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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坊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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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展开,里面包着尺余的绞着金线的黑布,留着一边撕扯的缺口,“这是什么?”
“死因。”肖侍郎不再为难,同裴宴解释道,“厨娘姓方,待人友善不曾与人结怨,家在外地故而中秋夜托了掌柜的让她留着看店。她死时嘴里咬着这块黑布,看边缘,应该是死前从别人身上撕咬下来的。”
“正如小王爷所言,方厨娘的确不是死于烟熏窒息,而是被人掐断了喉咙致死。”肖侍郎压下声音,“招才阁的大火恐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肖侍郎复又谈起唯一的证据,千头万绪尚未理清难免焦急,“织布缠着金线,京都之中非富即贵才有人在。这布上没有纹理,考察不出样式出处,十分棘手。”
裴宴同样瞧不出那黑布有何名堂,只好仔细查看三具尸体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脚下刚是要迈出去,腰上忽的加了份力道。
有人扣住了他的腰带,脊背似也被人的额头抵住了。
裴宴方是要转身瞧个明白,抵在他后背的柳致却是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动。
柳致……是害怕了?
饶是东凉干燥黄沙之地,非生即死的战场上也会有糜烂累月的尸体,场面可怖更甚十分。
呵,惊奇。
裴宴嘲道,“你不是上过战场吗?还怕死人?”
柳致闷着声音,“彼时年少,不知死生何重。”
裴宴在南境军中待过二十年,年少轻狂,声色张扬,斩将杀敌谈何无辜?生是荣归,死亦尽节。
死生何重……他从未做想。
更从未料到如此见解能从柳致这样一个弱女子嘴里说出来。
裴宴拽起柳致的手腕,“走,先出去。”
出了停尸间借着天光,才得见柳致煞白的小脸,惨白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白,唇色尽失,发着颤,当是惊惧交加,恶心难受。
裴宴四下搜罗一圈,瞧见不远处打起的凉棚,“过去歇着。”
柳致反胃得厉害,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过去,坐在阴凉处都没得缓解。
裴宴拎了桌上的凉茶给柳致倒了碗,“先将就着喝。”
柳致抬手去接,触手一片冰凉,她冻得一惊,缩回手,摇摇头。
裴宴复又递过去,“听话。”
柳致抬眸望他,不好拂人好意,伸手接过来,捧在手里,只埋头嘬了一小口,润了润唇,就没再动嘴。
裴宴脸上的不爽翻了一番,又倒了一碗,递给柳致,这回,是热的。
显然是裴宴以内力催热的。
柳致受宠若惊,黑黑的眼眸直望着他,一眨一眨的,不大明白。
裴宴抿唇,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愈发不爽起来,“不喝就倒了。”
柳致抬手接过来,老老实实的喝完,润润嗓子,压下咽喉的滞涩。提醒裴宴,“上官越。”
裴宴又给柳致倒了一碗,搁在桌上,“你在这待着。”
裴宴起身欲走,腰上又像是添了件挂坠似的受到阻力。他目光杳杳的,把几分无奈藏住了才回头,果见柳致抓住了自己的玉佩,动作又快又准。
“你这手法,不去做贼真可惜。”
柳致端着裴宴温好的第二碗茶,“等我喝完。”
“真会给人添麻烦。”裴宴嘴上嫌弃,还是老实的坐在另一方长凳上等柳致。
“我没有。”柳致扭开脸去看道旁的杨柳树。
裴宴瞧着柳致给他留着的半个后脑勺,微风轻抚,吹开柳致脖颈的发丝,露出洁白的下颚、细长脖颈、圆润的耳垂、空空的耳洞,融于一处,曲直交错,构出女子才有的妥帖柔润。
柳家……清贫至斯?连副耳坠都买不起?啧啧,寒碜。
柳致喝完茶回过头,裴宴收拾好情绪便问,“舒服了?”
“还行。”
“那就走吧。”
裴宴提及上官越的尸体,肖侍郎说没有。裴宴请出柳致的证词,肖侍郎瞪了柳致好半晌,嘴唇鼓鼓囊囊的要蹦出点什么,终究还是瞧了一眼裴宴没多说,放下戒备和二人坦白道,“上官越是太子的贴身侍卫,天家给出的说辞是回乡省亲。小王爷日后切莫在旁人处说漏了嘴。”
肖侍郎带着二人去停放上官越尸首所在,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埋怨道,“柳小姐,当日审讯你为何不曾与我等提及此事?若是你对上官侍卫之死知情,怎会受此皮肉之苦?”
这叫什么话?!
裴宴眉毛倏然一挑,情绪没控制住,怒火往外冒,“她若是说了,你们怕不是要把上官越的死都得扣在她头上!”
肖侍郎埋怨的气势陡然消减。
“上官越的死你们若能查出蛛丝马迹,陛下用得着委任我出手调查?陛下要个交代,你们刑部会自请办事不力之罪?那可真是良心未泯叫人刮目相看。”
肖侍郎被戳到痛处无话可说,磕磕绊绊的驳斥,“刑、刑部自然会”
裴宴不想再听,“前头带路。”
上官越被人一招毙命,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刑部没有线索,故而把上官越的尸身尽全力保留原样,存于冰窖。
上官越握剑的虎口被震破出血,可见曾与人打斗。额头处的伤口宽约寸许,较窄,应该是一把薄而细的暗器所致。
“现场可有找到凶器?”
肖侍郎摇头,“从上官侍卫倒地的方向看,应该正欲奔向招才阁内被人从脑后一击击穿头骨,但在招才阁外的地砖和门楼内都没找到利器。”
裴宴面色低沉,“这样的厚度………就算是善使暗器的高手单凭力道也很难打穿头骨。”
“小王爷此话何意?”
裴宴道,“更像是用机括射出的暗器。”
肖侍郎恍然大悟,“这倒是没有想到。那小王爷觉得会是什么暗器?”
裴宴冷眼瞧肖侍郎,刚被下去的火又飘起来,“什么都得我告诉你们,要你们刑部干什么?”
裴宴话音刚落,忽觉腰上的玉珏又被人扯了扯,他拧着眉头扭头问柳致,“又怎么?”
柳致半个身子隐在裴宴身后,指着上官越的尸体,“看看手指。”
“手指?”裴宴不解,但还是照办,竟见上官越的指甲呈现紫黑,是中毒迹象。
裴宴质问肖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肖侍郎更是大惊,上前确认一番,惶然告罪,“此前绝无此事!我们检查他尸体的时候指甲还是白色的,没有中毒!难不成还有人给死人下毒?!”
裴宴给了肖侍郎一个白痴少说话的眼神,“两种可能。一是上官越死前被人下毒,只是毒药尚未发作他就中了暗器。人死后气脉运行缓慢,中毒的迹象无法被立即察觉,故而到现在才表露。”
柳致在旁听着频频点头,裴宴便拽她,“那第二种呢?”
柳致本是敷衍,不想裴宴还想考她,只好接过话茬,“二是暗器同样带着毒。贯穿头骨的伤势足以致命,暗器上的毒没来得及要他的命他就先死了。但暗器上的毒还是留在他身体里。辨认出这种毒约莫能有些线索。”
“不错。”裴宴瞧着柳致,应了一句。
不错二字可以是说柳致的答案正确,也可以说是柳致回答得不错。
柳眉微微跳动。这人何以如此自大?她的聪慧绝伦用得着裴宴的认同?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罢了。呵。
“去让仵作过来剖尸验毒。”裴宴吩咐肖侍郎,告诉柳致,“你去马车里待着。盒子里还有糕点,福伯每天都会变着花样淘来一些吃食。”
柳致谢过,迈步离了冰窖。
裴宴的马车铺着柔软的毯子,左右各有暗格,放着食盒和两把短剑。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靠墙一侧的小窗传来响动,声音不大,刻意避免惊动驾前的车夫。
柳致警惕心起,同样压着声音,厉声问,“谁?”
回应柳致的是七下敲声,颇为规律,三一三。
柳致心头一沉。三一三,雾山行人的紧急联络暗号。
柳致没多斟酌,回了接应暗号一三一。
门窗处随即传来压低声线的男人声音,“左拐路口米家布坊。”
柳致追问,“你是谁?”
良久,小窗出再无响动。
能如此来如影去如风,身法绝非等闲。若是日前柳致当是无畏前去,但如今柳致的身体绝称不上好。
柳致暗自咬牙,须臾间下了决定。脱下大氅,拿走暗格里两把短剑,避开人群的视线赶去了路口的米家布坊。
布坊正晾着各色布匹,四周寂静,没有工匠,颇像引君入瓮的局。
柳致拔出两把短剑,护在左右,谨慎的走向晾晒的布坊中间,朗声道,“是哪路的朋友。既然喊我前来,何故不敢现身?”
噌——
铁蒺藜破空而来。
柳致避其锋芒,扭身躲在染缸后,心道对面必是来者不善,唯有先发制人,“太子殿下现在在哪?为人奴仆当是尽节效义,尔等宵小背信弃义置主子于危难而不顾,可堪为人?”
“可笑!太子现在在哪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
柳致以染布做挡,谨慎的四下游走,“荒谬,招才阁失火我险些丧命,太子失踪下狱的人是我,若非命大早就被刑部的手段折磨致死。你们竟然觉得是我背叛了太子?”
“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你的奸计?”
“既然你也不确定,不妨我们坐下好好谈谈。如今紧要的是找到太子。”
锵的一声,柳致方是听见头顶响动,黑衣蒙面之人便是纵空而下,一剑直劈柳致面门。
柳致匆忙架起双剑做挡,来人下手极其沉重,柳致根本支撑不住。只听来人厉声叫嚣,“殿下在哪!”
剑刃直逼柳致肩头,这人力道太过,柳致连震开的力道都捉襟见肘,吃力的要紧牙关。“玄二,你我搭档多年,旁人不信我你也不信吗?”
“巧舌如簧!”玄二的力道非减反增。
柳致被逼得节节败退,“若是你不信,怎么不去问玄一和玄五,当日他们都在场,他们也知道我是奉了什么命令出去的!”
“玄一玄一……”玄二咬牙含恨,“玄一玄五都死了!除了你除了你!”
“什么?”柳致心下大惊,一时分神手中双剑被玄二一一挑开,脖颈处架上了玄二冰冷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