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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穿云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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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撕开渡劫期阵法宗室布下的空间结界,这位头戴恶鬼傩面的人,境界修为恐怕在司空妄之上。
“世尊,这位可是你的故人?”
司空妄行将就木的面庞,益发冷峻,座下轮椅飞退,在此方小天地的星空中化出一道虹光。
三十六轮日月皆拱卫在他四方,拉开与灵禅和神秘来客的距离。
“这云陵城内,不都是你琅琊尊发帖邀来的客人么?”
灵禅子眉间莲印,佛光大放,竟开了天眼,朝赤鬼面具人照去。
能照破万厄的金光,将那神秘人全须全尾的笼罩住。
那人仿佛是个死物摆件,安然无恙地在佛光中站着,面具牢牢戴在脸上,半点贪嗔痴的邪念也没照出来,六根清净得跟没有似的。
修真界能此等实力的,无非三祖四仙,两只手就能数清楚,谁能想到天地间凭空冒出个怪物,胆敢同时叫板四仙之中的两位,还让他们完全看不出底细来。
灵禅子晦下脸子,素日佯狂傲世,连琅琊尊司空妄都敢上手就捶的匪气都收敛了:“阁下是仙巫妖魔哪一界的朋友,烦请通名。”
“磨蹭什么?快些打完,我好带人走。”
神秘人高深莫测一抬手,万千恶鬼飞扑而出,滔天的血腥煞气,如海潮席卷,几乎将整个小天地给吞没了。
“是只半魔。”
琅琊尊看出些端倪,旋即调动两仪罗天大阵,日月轮转,绽出星芒万丈与肆虐的煞气抗衡。
浓密如泼墨的煞气黑雾中,这戴面具的半魔男子,倏忽间,破空而出,屈指成爪抓向司空妄的丹田。
司空妄既要维持小天地,还得操控阵法抗衡煞气,本就分''身乏术。
加之,这半魔不宣而战,攻势又迅猛,弹指间就已见杀机,险象环生,让他濒临死地。
所幸司空妄身家举世无匹,顶级防御灵宝从头到脚挂了一堆,感应到危机临头,在他身前撑起数道屏障来。
但这些顶级灵宝,在摧枯拉朽的魔手前,恍若纸糊。
司空妄座下轮椅所释放的最后一道光罩,应声破裂,竟不是这精纯煞气的一合之敌。
那半魔鬼魅般出现在司空妄身前,眼看就要伸手,轻而易举掐断这根四海八荒最昂贵的脖子。
十八枚念珠,不知何时已悬在半魔的周遭,化出佛钟虚影,飞速旋转,佛经梵文流转,将半魔震在其中,不得动弹。
一朵金莲当空绽开。灵禅子已盘膝坐在司空妄上首掐诀念咒。两位方才还相互猜忌的大能,被不速之客一搅和,旋即化干戈为玉帛,联袂抗敌。
灵禅子满面好奇,从空中飘然落在佛钟旁,打量着被锢在其中的半魔。
“真稀罕,半魔如何能修到这等境界?”
能够支使魔气的生灵有三类,一类是人、妖、巫三族受煞气侵体,神魂破灭后,堕成只知杀戮的劫兽;而另一类在煞气侵体、神魂破灭后,残躯中孕育极恶的灵识,这便是修真界深恶痛绝的魔族;还有最特殊的一类是,被煞气熏神染骨,却仍能保有神智、三魂六魄尚存的半魔。
半魔通常体内的煞气并不多,撑破了天也不过筑基期的实力,而且还无法动用灵力。煞气一旦过量,早该把宿主的魂魄蚕食干净了。所以,半魔的威胁,甚至不及劫兽。
可眼下这尊半魔,已然能与他们两位渡劫期巅峰的修士抗衡。
简直闻所未闻。
即便这半魔的来历蹊跷,花招也不少。但灵禅子这十八枚菩提佛珠,佛门圣物,乃得道高僧舍利子所化。十八件半仙兵,对上大乘期都有一战之力,困住一个渡劫巅峰的魔物,想来不成问题。
“即已拘住了他,煞气为何不去?”
司空妄皱了皱眉,手中出现星盘,三十六轮日月,化作一条电目血舌、身负万钧雷霆的苍龙。
苍龙大张龙口,将漫天漫地的煞气,滚滚吸入腹中。
灵禅子操控念珠所化的佛钟,不断收缩,要将其中的半魔碾成粉碎。
可未等他动手,佛钟虚影内的半魔,已炸成一团黑雾,佛钟半透明的钟壁,寸寸龟裂成蛛网状的细纹,摇摇欲坠。
煞气这玩意儿,对正派修士几乎是人间至毒。
寻常修真者,但凡沾上一点,若请不到佛门道宗的高手施法引渡,只能落得个穿心烂肠,神魂消亡的境地。
所幸司空妄、灵禅子都是半步大乘的宗师,又历经仙魔大战,手头有不少对付煞气的法门。
半魔自爆所产生的煞气,已浓得好似剑门关以北的黑夜,不搀半点杂色。
眼见这煞气不断撞击钟壁,即将破钟而出,纵是自视甚高的两人,也只得退避三舍,向此方小天地的边缘遁去。
司空妄的轮椅刚落地,被浩瀚星夜中凭空伸出的一只手掐住了脖颈。
这位养尊处优、受万千人膜拜的大能,面色僵红,被一只修瘦白皙的手举在空中。
嶙峋的双腿胡乱蹬动着,不得着力点,狼狈至极。
夜幕仿佛波澜不惊的水面,一位戴赤鬼面具的半魔,从其中走出来,身胚、衣着与方才那位自爆的,毫无二致。
那半魔竟然藏了一个实力相当的分''身。
“算你命好。”
半魔收紧捏住司空妄脖颈的五指,指尖升腾起袅袅黑气,渗入司空妄惨白的肌肤,顷刻间,琅琊尊整副皮囊的筋脉都泛出青黑之色,法袍上的星光也黯淡下来。
只稍稍一用力。
像捏小鸡仔似的,半魔捏碎了司空妄的脖子,将尸首随手往轮椅上一扔。
“赶时间,送你个痛快。”
半魔懒散地拍拍手,正要向装了小狐狸的那玉钵走去。
委顿于地的琅琊尊尸体,冒出青烟,化作一具用鲜血篆满铭文的木偶,四肢和脑袋我不分你,你不分我散在一地。
原来是个替身傀儡。
半魔抬头上看,轻嗤了一声。
“真讨厌。”
——他已被困在一个飘满卍字的莲花印中。
“灵相分''身。这是裂魔殿的手段。”
琅琊尊丢了轮椅,飘摇立在当空,他身侧站着正在飞速念诵经文,口吐金光真言的灵禅子。
这边打得你死我活,天昏地暗。
叶辞风感觉自己在玉钵中,只眨了几下眼,小天地就模样大变。
寻常人的一念之间,大能足以过个成百上千招,这并不稀罕。他只是逞强逞习惯了,还没能适应自己如今的弱小,因修为太过悬殊,毫无插手的可能,一路上只能装乖卖蠢。
叶辞风抖了抖尖耳朵,把两只狐狸眼睛露出玉钵。小天地内的黑雾还挺有灵性的,有意躲着他,他进一寸,黑雾就退一寸。
战局似乎再次僵持住了。
叶辞风琢磨了一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虽然煞气以老房子着火的势头,四处蔓延,但总对他退避三舍,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趁乱逃跑的好时候。
叶辞风当机立断,四爪一用力,跃出玉钵,朝这片星夜被半魔撕开的豁口蹿去。
此刻,两位修真界的泰山北斗,正把全副身心耗在对付大魔上,没功夫搭理一只落跑的凡狐。
司空妄须发皆张,身躯悬浮于小天地的中央。
他双瞳中生出光芒闪烁,点漆般的眼仁扩散直到占满整个眼眶。满天星宿,渐次在他眼中点亮,汇聚成星河银汉,周转不息。
司空妄眼若洞明,抬首望天,广袖宽带载沉载浮,煌若陷入沉思的谪仙。
小天地的夜空中,星光闪耀,东苍龙七宿,南朱雀七宿,西白虎七宿,北玄武七宿。二十八星宿不断腾挪归位。
四象周天星宿大阵,渐次成型,布满于夜空,威严似天道显灵。
这阵法是司空家的镇族大阵,非嫡系不传,以观星术为引,号令诸天星辰之力,化身四尊真灵圣兽,得以御敌。
除了司空妄,无人能发挥四象周天星宿大阵的全部威力,但只要学个一鳞半爪,未必非得召出四圣,能驱策一两只星宿兽为己所用,也差不离能在修真界横着走了。
“琅琊尊,阵法造诣已臻天人之境,想必对付两只渡劫期半魔,应是绰绰有余。”
互相防备的两人,本来都有留手。此刻灵禅子见司空妄掀了底牌,袈裟一挥,菩提子连缀成珠串便缠回他的手臂上,正准备坐山观虎斗。
“二位也忒烦人。都说了,我赶时间。”
半魔慵懒的话音未落,天上地上,从浩如烟海的煞气中,走出无数尊与他别无二致的分'身。
“还打吗?”
遍布四野的半魔分''身,语气冷淡地跟两个拦路的打商量。
小天地的另一头,叶辞风已奔至星空的豁口出,回头便看见眼前跌破眼镜的一幕。
“裂魔殿也不过两具灵相分''身。这儿已经有……近百尊分''身,每一尊都接近渡劫巅峰的实力。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不过,天塌了有个儿高的人顶着,反正他眼下只顾得上自己,一面慨叹,一面想都没想跳出夜空破开的口子,遁入云陵城上方的万里云天之中。
叶辞风这头刚扎进云海,下方一道青光剑芒陡射而来,好死不死往他大尾巴上扎。
吓得叶辞风忙幻回人形。掐诀使出拈花手,擒拿住袭向他的青光。
弹指间,一枚青玉小剑出现在叶辞风的手中,剑身上简单刻有城门印记,最稀奇的是小剑剑柄后,系着一卷比剑身还大的帛书——这是剑门关的飞剑传书。
贺迟这位小朋友,本人忙着在千金阁和萧瑾吵架,还有闲工夫往师门寄信。
叶辞风虽然无意中截留了贺迟的飞剑传书,却没有足够灵力让这玩意儿飞回剑门关。
无奈之下,他将飞剑帛书揣回储物袋中,原路返回,遁进千金阁。
高天之上三位大能斗法,并未影响千金阁内仙陵路引的拍卖。
叶辞风到场时,五枚路引已经拍掉了三枚。
其中一枚是贺迟那血河剑换的,这行为近乎耍流氓,血河剑作为凶名远播的半仙兵,自然价值无可估量,没人的出价能超得过他。可作为剑门关八剑之一,算是公器,即便千金阁收下了,大概也会送还回剑门关。
叶辞风则以两张仙尊的书法真迹,拿到了第四枚路引。连他自己都没料想到,自己的鬼画符能被当今的修真界奉为无价之宝。
他估摸着,自己的墨宝但凡生出点灵识,混在一众灵器法宝之中,都得羞愧而死。不过能这样滥竽充数,拿到进入仙陵的资格,当然求之不得。
叶辞风已打定了主意,自己亲自去给自己上坟,顺水推舟,看看司空妄建起这么个举世瞩目的仙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最后一枚仙陵路引,被各方势力争得头破血流,一度叫出了八万灵晶,也就是八千万灵石的高价,足够顶级门派好几千年的用度。
白玉莲在落槌前,再三问询:“还有更高出价的朋友吗?”
“还有吗?”
“有——”
千金阁雕梁画栋的门口,出现一个头戴赤鬼面具的白衣男人。
身姿落拓,以旁人几不可见的步法,出现在千金阁井字回楼中央的水榭前。
白玉莲定然是看不出这人的底细,又见此人身法了得,客气问道:“这位道友,可是要竞拍?”
叶辞风浑身僵住,心肝拔凉拔凉的。
即然这只半魔出现在了千金阁,那么就意味着……小天地内的司空妄和净云,很可能陨落了,否则两位正道大拿不会放任一只大魔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云陵城。
“要拍。当然要拍。”
半魔向白玉莲点点头,言行自在并无出格之处,可在见识过半魔深浅的叶辞风眼里,这混蛋随时可能暴起杀人。
四位路引持有者已站在千金阁中央的水榭中,“仙尊弟子”萧瑾的身侧。
白玉莲娉婷立于云蒸霞蔚的半空,浑然不觉大难将至,言笑晏晏对半魔说:“上一位道友出价八千万灵石,敢问贵客出价几何?”
戴赤鬼傩面的白衣男子,从怀里掏出半天,掏出一枚铜板。
千金阁楼上楼下,满座华冠见此情形,窃窃私语起来,更有性情激烈的修士,破口大骂:“你耍猴呢?”
傩面男子充耳不闻,用一条红线穿过铜钱的方孔,仔细打好结,来到叶辞风跟前。
叶辞风浑身僵直,神思飞转,正在识海中搜罗法子,想把这晦气玩意儿宰了。
可修仙界至强三祖四仙中的两人,都败在眼前这只魔物的手下。他一个实际修为只有炼气期的狐狸,实在难当大任。
“别紧张。”
戴赤鬼傩面的魔物,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叶辞风的后脑勺,触感微凉。
叶辞风以为自己被这只半魔挟持了,刚要使手段遁走,便听见男人磁性的声音,春风般吹进他的耳里。
“以后我护着你,小狐狸,别怕。”
连灵禅子和司空妄都没能识出他的原形,竟然被这半魔一语道破了。
叶辞风:“……”
我怕的就是你好吗?敢问阁下能把自己宰了吗?
“完事儿。”
半魔退开一步,耸耸肩,上下打量叶辞风,一副挺满意的样子。
叶辞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那枚穿红线的铜钱,已经挂在他脖子上。
这枚铜钱,大概是新制的,表面粗糙甚至没抛光,还学着普通钱币的制式篆了四个字,“爱要不要”。
叶辞风当然是不爱要了。但他怕还没把这催命符摘下来,他的脑袋比铜钱先落地。
“这位……尊长,区区小可,技拙才疏,百无一是,可不值得阁下如此大费周章。”叶辞风端出一副非卖品的假清高,指着浮在白玉莲跟前的玉制路引,“看见了没,那玩意儿才值钱。”
这只魔物仿佛没听见他的申诉,语气有些闹脾气:“怎么叫得这么生疏?”
“那么敢问尊长,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师承何方?”叶辞风耐着性子问,“要在下如何称呼才合适?”
魔物轻声道:“别客气,叫相公就行。”
“……”
不会骚可以不骚。
身为风月场老手的叶辞风,被这油腔滑调齁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很想把这位半魔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出九霄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