正在他思前想后琢磨后路时,轮椅上的病秧子从乾坤袖中取出三根线香,递与了他。
叶辞风接过香,跟前浮出一只花瓣蒲团,大约是要他磕头行礼。
叶辞风:“……”
合着我是自己给自己上坟来了。
司空妄:“此香乃天命香。需有缘人以本命精血才可引燃,若你与仙尊缘法相系,便可承其衣钵,继其道统。”
“这不妥吧。萧瑾才是仙尊弟子,在下山野散修,哪里敢夺人之美。”
叶辞风此刻尚未摸清司空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施展拖字诀,他原本想要暗中伺机而动,用萧瑾引出魔头的计划,全被暮云、半魔这两位“贵人”给搅了。
至于仙尊传承,他前世所学甚杂,涉猎百家,但惫懒惯了,既不著书又没立传,所用的本命仙器现在还在剑门关镇着。
叶辞风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司空妄能将他前世的什么遗物送给人家作传承,总不能帮他写了本《风月宝典》,教有缘人撩汉子吧。
“小友不必自谦,仙尊传承,不问贵贱,全凭缘法。”
从不低头望苍生,淡漠得像尊神佛雕像的司空妄,长眸微敛,好声好气讲话,末了还对他清浅一笑,仿佛谪仙落红尘,笑得叶辞风有点忘乎所以,被捉住了左手。
尚未及躲闪,十指连心,叶辞风一滴指尖血被司空妄逼出,飞擦过天命香。
线香触血,一触即燃,弹指间焚烧殆尽,化作一股白烟被司空妄吸入鼻中。
司空妄登时瞳孔上翻,只剩眼白倏忽侵染作深邃的夜色,双眼墨黑如盲,神情倥偬,仿佛已不在此地,遁入光阴长河之中。
不好!这药罐子唬我!
这天命香根本不是仙尊传承所需之物,而是他要以此为引,算我的因果命数。
底裤就要被人扒了。
叶辞风炸了毛,也不再藏拙,念咒掐诀就向司空妄攻去。
尚未走出一步。
叶辞风整个身子无依无着,悬停在空中,无处借力,挣扎不能。
大殿中云柱消散,四十九轮日月,如阴阳两仪,以叶辞风为圆心当空轮转,万丈白芒照得叶辞风睁不开眼。
大神衍数!
数术之最。非司空家家主不可施展,以浑天仪为辅助,可窥天时,通幽冥,数算人事,百无遗漏。
司空妄竟已无需浑天仪助益,咒法随心,便使出了大神衍数。
半空之中,叶辞风几近昏聩,亘古的光从四面八方照来,照彻他的三魂六魄,诸多难明的情绪汹汹如潮水,悲欢爱恨,潮起潮灭,仿佛做了一场屡历生死的春秋大梦,再也不复醒。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一阵笑声,骤然惊破他的乱梦。
叶辞风衣袂飘落,双脚点地,恍惚已历经了几劫几世,睁眼才发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方才那个绝尘清高的道尊,此刻竟污秽满身,眼耳喉鼻七窍之中鲜血狂泄,他那双洞穿因果的眼眸,竟干裂黢黑如两块焦炭,奄奄一息歪斜挂在轮椅上,看上去随时可能咽气。
这个形容狼狈的男人,如遭天谴,看之触目惊心,遑论亲历者大概遭受了五雷轰顶、筋骨寸断的酷刑,想来该痛不欲生才对。
可叶辞风分明看见,血污满脸的司空妄,全身唯一能动的嘴角,缓缓勾起,竟然在笑。笑得开怀。
叶辞风:“你没事吧?”
“我算不出…哈哈哈…我算不出……”他笑出了声,悲欣交加,十足苍凉。
啪嗒,啪嗒。
眼泪一滴一滴,从司空妄可怖的烧焦眼洞中滑落。
大神衍数。
大道五十,神衍四十九。
天地间,万千道法归于五十,神衍术可算其中四十九。但因果报应,所算的人事物,与天地气运牵连愈深,施术者在窥测天机后,受到的天罚便越重。
司空妄三千年前就已是道门的术算奇才,寻常起卦,几乎不遭天谴,并且山川风物,贫贱富贵,万物皆可入卦。
什么宇宙洪荒,天地玄黄,在司空妄眼中,都不过几局无聊的残棋。
他是未老先衰之人,一眼便望穿悲欢离合,世事百态。他昔日空有一副鲜衣骏马的少年皮囊,心神却行将就木似一老僧,是非恩仇,经耳不入心。他看色镜是空境,观红颜似白骨,繁华旖旎也不过刹那的空花泡影。
这皇天底下,红尘诸事,多无趣。
直到他遇到一个人,他始终看不穿,猜不透的人。
那人是他的劫数,是大道五十,神衍四十九,余下的那个一。
“我算不出你啊……叶离。司空妄身心都哆嗦得厉害,一面掐了个净身咒,又磕了两粒价值连城的九转回天丹,好歹生机回转长出了人样,便整好衣冠,驾驭轮椅来到叶辞风面前。
“阿离,你回来了。”司空妄轻轻道,其中不乏慨叹,仿佛这三千年,他一直等着他。
叶辞风眼下是懵的,不是没想过逃跑,可除非天空当场裂开一道缝,他逃无可逃。
“阿离是谁呀,前辈?”叶辞风,“想必您也看出我魂魄不全,记忆残缺,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这也无妨,日后我慢慢讲与你听。”
司空妄与他执手相看,长眸弯成月牙,满溢出潋潋水光。他素淡的薄唇,良驯温文的吐出几个字,让叶辞风当场石化。
“阿离,便是仙尊叶离,我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