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百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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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陵城的百花宴如期举行。这千金阁的四层木雕楼中，宾客云集，坐不容膝。
前些日发生在城中的几起风波，并未让八方来客们却步，反倒助长了他们的好奇心。
不论是佛门世尊大闹千金阁，剑门八子之一的贺迟光降醉花街，还是城郊惊现魔踪……这种种迹象，都隐约预示着，今年的百花宴不同寻常，恐有大事发生。
可盛会已四平八稳进行了大半。
新任花魁已然决出，仍是千金阁才刚来不久的头牌。
千金阁傍水而建，井字结构。
天井处，这位绿鬓红裳的花魁姑娘，勉力按捺激动，维持着微笑，向围坐楼中的泰山北斗，福身致礼。
这也许是她唯一一次能被如此多双威名赫赫的眼睛，所注视的机会。
可受各方势力差遣，来自“一门三宗五书院，七派九府十二山”的执事、长老乃至掌门，如今都有些不乐意。
大家都是老‘江湖，吃过见过，眼高于顶。今日百花宴的场面，实在无聊至极，听琴赏景，在哪里玩不是玩。
非要挤进云陵城，孙子似的在板凳上排排坐好，大家还不都是为了进入云顶仙陵的机缘而来。
可似乎今年仍是没影儿。
连昔日十届蝉联花魁、风尘地的话事人，白玉莲，都没再参加选举，而是颇为让贤的君子之风，娉婷立于千金阁中央的水榭旁，当起了司仪。
“一礼即毕，请花魁献词。”
白玉莲身姿摇曳，手中横按一杆玉制长烟，婀娜之姿，分明艳压身侧的新竞花魁，眼中艳光迷离，引得一座皆倾。
被她衬得黯然失色的花魁，点背到了极点，刚要说话，却有人门口一声呐喊给打断了。
“慢着！各位，打扰一下——”
一衣着华贵的冠玉少年，身后背着一竹箱笼，从门口猴急猴急奔了进来。
来者正是萧瑾。
而叶辞风正变回狐身，掐了隐身诀，躲在萧瑾背后的箱笼中。
他们俩在千金阁对过的黄粱居，磨蹭到百花宴已经进行到后半场，趁贺迟放松警惕，才算溜了过来。
为了之后的计划能顺利开展，叶辞风还特地知会了季渊在门口守着贺迟，必要时尽量出手阻拦。
千金阁内，满座兴致缺缺的名士，被萧瑾这一搅局，反倒来劲了，不少人目绽精光，放出神识，刺探着这位看上很年轻的不速之客。
白玉莲见了萧瑾，眉目不惊，风姿绰约地踏水而来，步至门口萧瑾的身前。
“花票已投过了，目今花魁已顺利决出。萧公子可有什么要事？”
“在下……那个…也没什么要紧事。”
在睽睽众目之下，萧瑾舌头打结，毕力沉住声线，用最怂的姿态讲出最拽的话：“就是那个……就是我也想当花魁。”
“……我说萧三公子，咱阁里的花魁可不是摆设啊，若是当上了，那可得挂牌陪客啊。您犯得上这么作践自己吗？”白玉莲凤眼圆睁，连拿长烟杆的红酥手都抖了两抖，
“再说，您来这儿的事，剑门关那位可知道？”
“哎，白先生别耽搁大伙儿时间了。选完他不就知道了吗？”萧瑾满不在乎，摆摆手。
白玉莲差点没被萧瑾的大话噎着，从鼻孔呛出两口蘑菇云来：“您说得倒轻巧。到时候，我千金阁不得被拆咯。”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在说嘛。我敢保，他不会难为你的。”
萧瑾渐入佳境，又宽慰了一句白玉莲，旋即朝众人朗声一揖，自报家门，“诸位好，在下盛京萧氏，萧玉成，这厢有礼。”
举座哗然。
萧氏乃大齐皇族，来者还是个男儿郎，竟自称要来竞选花魁。连他们都顾及颜面，不会轻易让弟子入阁参选，而是等着仙陵出现，通过拍卖入陵名额，得以一窥云顶仙陵的真面目。
皇家就算再眼馋仙尊传承，派自家皇子抛头露面，也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二楼瘸了半只腿的少城主洪修齐，与萧瑾仇人见面，登时红了眼：“丫下去吧。带把儿的来参加什么花魁选举？”
白玉莲也小声规劝：“虽说阁主定下过不服之人，可随时挑战花魁的规矩，但终归没有让终止百花宴的先例。萧四公子还请莫要拿我开玩笑。”
“我可认真了。”萧瑾道：“带把儿的怎么？仙尊大人叶离，不也是带把儿的吗？”
仙尊的名讳都从他那不着四六的嘴里冒出来，白玉莲脸色变了变，只想赶紧把这尊小瘟神糊弄走，反正花魁已定，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那么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萧公子要比哪样？”
“直接比脸呗。”
萧瑾扬着脑袋道，“将笑红尘花籽呈上来吧。谁催开了笑红尘，谁当花魁。”
催开了笑红尘，可并非只是当花魁那样简单，而是直接升任仙尊弟子。
由此，以色侍人的下九流，就可一跃成为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人上人。
也不知当年琅琊尊修建仙陵时，缘何定下如此闹剧般的规矩。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纷纷鼓掌称好。白玉莲别无他法，只得深嘬一口玉烟杆，口吐滚滚白雾，漫向空中悬浮的莲灯。
青玉莲灯朵朵开放，每一朵青玉莲中，都盛着成千上万颗玉籽，光华璀璨，却也安安静静地躺着，对周遭的喧哗无动于衷。
这些剔透的玉珠，便是笑红尘的花籽。是于满月夜的清晨，千年仙葩在花蕊中，凝聚晨露所得，穷九州之力，每年也收集不到几粒。
无根无叶，刹那芳华，只为稀世美人绽放。
一盏莲灯，飘飘摇摇下落，出现在萧瑾面前。另有一盏，则出现在水榭中央的新竞花魁手中。
双盏莲灯中，笑红尘的花籽，没有都半分反应。
千金阁内，坐得满坑满谷的众人，难掩失望之色。
不再顾及身旁众人的窃窃私语声，萧瑾脱下身后的箱笼，缓步踏上画桥，向水榭中走去。
他运转灵力，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变化一分。
萧瑾容貌发生细微变化，玉冠半散，青丝似瀑布披挂而下，一股飘逸仙气从他体内勃然而出。
天井上方，一朵笑红尘，悠悠地，轻轻地，落在了萧瑾脸庞上。
紧接着，两朵，三朵……原本供在千金阁楼青玉莲灯中的万千玉籽，纷纷扬扬，皆尽盛放。
乱红如雨，落满了萧瑾的肩头。
花香袭人，一扫千金阁内浓重的脂粉气。
金盘玉盏中的酒肉味，客人们的孟声浪语，一荡而空。举座皆惊，心神震颤。
这九州中，最世俗最势利之地，因这落花与少年，一改其面貌，好似仙境。
笑红尘犹自烂漫着。
水榭中央的“萧瑾”，风华绝代，遥似仙人下临。
不知不觉，他已站在花雨中，一拢金缕罗衣，唇角勾起微笑，恍惚间，就好像泼天花雨，皆因他这笑容而起。
就好像，万古枯荣，皆在他一颦一笑之间。
掐了隐身诀，变成狐狸原身的叶辞风，已从萧瑾背后的竹制箱笼中钻出来，蹲在角落的水晶宫灯之上，旁观着千金阁天井中央的盛景。
他在萧瑾身上铭画了花容月貌符。
萧瑾只需催动灵力，“叶离仙尊”前世的容貌，以及他的一股气息，便会在萧瑾身上显灵。
叶辞风就用了这点伎俩，竟当真催开了笑红尘。
叶辞风挠了挠腮，望着萧瑾身上自己一闪而逝的前世姿容，心里正臭美：我这长相，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可惜才华太高，让世人忘了我的美貌，今儿也算让他们开开眼。
而千金阁内的人们，正在被另一件事所震惊。
“仙葩已放，仙缘既定，仙陵将启！”
白玉莲柔媚的声音，战栗着高喊道。
“仙葩已放，仙缘既定，仙陵将启！”
千金阁千红万艳的姑娘们，齐声高呼。宾客之中不乏出窍、渡劫期的大人物，纵是平日城府颇深，养气功夫极好，此刻也眉目动容，纷纷起身，谛视立于千金阁中央水榭处的少年。
“仙葩已放，仙缘既定，仙陵将启！”
白玉莲身姿婀娜，脚踏一只白烟所化的飞鸢，悬立在千金阁当空，声音迅速冷静从容，仿佛此前声嘶力竭的惊喜，不过是她为了拍卖的造势之举：
“好了。仙尊弟子已出现，下面开始拍卖进入仙陵的路引，仙尊弟子可带五人进入仙陵。其他五枚路引，价高者得，大家可以举牌了。”
萧瑾靠在水榭的木柱旁，神情有些蒙圈。
他没想到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地成了仙尊弟子，一群人目光热切，对着他举牌，像是要将他生吞了似的。
叶辞风作壁上观，悄然观察事态变化。
他口口生生说，要帮萧瑾的忙，其实也是利了用萧瑾。
他之前为了躲避太玄门的执法修士，曾在桃叶村出过手。而后，桃叶村便遭到魔族屠戮。
高阶魔物比人类，更能分辨不同的灵魂气息。叶辞风三千年前，曾率领诸天大能，杀死魔尊，将魔族赶出关外，因此魔族对他定然恨之入骨。
叶辞风早就怀疑，魔族也许感应到他的存在，才紧随而至，出现在桃叶村。
而他也暂时琢磨不透，司空妄何以为了他大张旗鼓建造一座仙陵。
以及据季渊所说，裂魔殿准备偷袭百花宴。那么，云陵城中极有可能潜伏着数尊魔头，想要毁掉仙尊的传承仪式。
这云陵城如一座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深潭，其中各方势力如潜水的鱼儿，尔虞我诈，伺机而动。
叶辞风沉睡了三千年，初来乍到，所想到的破局之法，连个弯都懒得拐，径直以力破巧。
他将萧瑾当作鱼饵丢出去，不论司空妄、净云，还是魔族，一切对“仙尊”有所图谋之人，想必都会如饿鱼争食般，挨个现身。
而他只需在保证萧瑾安全的情况下，躲在暗中，静观其变就行。
“三千灵晶！这位道友出价三千灵晶，还有更高的吗？”
一枚灵晶价同一千灵石，皆有价无市。虽然众人都不知道夜里仙尊的陵墓中到底放了什么宝贝，但并不妨碍在短短一炷香内，将进入仙陵的路引，炒到一百万灵石的天价。
“一万灵晶。”
一位鹤发童颜的山门掌座，袖袍一挥，直接将能买下半个云陵城地皮的灵晶，堆在水榭中。
“这枚路引归我了，各位抢后面的吧。”
“一万灵晶，一次——”白玉莲开始紧锣密鼓地问询，“还有更高的道友么？”
“有。”
一袭白衣身影，兔起鹘落，从千金阁大门处飞掠而入。
血光淋漓的长剑，脱袖而出，轰然将那一堆灵晶，震成齑粉。
森冷的杀气，迅疾蔓延开去，千金阁热络的气氛登时降至冰点。
白玉莲脸色略有些难堪，瞄了一眼杀气四溢的血河剑，对这突然现身的剑修愠声道：“小剑仙，剑门关的半仙兵，我千金阁可不敢收。”
贺迟根本不理会白玉莲，侧颜已爬满诡异的魔痕。
他侧过身，对蹲坐在水榭玉阶上发呆的萧瑾冷冷道：“跟我走。”
萧瑾本来神色懵懂，此刻遽然变色，嗖的站起身，斩钉截铁道：“贺迟，你当你是谁呀？你以为我真稀罕你么？也够死板无聊的，估计脑子里就剩一根筋，还打了死结。若非你实力超群，呆在你身边比较安全，谁稀得搭理你呀？”
贺迟脸色肃然，冷眼听萧瑾将糟心话说完。
“你当你谁呀？对我甩脸子？平日仰仗你手上那把破剑，老子忍你很久了。现在老子成了仙尊弟子，不找你麻烦已是恩赐，还不快披星戴月地给我滚！”
萧瑾双眼充血，神情激烈，藏在背后的双手，互相攥出血来，抖个不停。
贺迟：“说完了吗？”
“你没长脑子，还没长耳朵了是吧？”
萧瑾嗓子眼儿已止不住地颤，哭腔被他恶狠狠地咽了回去，“我没说明白么？以前我走投无路，只得装成断袖缠着你，全是因为你人傻气壮，实力不错。现在我用不上你了，你也别在我跟前自找没趣。”
“贺迟，我从来，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从来只是利用。”萧瑾瞪着贺迟，睚眦欲裂地瞪着，生怕松一口气就露怯了。
“贺迟，你对我来说，素来一文不值。”
“那又如何？”
贺迟神色坚毅而冷漠，伸手抓住萧瑾的胳膊。萧瑾骇得抬了眼，撞进一双血红的瞳孔中，险些哭了出来。
在场高手都不是吃素的，见有人想要带走仙尊弟子，当即起身各施手段，准备拦截。
“此地危险，我先带你离开。”贺迟将萧瑾扯到自己身后，仗剑扫过向他们围聚而来的修士。
叶辞风的隐身诀，寻常渡劫修士也堪不破，贺迟自然没有发现角落中藏匿的小狐狸。
可叶辞风而今却有些着急，萧瑾这鱼饵，半只魔物都还没钓出来，倒是先引来了尊六亲不认的杀神。
贺迟来早了一步。看来季渊是没能拦住他。
叶辞风回转身，跳到回廊的玉槛，张头张脑想要看看季渊来了没来。
可他的后颈，突然被人拎了起来，带进了怀中。
一股清冽的檀香，包围了叶辞风。
他扭过脖子，举目上视，看见一串大朴大雅的念珠，以及一张和尚的不羁俊脸。
这位佛门世尊，将庄严宝相的脑袋，埋进叶辞风毛茸茸的肚囊中，轻声道：
“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百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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