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前任遍天下》苏见空

36、云上陵（上）

　　“放任此等大魔入城，琅琊尊你千年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
　　慕云不徐不慢，双眼炯炯看破高天的云层，目光落在云陵城中央的千金阁。
　　小天地破了。佛门道门两位大能衣冠齐楚、超凡脱俗地稳坐云天之上，仿佛方才被一只半魔打得灰头土脸的人不是他们。

　　司空妄本就面如纸白，虽然又挨了一顿胖揍，声音仍清亮如罄，让人看不出深浅。
　　“那世尊方才缘何留手，你号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眼下地狱恶鬼丛生，世尊却苟且贪生，不怕佛心蒙尘么？”

　　慕云道：“明镜亦非台，何出惹尘埃。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搭的这小戏台，我看行家没吆喝来几个，台子快塌了。”

　　眼看半魔遁入了千金阁。这座群雄际会的千金阁，在慕云和尚语带讥诮的口中，仿佛一座慈孤所，里面全是手无寸铁的垂髫小儿。

　　司空妄脸上淡然，仍一副无悲无喜的出世模样：“此獠若有心作恶，你我也拦不住。世尊真想早登极乐，自然可以出手试试。”

　　慕云默了默，问道：“你可是看出什么了？”

　　“此獠本是从城中来，又往城中去，若成心想造杀孽，早就动手了。”司空妄从乾坤戒中摸了瓶丹药出来，取两粒入喉。

　　眼下这座仙城不知祸之将至，锣鼓喧天，很喜庆，九天之上的云海却凝滞了。云海中的慕云和司空妄，正交谈着。
　　因为半魔的出现，两位陆地仙人短暂放下前嫌，不再你来我往的互酸，总算能好好说几句人话。

　　慕云看向司空妄追问道：“眼下魔族已现形迹。三千年前，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给我交个底，师弟的……仙蜕，是否在此地？”

　　仙蜕乃仙人飞升后，所留尘世间的遗骸。仙尊并未飞升，他陵墓所葬之物，更妥帖的叫法，应该叫做尸体。只是慕云不落忍。

　　“我并非最后一个见他的人，至于他的仙蜕是否在我这儿，世尊稍后便知。”
　　司空妄又问道，“此前那只魔獠，破入本座掌中小天地，观其形迹，约莫是要找世尊带来的小狐狸，其中可有什么蹊跷？”

　　慕云坦然道：“那小畜生皮毛油亮，性子活络，双目中颇有些慧根，贫僧想渡他一程，收入座下做个灵宠。”

　　司空妄微笑颔首，也不表态自己信了没信，只淡淡道：“那世尊可真是点儿背，区区一只炼气期凡狐，竟惹上接近大乘期的半魔与你相争。临了还让它跑了，委实可惜，未能帮世尊守住灵宠，在下倍感惭愧啊。”

　　司空妄富甲全境的大财主，言词老于世故，分明在质疑“普通狐妖怎么可能得到你堂堂佛门世尊和大魔头的青眼”，出口却是春风化雨的自惭之辞。

　　慕云懒得与这滑不溜手的人精墨迹，低敛了清俊的眉眼，唱了一声佛，望着云端下叶辞风所在的千金阁：“小僧此前开了天心眼，从这狐狸身上探见一丝三千年的因果。这只山野凡狐，体内有催动我佛门至高阵法留下的精纯佛意。”

　　司空妄眉宇微动，险些绷不出神情，语气泄露出了零星的迫切：“你可是说大乘佛法中的……十方须弥阵？”

　　司空妄本来就是举世寡二的阵法宗师，对于佛家阵法属于没吃过猪肉，已见过太多猪跑。哪位尊者菩萨能施展哪个阵法，他门儿清。

　　十方须弥阵。高妙精深，入门绝难。
　　全修仙界，能够催动此阵的只有慕云一个人！还有一位……

　　还有一位已辞世经年……

　　是他么！

　　是他回来了么！

　　司空妄藏于广袖中的手，哆嗦得厉害。明知慕云这秃驴不怀好意，虚虚实实鬼话连篇，他却也不得已被牵动心神。

　　见他如此作态，慕云一脸讥诮：“司空家主是这儿的地头蛇，又擅推衍命数，小僧所言真伪，岂不一算便知。还需要问？”

　　司空妄目色凝重，颔了颔首，按下云头，两人往千金阁遁去。司空妄道：“介时，还请世尊帮个忙。”

　　慕云仍一身落拓狂放，也不问明就先答应下来：“好说。”

　　“在下施展大神衍术时，劳烦世尊掠阵，替我看住那只半魔……”司空妄逼音成线，与慕云商讨一会儿进入千金阁后的具体对策。
　　先前他们受半魔掣肘，没留神那只小赤狐逃往何处。可那半魔却是在赤狐逃走之后，从他俩眼皮底下进的千金阁。想来，赤狐定然也在阁中。

　　另一边的千金阁内，已变回人形的叶辞风，眼下尚不知道他已经被两位前世的苦主盯上。
　　他甚至没功夫忧心自己即将有身份暴露之虞。
　　因为他身边还杵着个造型浮夸、来历不明的大麻烦——那只实力莫测的半魔。

　　千金阁三面临水，踞立于灵淮河之上，回字形结构的楼宇中央，建有轻纱飘渺的水榭歌台，上一任花魁白玉莲正是水榭之上主持拍卖。千金阁整整四层楼，皆围坐着来自名门大派的巨擘宗师，泰山北斗。

　　叶辞风因为掏出了两张仙尊墨宝，拍得进入仙陵的路引，待遇非凡，另设雅座花台，悬浮于回廊天井之内，水榭旁侧，由一名美婢一名小馆随侍左右。
　　半魔顶着凶神恶煞的面具，当着天上地下满楼仙家上人的面，大摇大摆贴着叶辞风这位“仙尊弟子候选人”，半点没有离场的意思。

　　向来只有叶辞风攀扯撩拨旁人的，这倒是头一回有旁人撩拨他，死缠烂打的流氓精神，甚至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悬殊的实力差距下，叶辞风只得忍气吞声，一面揣测此獠纠缠他究竟有何图谋，一面琢磨着是否当场点破半魔的魔族身份。
　　可若是天上那两位地仙，都折在他手上。那么千金阁内的仙家战力，加总起来也不过此獠的一合之敌。

　　正琢磨着，叶辞风倏地想起一茬——自己那尚呆在黄粱居养病的便宜徒弟，不论身形还是性格，都与眼下这尊二百五无半点相似之处，却让叶辞风吊诡地想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季渊的诸多反常处，譬如不受煞气所伤，人魂缺失却并未魂飞魄散，如此种种非人所能及的能耐，解释成忘情道剑修都略有些牵强，解释成半魔却是石破天惊，细思极恐。

　　叶辞风想到此处，当即拽住白衣半魔的胳膊，掐诀要往楼外去：“劳您驾，跟我走一趟呗。”

　　白衣傩面的半魔，怔愣一瞬，问道：“去哪？”

　　“你不是要当相公么？入仙陵的事儿往后捎一捎，我带你去见见我宝贝徒弟。”叶辞风半嗔半笑：“走吧，相公？”

　　半魔疑似被他这一声给刺激得，恶鬼傩面上的颜色都红了一个色，麻利抬腿就跟着去了。“没问题。”

　　俩人刚下了花台，行至千金阁辕门前，当空遁下来两道金光，定睛一看，正是一佛一道两位宗师，世尊慕云和司空家老祖司空妄。

　　正扒拉着半魔胳膊的叶辞风，狭路相逢，被两位地仙堵了个正着。
　　他对上司空妄那双突然暴绽精光的秋水长眸，登时意识到——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