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罚之歌》含章愚者

8、第七章 小姑娘人美

　　案发48小时后，远洋市第四实验中学。
　　“铃铃铃，”古老的早自习铃声拉回了盛景的视线，纷纷朗朗的读书声戛然而止，不堪重负的祖国花朵们伸展腰背，打闹活动。课间永远是学生们最能高效利用的时间，学生能在这短短10分钟内完成交作业，吃早饭，上厕所，还能和前后桌，甚至隔壁教室的麻吉打打屁，热闹非凡，和铃声响起前的按部就班，有着截然不同的活跃气氛。刚睡醒的少年也磨蹭着起身，戴上了一副老学究样的黑框眼镜，低头往教室后门走去。宽大的校服勾勒出单薄的脊骨和肩胛，少年的清冷安静和周边嘈杂的吵闹嬉笑格格不入，像是屏蔽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事物，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盛景看见少年规规矩矩别在胸前的校牌，“李西伟”，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眼看学生就要一股脑涌出教室，盛景不好多做停留，便离开教室附近，去找柯北。
　　盯视着自己脚尖走路的少年似有察觉，在盛景移开视线掉头走掉的那一刻抬头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耳边传来后面几个女生小声却难掩兴奋地八卦，“喂，你们看见没，刚才我们教室门口有个超级帅哥诶。比徐怿晨还帅。”“当然看到了，妈呀，老夫的少女心啊。”“啊，我怎么没看到，太可惜了，都怪那个老妖婆，第一节课要抽查单词，我一早上拼了老命才背了一半。”“你竟然喜欢徐怿晨这种，他可不是一点半点的渣，听说假期里他把曹颖轩甩了，那个贱货还死皮赖脸地去找徐怿晨求复合，但徐少爷理都没理，直接绕开走了，超解气，，，，，，”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对话渐渐远去。
　　课间果然是最精彩最让人期待的校园景色啊。
　　盛景在楼梯处遇到了气喘吁吁正两阶并一阶大跨步上楼的柯北，“有什么发现吗？”
　　柯北顺了几口气正要回答，却见盛景的眼神飘向了自己斜后方，一个身量不亚于盛景的学生正慢悠悠转过楼梯角，往上走来。来人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处，双手插在裤兜，一边耳朵里塞着耳机，另一只耳机随意地耷拉在胸前，步伐慵懒闲适，悠闲得像在逛后花园的贵公子，一点也看不出迟到的慌张。贵公子似是因眼前出现的外校人有些诧异，眯起眼睛，将两人上上下下，特别是盛景，打量了一番。擦身而过时，还拽拽地勾起一侧唇角，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柯北在人背后偷偷比了个拳头，“这什么熊孩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盛景倒没太在意，“谁还没个中二期啊，比我当年可差远了。快说正事。”
　　“对对，刚才正要说，这学校太他妈变态了，厕所里竟然装监控。”
　　“什么？”
　　“没装在特殊区域，装在了门口，监控范围仅限于盥洗台，和卫生间有墙隔开。不过这监控没啥卵用，卫生间里有好些烟头，这帮小鬼，什么全市第一。就像刚才那个，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吧。”
　　“我嫉妒？我会嫉妒个毛头小子？！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嘛，天天看着老大您，我现在的审美是站在珠穆朗玛顶峰的。”
　　“谢谢夸奖哈。我们先出去，到停车场等下老钱他们，他们差不多也快结束了。”

　　高二年级教师办公室内，任秋华领着钱九梓和上官乐乐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泡了两杯茶。
　　钱九梓接过茶杯，连忙道“不用麻烦，您坐。还请您详细讲一下王延哲在学校的情况。”
　　任秋华坐下时，习惯性地想抬起右腿别到左腿后方，但紧箍住大腿的半身裙限制了她的动作，“王延哲学习方面挺刻苦认真的，成绩也还行。以他目前的成绩来说，能进一类学校。他主要问题是在班级中不太活跃，我之前找他谈过许多次，希望他能融入我们的班级氛围，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但一直都没什么改进，依然是我行我素，独来独往。我一再教导他，要积极主动一点，遇到不会的问题除了问老师，也可以问一下身边优秀的同学，像坐在你后面的学习委员韩春，她肯定会热心帮助解答的，这样来往几次，不就和大家熟络起来了嘛。”
　　不断开合的红艳嘴唇和门牙上沾着的鲜红口红渍，催眠术一样把本就过度疲劳而精神恍惚的上官乐乐拖入了幻觉，虚虚实实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在啃食一具小孩的残尸，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咀嚼声中混杂着吱嘎吱嘎骨骼脆裂的声音。吓得上官乐乐差点夺门而逃，好在惊吓也让她头脑清醒了过来，但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她不安地在沙发上扭了扭了屁股，力图摆脱这种不切实际的梦魇。
　　任秋华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苦口婆心地引导自闭少年走上正确道路的艰辛历程。
　　同样脑子也在嗡嗡转的钱九梓无奈打断了任老师无休止的唠叨，“王延哲的家庭情况好像一般，听说他经常在外打工？”
　　任秋华似是终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跑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他家庭情况不是特别好，经常在外面打工，但也没影响成绩。这孩子真是挺刻苦的，高中生哪个不是把学习放在第一位，连睡觉时间都宝贵的很。我看他实在困难，准备把我们每个学期班里的贫困生补助名额给他，想让他能更专心的学习。可是他拒绝了，我就没再强求，或许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自尊心都比较强。这个孩子真的是我教了半辈子书，遇见的少有特别顽固的孩子啦，真是让人不省心。我那次，，，，，，”好像又扯远了，任秋华察觉再次失态，自行止住了话匣，呷了口保温杯里的浓茶，缓解尴尬。
　　历经任老师几次打开话匣又强行刹车后，三人终于结束了本次愉悦的会谈。
　　等在停车场的盛景和柯北围着一棵百年老槐树，观摩了一圈又一圈，讨论了它的奇特造型，生长历史，甚至有几个树洞都一一数清了，还没等到两人的身影。
　　柯北等得彻底没脾气了，“钱副队和乐乐不是跟着女妖精进了盘丝洞吧，这会儿是不已经被洗干净煮了啊。不是，女妖精也不应该长班主任那样婶儿的。”
　　就在两人要去数老槐树有多少叶子时，钱九梓和上官乐乐终于姗姗来迟。
　　“钱副队，乐乐，你们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了吗，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啊，差点以为你们半途被妖精吃了呢。”
　　上官乐乐夸张地抹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眼泪，噘着嘴道，“北北哥，你知道吗？我刚才重新体验了一次学生时代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
　　“哈？什么情况？”
　　上官乐乐没理会柯北的疑问，兀自发表起感慨，“那个班主任八成是教语文的，也有可能是教政治的，洗脑一流。”还声色俱茂地比了个中指。
　　柯北更迷惑了，你这到底是夸人，还是在骂人啊。
　　钱九梓的万年扑克脸第一次露出疲倦，“简单来说就是，王延哲在学校的表现属于典型弱势群体，成绩一般，家庭贫困，沉默寡言，没有朋友，老师也不管。”
　　盛景补充，“被集体排斥和孤立，班主任不可能毫无所觉。种种迹象表明他之前可能一直遭受校园欺凌，只是不知道这和被害人遇害是否有关联。”
　　上官乐乐情绪有点低落，“王延哲真是好可怜，本该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经历了那么多不幸。”她并不是一个玻璃心，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明明很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和不公，但是真实地和这样的人生产生联系，渗透进他人的生活时，不管是何种铁石心肠，也难以轻易释怀。
　　三个大男人听到实习女警的惆怅，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有柯北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以后这种事情还多着呢，慢慢磨练吧。”
　　盛景也有些伤感，这种事情亲身体会越多，反而越无法无视命运的残酷，越难以平整心绪，也越明白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钱九梓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众人的沉默，“盛队，东方森海城的户主名单查到了。这边暂时也没有更多线索，我们先回局里再说吧 。”

　　铺天盖地的阳光，明晃晃地穿过窗棂，迎面直射在脸上。
　　盛景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额前，遮挡住刺眼的光线，才看清报告里密密麻麻的户主信息。
　　位于远洋市海滨的东方森海城，共有24位户主，都是远洋市各行各业的大人物，其中不乏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还有和盛家私交甚好的朋友，甚至有盛景从小喊过的叔叔伯伯。
　　这24名户主名下都未查到有登记银灰色奥迪A6L。
　　盛景内心有丝窃喜，不过更多的是线索再次中断带来的烦躁。
　　但没烦躁多久，幸运女神就降临眷顾了他。
　　幸运女神尖细激动的嗓音隔着门险些将他耳膜刺破，“盛队，我跑遍了本市所有C*****的专柜，邻近城市的专柜也都一一电话沟通了，让他们将被害人身上同款裙子的支付记录都整理给我了。另外，我请求了海关协助，将海外寄往本市的这款裙子的报关记录都要了过来。这是整理的名单，您过目。”上官乐乐一口气汇报完工作进展，忐忑地等待领导的答复。
　　此时盛景还没意识到她是披着魔女外衣的幸运女神，他揉了揉被魔音摧残的耳朵只想扼住魔女的喉咙，让她再也发不了声，“有可疑的人吗？”
　　“啊？”第一次独立调查的上官乐乐被问得哑口无言，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实习生缺乏归纳总结的统一弊病。
　　盛景板着脸，接过名单，一行行过目。
　　在这过分寂静的氛围下，上官乐乐极度忐忑不安，手指尖在桌下紧张地怼来怼去，并不时偷瞟盛景的脸色。
　　“嗯？卫敏东。”一个刚刚才看过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手中这份名单上。盛景急忙将东方森海城户主的名单拿过来比对，“叫钱副队过来。”
　　“哎？好，我马上去。”心情忐忑的上官乐乐突然接到命令，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盛队是从自己的报告中发现了线索？
　　“还有，干得不错。”盛景扬了扬手中的纸页，越看乐乐越顺眼，小姑娘人美嘴甜，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宛转悠扬，清脆悦耳。刑侦科正缺个吉祥物呢。
　　全然不知自己在某人心中起死回生，并卫冕吉祥物的上官乐乐沦陷在盛景的一口白牙下，心脏砰砰地要跳出胸腔，她扭捏地回了句“噢”，像只小麻雀扑楞着翅膀飞离了盛景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