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前任遍天下》苏见空

34、司空妄

　　叶辞风雪亮亮一爪子，招呼在慕云的头皮上，在他那灰白的戒疤旁只留下一道浅印。
　　叶辞风弓着腰，后爪蹬着慕云的下巴，几番挣动，都无法将自己从他身上拔｜出来。

　　“小家伙，招子倒是明净。”
　　慕云掐住小赤狐的脖子，冷声道，“在胡乱动一下，贫僧便将你眼珠剜了，作两颗串珠把玩。”

　　叶辞风毛茸茸的身子一僵，心里倒是松了松弦，看来这位佛门世尊，并没有觑破他的真实身世。
　　他停下挣扎，开始琢磨自己施展幻术及身法，能否在不暴露底细的前提下全身而退。

　　和尚一手托住叶辞风，另一只手铁箍似的，压住他的脑袋。
　　饱受桎梏的叶辞风，突然有了世事蹉跎之感。想当年的慕云，读万部经偈，心有佛陀，皮相俊逸，性子慈和，对地上的蚂蚁都有三分礼让。
　　这三千年不见，再重逢，慕云竟成了尊拳打八方、脚踢四海的狂僧。
　　物似人非，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千金阁中央的水榭处，白衣剑修贺迟，正攥住萧瑾的胳膊，要带他离开此地。
　　楼上楼下的豪侠名士们，自然不乐意，纷纷起身相拦。
　　贺迟揽剑入怀，剑尖指天，血河剑的剑意与他的身体合二为一，气势陡升。
　　参天拜地！
　　贺迟以身为剑，打横一扫，将一众要找他麻烦的修士，扫蚂蚱似的全打落在地。

　　叶辞风虽位于千金阁一楼的角落，也难免受到波及。
　　慕云僧袍广袖一挥，挡住了散荡开来的剑意。
　　叶辞风趁机施展三千幻身，身形幻灭，几个闪现，从慕云的怀中，跳落至地面。

　　一个弹指后，叶辞风十分乖巧地跳回慕云的怀中……
　　因为，千金阁中，出现了一个更让他犯怵的人——司空妄。

　　不知何时，骚魅入骨的白玉莲，已出现在千金阁门口。她推着一座扶手雕龙、椅背镶玉的轮椅，步下生云气，神情肃穆，缓缓飞入阁中。

　　雕花轮椅之上，坐着一位穿蓝金色华服的病容男子。
　　男人双眸沉陷，脸骨薄，眉目素净，气息奄奄地歪着头，仿佛即将不久于人世，就这么一副皮包骨的痨病鬼模样，仍不难看出过去俊朗周正的蛛丝马迹。
　　可惜眼神太过空明，徒生出一丝薄情寡恩的味道来，瘆得人见了他难免想要退避三舍。

　　“血河剑，至凶至煞之器，合该除妖斩魔，护卫九州。孩子，你的剑锋不应指着人。”
　　轮椅上那具“骨架”，一挥长袖，那袖袍上所绣璀璨繁复的星图，仿佛动了起来，周天星河银汉磅礴倾泻而出。
　　充斥整座千金阁的煞气，被这星光一照，登时荡然一空。

　　千金阁内兵荒马乱的局面，登时变得井然有序。
　　此前战作一团的修士们，皆尽回了座位，纷纷恭手向司空妄稽首行礼：
　　“参见琅琊尊。”

　　萧瑾也跟着执礼，刚屈下膝，却被贺迟拽了起来。
　　萧瑾奋力撇开贺迟的手：“你放开我！”

　　贺迟全然不理他，只转身向司空妄，躬身道：“前辈，晚辈方才多有冒犯，这便离开。”
　　血河剑中的煞气，浩浩汤汤蜂拥入他的掌心。
　　贺迟周身气势疯长，面庞上魔痕似火，从脖颈一路烧上脸颊，竟在灵台处隐隐有汇聚之势。

　　在场众人无不惊骇。这剑门关的剑疯子，为了带人走，竟然用煞气硬生生将自己实力贯到渡劫后期，企图与四仙之一琅琊尊抗衡。

　　司空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却丝豪未受贺迟气势的威慑，笑道：
　　“你随时可以走。但你身边的人，你可问过他的意见？”

　　萧瑾喊道：“老祖。我有要紧事向您禀报。”

　　“孩子，你想说的，本座早已了然。”
　　司空妄伸出瘦成鹰爪的手，向萧瑾招手：“告诉本座，你想跟他走吗？”

　　垂下头，萧瑾琢磨了半晌自己的鞋尖，扭身轻轻抱住贺迟，看定他赤红的眼仁。他说：“贺迟，回剑门关去吧，好好练剑，日后你一定能执掌刑天剑，当上大剑仙。”
　　萧瑾旋即挤出灿然微笑，骂道：“你非跟我在这儿干耗着做什么？不值当！赶紧滚。”

　　贺迟默然半晌，纵身而起，“……好，我走。”
　　话音未落，血河剑中一川血气长河决口般奔泻而出，袭向在场众人。
　　虚晃一枪，贺迟拢过萧瑾的肩头，脚尖点地，方要起身飞离。

　　司空妄广袖一扇，那势不可挡的血色剑气长河，竟直接被一股无形之力，给堵回了剑身。
　　千金阁登时窗明几净。
　　黑影晃过，贺迟所背负的剑匣，已出现在司空妄身前。
　　司空妄虚弱地咳嗽两声，从膝间狐裘中抽出手，遥遥一招手。
　　贺迟所执血河剑，竟不受控制地脱手掣出，回到正在司空妄身前悬浮的剑匣中。

　　司空妄抱住剑匣，缕缕星光从他的手中漫上剑匣，在光华沉敛的剑匣封口处，汇聚成一道阵图。

　　“孩子，你行事过于冒进，我暂时封了血河，待你出了千金阁，方可破阵取剑。”
　　言罢，被封印的剑匣飘回贺迟身前。

　　贺迟绷紧面孔，一丝鲜血仍从他的嘴角溢出。
　　忽地失去半仙兵，导致他体内煞气冲撞经脉，他神威赫赫的渡劫期气场，也无力维系，骤然降回元婴。

　　跟慕云一块儿屏息凝神，猫在千金阁角落看戏的叶辞风，心下颇为震惊，司空妄难道已经跻身大乘了？
　　距他所了解，当今九州，大乘期修士，独有三位，九天太玄门仙魁陆无尘，顺天学宫山主易衍之，还有大荒妖皇玄麟。
　　全跟他是老熟人儿，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熟人。

　　司空妄挥了挥手，便压制了火力全开的贺迟，实在不像是渡劫期的水平。
　　想当年司空妄生而神异，能知前后三千年之事，天下气运无不在他数算之中，故而恃才傲物，青衫落拓，遍游九州，乃至把天道都不放在眼中。
　　总摇着一柄折扇，从容倜傥，全不似如今这般病秧子模样。

　　叶辞风望着轮椅上司空妄惨不忍睹的尊容，心道：他莫不是为了破境，做了什么遭天谴的事，才将自己作践到这非人非鬼的地步吧？

　　远处，悬于水榭之上的司空妄，竟脑袋往旁侧一歪，目光突然朝他们隐匿的角落罩来。

　　叶辞风心下一凌，只听见司空妄吩咐了一句，“拍卖继续”，其座下花枝招展的轮椅，竟已向他们所在之处滚了过来。

　　门中千金阁群芳云集，白玉莲得到主子的示意，从她身后的佳人阵列中，款款走出，朗声打官腔道：“我千金阁，穷僻寒门，蒙天地生灵之大德，垂千秋万代之旷恩，于云陵城中，守护仙尊陵墓三千余载，终觅得一高足，可传承仙尊衣钵。今广邀四海英豪义士，共襄盛举，只为仙尊传承不为奸佞所害，不受妖邪所扰，以敬仙尊遗志，泽被生民，造福万方。”

　　躲在角落的叶辞风，挠了挠慕云的僧衣，催促他赶紧想辙逃跑。
　　尚未等到慕云回应他，他周遭景象，飞速变化，光影摇幻。

　　叶辞风耳朵竖起，伸长脖子。
　　是夜，目及之处皆是星海，无天无地亦无人踪，滚滚云海之上，群星闪耀。
　　司空妄竟瞬间在千金阁劈出一道小天地。这已……近乎天人手段。

　　“慕云世尊大驾，在下有失远迎。不知活佛有何见谕，尽可明宣，何必藏头露尾？”
　　司空妄斜靠轮椅上，出现在慕云面前。

　　他突然撑起的小天地中，万籁俱寂，世间纷繁杂乱的人事物皆被隔绝在外，此地只有二人一狐。

　　慕云身陷敌阵，仍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一尊玉制佛钵。
　　佛钵在他手中长成脸盆大小。
　　慕云将叶辞风塞进去，送至身后无涯的夜空中。
　　“司空先生好手段，竟在千金阁篆刻了结界阵法，莫非早已算准了贫僧会出现？”

　　难怪，原来是阵法啊。
　　叶辞风盘着尾巴，窝在玉钵中，竖起耳朵听墙角。
　　他料到笑红尘花开后，司空妄、慕云等人会有所动作，可没想到三千年不见，他们的手段之迅猛，早已远胜当年。
　　而叶辞风心知绝不是这两位神仙的对手，此时只得毕力降低存在感，伺机从阵中逃出去。
　　更让他迟疑的是，这两位当年可是共同携手御魔的同侪，理应情谊匪浅。
　　可怎么这俩人见面，跟吃多了离火符似的，一个比一个火气重？

　　轮椅上，司空妄皮笑肉不笑：“活佛越过道道哨点关卡，大摇大摆到了千金阁，我等竟没有半分知觉。这般超凡的身法，在下自愧不如。”

　　“司空家主过奖了。”
　　慕云手握念珠，执单手礼，说：“你只因我师弟一句话，举家入世，将青蚨院开遍九州富可敌国。又到云陵城开了座花楼，守了他三千年。才真真是让人感佩良多。”

　　司空妄：“世尊抬爱。阿离他当年尚未及冠，便被逐出佛门。世尊再唤他作师弟，恐怕不妥啊。”

　　慕云笑道：“名字头衔不过身外之物，何需计较？‘净土无需扫，空门不用关’，想来想走，全凭己心。师弟不想走，没人能撵得了他。”

　　司空妄浅咳两声，拉了拉膝上的狐裘，说：
　　“不愧是活佛。嘴皮子功夫天下无双。就实事而论，阿离十四岁那年，不耐山中清律，离开须弥山后，可从未再回去过。”

　　慕云笑道：“人走了，心却还在山上。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师弟只身入地狱，以求拯救万灵，正是证了佛门至理。”

　　这两人一来二去，说的什么“师弟”“阿离”，将躲在旁侧的叶辞风听懵了。
　　他可分明记得，这当年慕云对他从不假辞色，怎么撩拨都稳坐金莲台，只把他当了只大号苍蝇。他私逃出须弥山，此人还不顾师门情谊，打生打死，要拘了他回去。
　　自己的初恋竟然浪费在一尊菩萨身上，叶辞风当年肠子都悔青了。

　　后来，叶辞风好不容易撵走慕云，司空妄又奉道门之命，前来捉拿他。
　　此人能窥测天机，总能先他一步，算到他会逃跑的方向。导致叶辞风与其拉锯半年，也未能逃开他的搜捕。

　　其实司空妄虽能通天意，算人心，却对仙魔同体的叶辞风无能为力。若非叶辞风锲而不舍随身养着一只残疾小狼。司空妄通过数算小狼的方位，以此推衍叶辞风的行踪，否则他早已跟丢了。

　　司空妄能算天下诸多世事，却唯独看不透叶辞风。

　　叶辞风仗着这一点，非要与他打赌，说是若自己赌赢了，他便必须放自己离开，赌输了，自己便老实跟他回山。

　　叶辞风提出的赌约是，一旬之内，他能让司空妄爱上自己。
　　不得不承认，当时的他也是眼馋司空妄玉树临风的富家少爷长相，随口想占占他便宜。
　　却没想到，司空妄话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那十天，叶辞风绞尽脑汁，变尽了花样，讨司空妄开心，当然其间也没少真情实意的吃人家豆腐。
　　可十天已过，司空妄当即翻脸，用趁叶辞风忙里忙外讨好他的空档，布置了阵法，将他抓住拘回了九天太玄门。
　　叶辞风第二朵烂桃花，也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如今他听见他这两朵烂桃花，一见面竟就聊起了他，还一副势同水火的架势，简直恍然若梦。

　　慕云、司空妄这两位，都是执仙道牛耳的大能，纵是附近这只小狐狸与众不同，也不会被他们放在眼中。
　　两人的交谈愈发紧张激烈，几乎到了叶辞风无法理解的地步……

　　“他死了一次。世尊为何还活着，不想证道？”
　　司空妄脸色一变，声音沉了下去：“在下听说，自阿离身后，你再未回过须弥山，破衲草鞋，于世间行走千年。世尊，你可因为他的死，悔愧难当啊？！”

　　慕云神情不改，笑说：“那么，司空家主呢？为了他，在蛮烟荒草之地，生生建出一座烟柳繁华的大城，你岂不也心中含恨？”

　　…………………
　　窝在玉钵中的叶辞风，耳朵都快抖成筛子了。
　　他突然更加不敢暴露身份了。
　　一通听下来，这两位大佬而今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都跟他有干系？？
　　若是知道他还活着，莫不得一口口将他生啖了才算解气。
　　……

　　司空妄沉默半晌，坐着轮椅靠近慕云，摆手道：“也罢也罢。当年之事，不谈也罢。听闻世尊早已不拘酒色，在下自当好生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慕云并不言语，手上突然结印，眉心莲印光芒大放，身后出现一尊数丈高的金身法相，大手一挥，云层渐散。

　　此前藏匿在云层中的三十六轮日月，轮回旋转，如阴阳两仪，四面八方对慕云形成合围之势。

　　慕云将装着叶辞风的玉钵，一掌扇至远处，他身后佛陀法相凝实，眉眼庄严，朗声道：
　　“司空先生太客气了。小僧囊中羞涩，几壶花酒兴许能应付，这两仪罗天大阵，小僧可万万消受不起。”

　　司空妄欠起身，大笑三声，广袖翻飞拂过轮椅，大有放浪形骸的疏狂。
　　“世尊见外了。您既然能大驾光临，一切费用我全全包干。”

　　三十六轮日月，光芒轮转，月华日耀，万千道光束，向慕云激射而去。

　　慕云手中十八枚念珠，蓦然四散开去，环绕他的周身化作一口土黄巨钟，巍然不动，挡住了袭击。
　　巨钟中，慕云的声音传出来：“琅琊尊，在下此番来，只为厘清当年的真相，并不想妄动干戈。”

　　司空妄冷笑一声，手中阵盘光华流转。

　　那满天日月，变化阵型，竟化身一条苍龙，以如剑指爪撕开土黄巨钟。
　　苍龙张开巨口，雪亮利齿，霎时间，直逼慕云的喉头。

　　慕云受制，已是动弹不能。
　　司空妄沉声问道：“当年的事，是不是你？！”

　　慕云不惧法阵银龙的利齿，身后巨大法相朝司空妄拍下，巨掌抓来。
　　“琅琊尊莫非是贼喊捉贼？”

　　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就要打起来，叶辞风脑仁发疼，城中魔族尚为现身，这人修两位最强战力先来个两败俱伤。
　　那到时候可就真没辙了。

　　叶辞风从慕云的玉钵中，一跃而出，正想找个说辞，拼着被误伤的风险，也要劝住这场一触即发的生死大战。

　　正值这时，此方小天地，破开一道口子，星夜被外来的天光照彻，漫天星子登时失了颜色。
　　一道凌冽的剪影，出现在天幕破口处。
　　“这里很热闹嘛。”

　　叶辞风虚眯狐眼，仰头望去，只隐约看见来人一身凶煞之气，头上戴了一张他很熟悉的赤鬼面具。
　　竟是那位他曾在意识海中所见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