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归去来(下) ...
-
“所以,你极力想让贺迟离开你,是因为你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已经有了性命之虞。纵是贺迟实力堪比渡劫,仍无能为力,对么?”
叶辞风的嗓音,温柔,平易近人,即便经历了不少世事,能有一股不开窍似的少年气,反倒容易让身边的人放下防备,与他交心。
“你若碰上什么难处,我没准儿能帮得上忙。”
萧瑾苦笑道:“其实我主动结交,本就是有求于叶兄,而今相处下来,我却又没脸说了。”
“萧兄何以知道我能帮到你?”叶辞风诧异道。
萧瑾从乾坤戒中取出一尊三寸见方的浑天仪,“我额娘是司空家嫡女,嫁入禁中,拜为贵妃。这尊司空家秘传的浑天仪,便到了我的手上。”
叶辞风颔首:“我知道。浑天仪能测量天象,数算过去未来之事。”他凑近扫了一眼这小巧镂空的球形物件:“像如此小的浑天仪,倒是让我开了眼界,恐怕无法丈量天象吧?”
“叶兄好眼力。这小的浑天仪,司空家嫡系子孙人手一只,又叫望气仪,无法测量天象,却能感应不同人身上的气运,受天道厌弃之人,轴承上的镂空寒晶球,便会逆转;受天道眷顾之人,则会是寒晶球顺转。气运越深厚,寒晶球转得就愈快。”
“呀——萧兄,你这浑天仪怎的底座都裂开了?”叶辞风道。
萧瑾摆弄着浑天仪的残件,苦笑道:“我在玉舟之上,初见叶兄便觉不凡,想以此浑天仪一探。可此仪刚对准你,便战栗不止,顷刻间就毁损了。我因此方知叶兄与季道友,虽修为看似低微,却连浑天仪也无法测出你们的根底,绝非等闲之人。”
“……所以,你替贺迟付的三十万灵石赔礼,本就是你打定主意,要送给我的,只是以此扯个幌子,好顺坡下驴,让我心安理得的收下,对吧?”
叶辞风颠了颠腰上的乾坤袋,抬眼问这深藏不露的落魄王孙,“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萧瑾讪笑道:“也没什么……无非是想结个善缘。”
“即然萧兄不好意思说。那我就问了。”
叶辞风无奈道,“即然不是为了贺迟,你来云陵城,非要参加明日千金阁的百花宴,到底欲意何为?总不能真是为了变性吧?”
萧瑾垂下头,赤脚坐回床边。叶辞风放下了窗棂,落后他几步,夜在一旁的圈椅上落了座。
萧瑾英气的脸,半隐在阴影中,晦明不清。
“我要见琅琊尊。”他目光坚定不移,小声道。
叶辞风:“你娘就是司空家的人,你见司空妄……呃咳咳,是琅琊尊,还需要特意赶到云陵城来?”
司空家乃九州第一大族,上通天文地理,下晓阴阳八卦,趋吉避凶。三千年前,尚还执道门牛耳,能与九天太玄门分庭抗礼。
此后不知为何,竟举族入世行商,将商会开遍四海八荒。几乎稍微像点样的仙城,都竖着他们家青蚨院的招牌。
而琅琊尊司空妄,曾经还是司空家小少爷时,便跟叶辞风有过那么一段风流债。
叶辞风听到这名字,倒也觉得亲切。
“琅琊尊已多年不问世事。十年一度的百花宴,是唯一他可能现身的地方。”萧瑾道。
叶辞风哂道:“嚯,这么说来,你家祖宗还老当益壮嘛,避世也忘不了出来瞧花姑娘。”
“叶兄慎言!并非你想的那样。”萧瑾道,“这千金阁,乃至云陵城,都是琅琊尊他一手操持的。从选址到建城,全由他亲历亲为,历时百年,才算完工。而百花宴选出九州姿容最美的人,成为仙尊弟子也并非虚言。此场盛会,声势浩大,南北势力的泰山北斗,皆会列席其中。”
“……还帮仙尊选弟子?仙尊都死了三千多年了,骨头都烂好几回了。传承都留在了剑门关,咋还有人惦记呢?”叶辞风略有些无语。
合着他上辈子所取得的功绩,全凭长了一张好脸似的。选最好看的人给他当弟子?也亏司空妄想得出来,他不如直接给自己办阴婚得了。
许是听了叶辞风妄论自己的偶像,萧瑾眉头紧蹙,正色道:“叶兄,仙尊的陵墓,便悬于你头顶之上,还请你注意言辞。”
“……啊?”
叶辞风望着房梁,纳闷道:“这仙尊陵墓,我怎的没看见呢?莫非萧兄的意思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萧瑾:“非也非也。仙尊陵寝,位于云陵城层云之上,高天之中。叶兄,你可知道,这仙陵与诸天大能之间的几段掌故?”
叶辞风心道:我的坟,还能与几个大能有掌故?……按萧瑾那专好重口味话本的看书习惯,指不定是些听了得烂耳朵的故事。
他摇头道:“叶兄,你还是先讲讲你的事吧,你说有人要杀你,在你看来,贺迟对此无能为力,非要找到琅琊尊不可?”
“厉害成这样的凶手,翻遍九州也不好找啊?”叶辞风纳闷。
萧瑾每次提及此事,便顾左右而言它,始终不愿说出是谁要加害于他,只讪讪嗫嚅:“等我见到琅琊尊,一切便就大白了。”
“琅琊尊未及弱冠之龄,便能只晓天下前后三千年的事,若你要说的事,攸关九州气运,他不用你特意禀告,也早已了然于胸;若他视若无睹,你见了也没用。”
叶辞风道,“你不如先将你的隐忧,告诉于我,幸许我能帮得上忙?”
出生天家的孩子,经小长在权力场的中心,见了太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皇宫这座天底下最恢弘壮阔之地,也是天底下最腌臜的地方。
红墙碧瓦的阴影里,流血,背叛,死亡,总是不动声色地上演,而普天下的观众看不见过程,只能围在菜市口的刑场,旁观一场场角力的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忘。
而这市井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萧瑾每天都在亲历的一次次如履薄冰,又一次次劫后余生。
他所知道的秘密,事关重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能说的,都告诉了叶辞风。
可眼前这人,虽然貌似很关切他的遭遇,却比他沉得住气太多,始终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使至这场谈话似乎无法再进行下去。
萧瑾见敲边鼓无效,只得单刀直入:“叶兄说能帮到在下。但我尚不知叶兄实力几何,若贸然把我所知之事讲出来,恐牵累了叶兄,那可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样吧,这不百花宴明天就在千金阁举行吗?”
叶辞风笑道:“我保你能见到司空妄。”
萧瑾诧然:“明日我当如何做?”
“你说若有人能催开千古奇花‘笑红尘’,便能径直成了仙尊弟子。到时,莫说司空妄,想来在场的大能,都愿意听你说道两句。”
叶辞风耸耸肩笑道。
萧瑾目瞪口呆:“笑红尘只为倾城之貌绽放,已经三千年没再开过花了。您的意思是……?”
叶辞风笑道:“我有法子让它们开遍云陵城。”
听了叶辞风云淡风轻的回答,萧瑾瘦落的身子,登时战栗起来:“那我甚至可能获得仙尊传承,叶兄你为何不自己……”
明日评选天下美人的百花宴,当选花魁只是第一步,若是能催开笑红尘,才算成为仙尊弟子。也正是这死不开花的笑红尘种子,阻挡了多少美人儿一步登天的仙路。
三千年来,云陵城花灯节的盛况,如火如荼,却从未有人真的催开笑红尘,当选仙尊弟子,开启云顶仙陵。
渐渐地,也没人打云顶仙陵的主意了。百花宴真成了选花魁的比赛,捧出笑红尘种子,应选仙尊弟子的流程,倒成了走过场。
萧瑾也只是希冀明日能将动静闹大些,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目光下,从而使得幕后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
可眼前这高人,却直言可以让他成为仙尊弟子,这简直让萧瑾难以置信。
“萧兄,你万万要慎重啊。明日百花宴,恐生变故,甚至让你有性命之虞,你当真要去参选吗?”叶辞风问道。
叶辞风想到季渊所说的话,魔族似乎也在打百花宴的主意。
那么这百花宴的含金量看来真不小,没准儿云陵城的天上当真埋着他的尸骨呢?否则,为何连魔族都这般大题小作?
叶辞风一面沉思,一面听见萧瑾苦笑道,“叶兄,这件事可能危及全天下的性命,我虽没什么鸿鹄之志,也不想成千古罪人。明日之事,我势在必行。”
叶辞风问:“我不问你具体细节。萧兄,要杀你的,可与魔族有干系?”
萧瑾一怔,默了默,旋即点头。
他方蜻蜓点水般甩了甩脑袋,便嘴唇颤抖,打了个激灵,那是一种如蛆附骨、与生俱来的恐惧。
叶辞风将手放到他的肩上,轻声道:“明天,我会尽量护你周全。”
萧瑾眉头忧思不减,也不言语,只重重地点头。
“本来不想再插手人间事的。”
叶辞风无奈地轻笑道。
萧瑾犹豫道:“……若叶兄不方便,我自己去千金阁也成。”
“不。”叶辞风打断萧瑾,懒散无神的眼睛,难得出现犀利的目光。
他起身,立在窗前,将装了莫双儿骨灰的玉瓶,从乾坤袋中取出。
莫双儿最后的心愿,是来云陵城参加花灯节。他运转灵气,轻轻将小丫头的骨灰,散去这满城璀璨的灯烛中。
他眼中灯火辉煌,目色却很沉静,仿佛在跟谁许诺。
叶辞风淡淡道:“魔族余孽,我会让它们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