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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话一出口, ...

  •   两人整装完毕,再回到村头的时候已快晌午。柯北和几名老刑警联系了附近的派出所,正在挨家挨户的排访。
      “柯子,情况怎样?”
      “没什么太大收获,从村委那边了解到,村子叫崔官,现在常住也就100多户人家,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多是孤寡老人,去掉70岁以上的单身独居男性就三户。村西头的崔满华,年轻时当过兵,出任务时受了伤,断了一条腿,没多久就退伍了,老光棍一条,靠补助和低保过活。另一个是崔满华的对门,张宝良,是个外来户,听说是流浪过来的,小时候生过大病,烧坏了脑子,有点脑瘫,走路带点瘸,话都说不利落,还伴有中风癫痫啥的,不过具体什么情况没人说得清楚,他这种情况也讨不着媳妇儿,一直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平时在附近镇上或者矿上打零工,经常十天半月的不回家,也从不和村里人来往。还有一个,村里人都叫他嘚嘚子,大名崔德斌,前年老婆孩子车祸没了,人可能一下受打击太大,脑子就不太好啦,结果去年老爷子又突发脑溢血,也没救过来,现在家里就剩他一个,整天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街坊领居们接济。崔满华和崔德斌家都在家,张宝良没在,听说他在南山的煤矿上找了个活儿,好几个月没回来了。还有这边气候潮湿,不兴建地窖。逛了大半个村子也没发现有可疑的地方。”
      盛景思索片刻,“先带我去崔满华家看看,联系下张宝良干活的煤矿,确定下人是不是一直在矿上。”

      破烂冷清的灰色砖房,大门紧闭,看不出丝毫人气。盛景在门上轻扣了两下,礼貌地问道,“是崔满华家吗?我们县委的,这不要上面出了政策,要求精准扶贫,我们了解到您的情况比较困难,特意来走访。”
      隔了好一会儿,盛景正准备再敲一次时,门内传来有人起身的声音。接着是“咚咚”拐杖戳地的声音,听声音就知道来人行动极其不便。等了约莫一分钟,一双粗粝肿胀的手才推开了门。阳光猝不及防地闯入,似乎让门内那个拄着双拐的人非常不适应。
      来人眼神阴鸷,恶狠狠地瞪着门外的三人组,又转身慢慢回到之前坐着的竹椅上,将双拐靠在椅边。盛景望着那只全空的裤管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显然以这样的行动力大半夜跑到七八公里外的山上实施犯罪的可能性极小。
      崔满华坐好,拿起烟杆吸了口旱烟,完全不理睬他们。
      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腐烂潮湿的臭味,陈设简陋,一张陈旧的老式双人床,上面堆着脏兮兮看不出原色的被褥,靠床的水泥墙面上贴着几张上世纪流行的泳装挂历,一个瘸腿的小型衣柜,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些七零八碎的日常生活用品。房间内别无他物,空荡凌乱,典型的贫困户。
      盛景环顾一周,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包软中华,孤零零地躺在桌角,这是和屋里背景唯一不相符的东西,甚至对于这个家来说都过于奢侈了。烟盒的包装上淅淅沥沥地溅着些泥点,像是从哪儿捡来的。
      盛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抽着旱烟的屋主,摸了摸下巴,询问道,“崔叔,叨扰您了,您平时出门多吗?”
      “哼,少在这装模作样,要问什么直接问,没事就赶紧滚。”
      盛景一阵尴尬,怎么自己这伪装技术就这么差,从一脸稚嫩的高中生到老眼昏花的庄家汉,就没能骗成功过谁。
      盛景卸下包袱,开诚布公地坦明身份,“我们今天一早接到附近的失踪报案,所以想找咱们邻近的父老乡亲打听下情况。
      崔满华头都没抬,在地上磕了两下烟斗,金属磕碰的空灵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清晰清脆,似在宣示着主人的不耐烦。
      盛景了然地接收了这一“有屁快放,别他妈瞎扯淡”的信号,不再绕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您昨晚11点到凌晨1点在哪?”
      “在家。”
      估计继续问“有人能作证吗?”这种傻逼问题,会被老汉一个扫堂拐扫出门外,盛景很识相地换了下个问题,“那您昨晚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注意到其他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没有。”
      盛景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整包软中华,“崔叔,您还抽卷烟啊,我听说抽惯了旱烟的,都嫌抽这种特别没味道。”
      崔满华没好气地回道,“你们城里人可真讲究。”说完在地上再次磕了磕烟斗,关门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软中华市场价要六七十一包,要是两块钱一包的大丰收,还能说是换换口味,几十块的高档烟就不好解释了。就算是捡的,一般人也没这个运气。
      盛景试着套话,“崔叔也是同道中人,软中华也是我的最爱,贵是贵了点,但还是老牌子的烟味道最正。”
      不知道听没听懂盛景话里的暗示,崔满华没什么反应,没再吭声,但悬在脸上的不欢迎三个大字仿佛再次加大加粗,无声地提醒着不请自来的这群人。
      虽然高档烟出现在崔满华家里不同寻常,但这和此案看似也没有联系,盛景试探不出烟的来历,也只能闭嘴不再多问。
      自找没趣的盛景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起身道别,“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今后有需要的话,可能还会来烦扰您的。”
      上官乐乐率先跑了出去,狠狠吸了口新鲜空气,氧气再次充盈肺部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不太礼貌,还会让盛队和同事认为自己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随即一脸歉意地试图挽救自己的第一女神探的形象,“对不起,盛队,柯北一星期不洗的臭袜子都比这味儿好闻,一时没忍住,就,,,冲动了。”
      慢半拍的柯北被她逗乐了,“我说乐乐,那你可太没见识了。多跟着哥出几次现场,保你大开眼界。”转念一想才发现好像哪里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袜子什么味儿啊。”
      盛景没在意这两个活宝,“去另一家吧。”
      “老大,那家还不如这呢,我去过了,人疯得不轻,什么都问不出来。”
      “既然来了,总得去看看。”
      柯北一路弯弯绕绕地带着两人来到了一处断壁残垣。上官大小姐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盛景也一脸懵逼,他家,,,这是,,,拆迁户?
      柯北两手叉腰,螃蟹似的横立门口正中,“惊呆了吧,没见过吧,街坊领居说都是他自己拆的。一犯疯病,就拿锄头拆家,挖地,没人拦得住。”
      盛景隐约看出,这应该是个坐北朝南的大院子,正屋是个两层高的小洋楼,西屋大概是个厨房,东边有个砖垒的小圆门,连接着菜园子。可现在主屋塌得只有一层,还缺了一半屋顶,没有一个囫囵门窗。院子里有个近两米深的巨坑,土堆得满院子到处都是,大敞着院门,周围篱笆全都倒在地上。
      上官乐乐好奇的问道,“这么深的坑,他挖完怎么上来的?”
      “乐乐,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跟周边街坊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
      “是没人关心吧,”盛景迈过门槛,刚要落脚,柯北急忙提醒,“老大,注意脚下,”只见一坨风干的粑粑平静地黏在地上。朝远处望去,只见类似物体左一坨,右一坨的零星分布整个院子。
      就在盛景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旁边上官乐乐突然“嗷”的叫了一嗓子,即捂着脸跑远。
      盛景立即做出防御动作,只见西屋侧面有个光屁股的男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艹,刚才抓住他问话的时候,还穿着裤子呢。”柯北也一脸无语,“老大,能问的刚才都问了,什么都回答不了,不过隔壁邻居说昨晚大半夜,大概凌晨一两点,有听见他在鬼哭狼嚎。这样子也不像装疯,自己都没个全乎衣服,而且就这破地方,连个不漏洞的屋子都没有,真要监禁别人,全村人路过都看得见。”
      盛景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点干净衣物,还有吃的。”
      两人退出来,在墙根处看到了低着头的上官乐乐,柯北走过去安慰她,“乐乐,别怕,有盛队和我在呢。”
      “我也不是怕,只是,只是,,,”上官乐乐表述不出是什么感受,在玻璃温室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她,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残忍而扭曲。不管是孤僻的崔满华还是疯癫的崔德斌,他们以前或许都是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努力生活的普通人,都曾拥有过平淡幸福的生活。但现在这些人失去了所有亲人,朋友,爱人,不会再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没有活着的意义,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睁开双眼,只是日复一日地遵从生命的本能,过独木桥一样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可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纠结了半天生命哲学的乐乐,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这世界真的很残酷。”
      柯北对这突然上升到全人类高度的谈话有些接不住。
      盛景倒是用了个过来人的眼神安慰她。

      返程的路上看见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对他们指指点点又嘀嘀咕咕。
      “出什么事了,咋招来这么多警察。”
      “老崔头说是要找单身男人,不是谁□□人黄花大闺女了吧。”
      “要真是□□,我看就那狗孙子可能性最大。”
      几个游手好闲的毛头小子的闲聊引起了盛景的注意,他停下脚步,转向了几人。刚还兴致勃勃,七嘴八舌的人看着气势逼人的盛景向他们一步步走来,纷纷闭嘴,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盛景礼貌地打过招呼,问道,“不好意思,你们刚才说的是谁?”
      一个小黄毛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卫生所老赵的儿子,叫赵宽忠,是个浑驴,好吃懒做,一把年纪了就知道调戏小姑娘,还天天吹牛要做大事。村里人都知道这个狗畜生。”
      “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能是能,不过赵宽忠现在不在家,半月前老赵把他弄县里了,说有亲戚在县里开汽修店,送他去做学徒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
      盛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柯子,你们之前去卫生所了吗?”
      “还没。”
      “那麻烦这位小兄弟,带我们去下吧。”
      其他几人都借故离开,剩小黄毛一个在前带路。一路走还一路指控赵宽忠的各种人渣行径,而且越说越激动,变着花样地问候对方十八代祖宗,不带重样的。
      柯子悄咪咪在盛景身前比了个大拇指,对应口型“牛逼”二字。
      话说这个小黄毛为啥格外讨厌赵宽忠,刚才的“狗孙子”好像也是他起的头。盛景按下那颗挺立的大拇指,冲柯北使了个眼色,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前方风风火火,走出六亲不认步伐的小黄毛。
      柯北回了个明白的表情,加速两步,一把揽住对方肩膀,摆出哥俩好的姿态,“小兄弟,你叫什么啊?”
      小黄毛受宠若惊地愣了愣,到嘴边的满口芬芳硬生生憋了回去,“我叫崔子顺。”
      柯北顺水推舟地展开话题,“哦,你们村不姓崔的多吗?赵宽忠一家不是当地人吗?”
      “不多吧,我们村大都沾亲带故的,一本族谱上下来的。不过听老一辈说,以前打仗时,有些逃难过来的,还有后来上山下乡的知青。老赵就那时候过来的,还是个什么高材生嘞。”
      几轮闲聊下来,前面两人不知怎地话题就从村里的过往跳到了村花那叫长得一个水灵,盛景等了半天没听着正事,两个人反倒越聊越少儿不宜,眼看着要开上高速,盛大队长瞅了眼一旁脸蛋红扑扑,一副想听又不敢听,好奇宝宝样的上官乐乐,赶忙拉了手刹,“赵宽忠都怎么调戏村里姑娘了。”
      话一出口,盛景才察觉这也不是个多么少儿适宜的问题。
      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动作出奇一致地仰头望向话题终结者,原本嬉皮笑脸的小黄毛瞬间变了脸色,像被戳了心肺管子似的,怒气值飙升,“还能怎么调戏,那个老□□。我亲眼目睹他有次把,,,往没人的庄稼地里拽,要轻薄她。”估计是为了维护心爱之人的名声,小黄毛没说名字,“还好那次被我看到了,但谁知道他干过多少混账事。”
      没想到看起来十八摸样样精通的小黄毛还是个情种,不过也解开了他对赵宽忠格外厌恶的原因。
      综合以上信息,赵宽忠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并不符合凶手的心理侧写,盛景一时有几分失望。
      被提到伤心事的小黄毛之后一直情绪不高,任柯北怎么巧舌如簧,也撬不开小黄毛的嘴了。
      小黄毛将人带到两间小平房前,指着门边白底黑字的牌子说“到了,就是这。”
      两间小砖屋,一间是诊疗室,一间是药房。一辆像在泥里打了个滚的脚蹬三轮车大大咧咧地停在窗下,脏得看不出颜色,也不嫌辱及门面。
      药房的门关着,诊疗室里只有一个头发半白、年过花甲的老头,正提着喷壶,给一盆开得旺盛的君子兰浇水。闻声回过头来看到几个陌生人,疑惑地问道,“几位是哪不舒服,还是?”
      小黄毛正义使者上身一样,气势汹汹地抢答,“这几位是警察,来抓赵宽忠的。”
      老头手一抖,差点摔翻手里的喷壶,“宽忠,怎么了?”
      盛景怕这小子再语出惊人,赶忙澄清道,“我们不是来抓人的,只是了解下情况,听说您儿子赵宽忠去县里了,一直没回来是吗?”
      “是是。”
      “你近期联系过他吗?”
      “有的,今早刚通了电话,嫌做学徒太累,说想要回来,被我训斥了一顿。这才一会儿工夫,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没事。”
      “那他是犯了事?”
      盛景岔开话题,“您知道赵宽忠当学徒的地方在哪吗?”
      “在县邮电局旁边,汤师傅汽修店,是我内人舅家的侄子开得,前一阵子正好在招学徒,我想宽忠这么大了,也没个正经事做,就跟内人商量把他送去了。”老赵声音颤抖,已有些哽咽,“宽忠到底怎么了?”
      “赵叔,您别急,只要您儿子一直在店里,就没事。还有赵叔,这卫生所里平时就您一个人吗?”
      老赵听此稍显安心,正了正身形,回道,“那倒不是,还有小吴负责药房,她这会儿请假,参加她表姐的婚礼去了,下午就能回来。”
      盛景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窗台上摆满了一盆盆茂盛的花花草草,下面横放了一张写字台,角落里一张单人床,铺着整齐的床被。房间干净整洁,纤尘不染,充分显示出屋子的主人是个循规蹈矩,热爱生活的退休大爷,除了门口那台脏兮兮的小三轮。
      “赵叔,您平时住在这里?”
      “没有,只偶尔有个急诊啥的或忙活的晚了,才凑合在这睡一晚。像昨儿晚上四婶子上吐下泻,在这挂的吊针,挂完很晚了,我就在这边歇下了。”
      盛景晃晃荡荡地走近门口,随手关上了门。
      门后几个干涸的泥泞脚印意外映入眼帘,看纹路像是老式的解放鞋,和干净到纤尘不染的地面格格不入,他疑惑地看着那几枚杂乱的脚印,问道,“四婶是几点来的?有人陪同吗?”
      老赵看着,不知他要干什么,“8点多吧,她家大妮陪着来的,”稍后又补了一句,“折腾到快12点才走的。”
      盛景在几枚脚印旁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些什么,“之后还有人拜访吗?”
      老赵看到盛景的发现后,再开口时变得有些局促不安,“没有了。”
      近年来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时代旋律下,各村委为了响应号召,在村里修了四通八达的水泥路,早就不是当年深一脚浅一脚的泥窝子路了。不是从刚下过雨的山里或田间出来,一般不会再有这种混着泥草的脚印,而且这脚印目测应该有45或46码的样子,和老赵的尺码也不符。
      盛景蹲下给脚印拍了几张特写,就着蹲坐的姿势,从下至上审视着姿态越来越不自然的老赵。老赵在盛景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下心虚地移开视线。
      最近几天连续暴雨,这鞋印也不一定是今天留下的,但老赵遮遮掩掩的神色很让人生疑。盛景没有点破,转而问道,“您昨晚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有人呼救或者打架之类的。”
      “没有没有,听到了我肯定会出去看一眼的,万一是什么人要出急诊呢。”
      “好,我们能看看药房吗?”
      “可以可以,”说着老赵翻出钥匙,打开了药房的铝合金防盗门。
      这间药房比诊疗室还要小很多,靠墙立着几个大柜子,应该是放了不少药品。取药台后的桌子垫了玻璃,压着几张旧照片和备忘录,桌面上放着几只手工制作的卡通玩偶,除了能看出负责这的主人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并无其他收获。
      盛景从卫生所出来时,钱副队的电话打了过来,“盛队,技术组的鉴定出来了,有新发现。”
      “好,我马上回去。”
      盛景挂掉电话,朝跟班二人组吩咐道,“老钱说技术组有进展了,我回去一趟。柯子,还有,,,你们俩等下小吴医生,再去老赵家里走一趟。重点确认下赵宽忠的情况,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鞋印的主人。这个老赵有问题,盯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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