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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杨先勇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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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恶人不得当道,好人会有好报。
四十岁出头的老庞头不算年轻了,体力上肯定不如小伙子年轻力盛,特别是腿脚一遇上阴天下雨就酸疼难耐,像是有一把裹着寒气的冰刀沿骨缝一寸寸切割腿上的神经。
四十岁本该是男人最春风得意的年纪,不惑之年,经历过大是大非,遇事冷静不受迷惑,这会子却一次次栽在两个毛头小子手里,老庞头很是心有不甘。
但忙活了大半夜,也惊险刺激了大半夜的他已然心力不支,湿重的衣物贴在身上,在山里淌着泥水和土坷垃奔波这种苦差事,快要了他老命,他愤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老寒腿,觉得将总是放暗枪的少年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他心头的恨意和窝囊。
老庞头挽起垂落的裤腿,顺便低头检查一路上寻着来的脚印,脚印的痕迹越来越浅,步距也越来越小,不远了。他提了提神,卯足最后一吊气,刚想再出发,一束刺眼的光在他脸周耀了个来回,他脱口便骂道,“哪个傻缺开得灯,嫌死得不够快!”
老庞头身边的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动,默默咽了口口水。
山下红蓝色的闪光在黑夜里璀璨夺目,绚烂多姿。全副武装的特警牵着警犬在丛林中搜寻而至,迅速朝几人包围而来。
老庞头举起双手,扔掉手里的武器。
浓云隐匿,雷声消散,雨渐淅沥,咸鸭蛋黄似的太阳在扩音器威严的喊话中跳出了地平线。
杨先勇在一棵盘虬错节的老树旁,抱出了一名蜷缩着,和泥土与树根无甚区别,快与之融为一体的少年。要是遇上眼神儿不好的,稍一眼花,就要错过了。
少年的身边还掉落一把空弹的手枪。这把枪原本装有十五发子弹,曾经陪着持枪人历尽艰险,但无一虚发。
县里面,街道上拉起了规模不小的警戒线。许是天亮了,也许是终于有像样儿的警察来了,不少被骚扰整夜的居民趿拉着拖鞋在街道边交头接耳。
火烧了半夜,枪响了半夜,注定是能够让蓬几改头换面的一夜。不管是物,还是人。
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越是无法无天。
这片土地孕育了善和恶两个极端。善良又懦弱的人和穷凶极恶的狗。
市局的人和特警赶到时,无一不被这尸横遍野的景象吓到,半夜的雨都没冲洗干净满地鲜血,谁敢想象这是发生在文明社会里的景象,快赶上边境线上三不管地带的毒贩和武装势力的火拼了。
上官乐乐还没下车,整张脸就已经毫无血色,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不是害怕,也分不清地上这些横尸街头的人是敌是友,只是单纯地受到了颠覆世界观的视觉冲击。源于对人类种族的怜悯和悲戚,让她心理和生理同时爆炸,越过了承受能力的极点。
一向话多的柯北也变得沉默寡言,只是帮着救援队将一个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伤患抬进急救仓。
钱九梓跟随警犬在厨房门后的泔水桶后找到了不知生死的盛景,饶是稳重冷静如他,也没忍住汹涌的情绪,眼泪哗啦便流了下来。要不是救援小队到得及时,确定盛景还尚存一息,钱副队已经要跪地哭丧了。
杨先勇注视着盛景被抬进急救仓后,才拍了拍比起其他几个,还勉强算得上镇定的钱副队,吩咐道,“小钱,先别急着收队,人还没齐,这儿少说有十几个中枪的,不见得小盛一个人能对付得了,那里面还死了两个,其中一个是这蓬几公安队的大队长,闫世鑫,盛景这小子再怎么血气上头,也不会取关键人证的性命。我建议封山,尽快搜山,一定还有其他人。”
那两具尸体钱九梓看了,开枪的人果决凌厉,枪法极好,直取人性命,不留任何余地。盛景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钱九梓心里犹疑,有了几分猜测,但没敢表露出来,“杨局,您说得对,我马上带人封山,去搜人。”。
杨先勇却拦下了说着便要行动的钱副队,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负责这儿,我带人进山。”
被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再次处理了全身伤口,带上了呼吸面罩的盛景终于有了要醒来的迹象,一直模模糊糊地不知嘟囔些什么,一旁的小护士怕他要交待什么重要案情,悉心地趴到他脸边,侧耳听了半天。是不断重复的两个字,像是个人名,但具体是什么小护士听不清,不过不得不佩服这哥们强悍的身体素质,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般人要是伤成这样,半刻钟都撑不了,就要一命呜呼了,不失血而亡,也要感染而亡,可看他身上的血液凝结程度,这哥们少说也撑了两三个小时。而且这前脚才刚处理完伤口,人就恢复了知觉,有了转醒的迹象,还真是非一般得了不起。
深蓝天幕褪色,旭日初升时,杨先勇带着队伍赶回,怀里抱了一个泥猴儿似的人,医者父母心的医生和护士瞧见杨局怀里看不出面目,但显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伤患,一拥而上,不省人事的少年被七手八脚地扛进了急救仓。
杨先勇也心急火燎地指挥着,“让那些只是缺胳膊少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伤患往后排排,先救这孩子。”
钱九梓看到杨局怀里的人时,心里咯噔一下。
少年身上没有严重的外伤,但大大小小的擦伤布满全身,已经发炎,再就是严重的体力透支,加上湿冷的天气导致的高烧,护士姐姐给他灌了热水,吃了退烧药,换了干净衣物,少年脸色即刻好看了起来,只是要换内裤时,半昏迷中的少年似是被源自羞耻心的本能召唤,护着最后一块遮羞布,抵死不从。
少年挺翘小巧的鼻头微微皱起,红润饱满的嘴唇在低声呓语,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纤薄的眼皮努力挣扎着想要抬起。被清洗干净,露出本来面目的少年瞬时虏获了一堆护士姐姐泛滥的爱心。
心细的护士姐姐看少年快要醒来,立即叫来了杨局。
南熹微眼神呆滞地看着一个又黑又瘦的老人正不住打量他。也不能怪他反应不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甫一睁眼,入目的却是一张褶子多到能堆出雅丹地貌的老脸,换谁也是一脸懵逼,更不会想到这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子会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南熹微看了看老人身上的制服,和一麦两星的肩章,犹豫地问道,“盛景呢?”
杨先勇笑得尽可能和蔼可亲,不过他显然对自己的认知不足,笑起来能夹死苍蝇的一脸褶子怎么看都像天桥底下露着小晋江,猥亵儿童的怪爷爷。
“他没事,你好好休息,我们一会儿就回市里。”
在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面前,南熹微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一种奇异的,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无端生起信任的压迫感。
杨先勇说完,背过身,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他出来后,盯着阖上急救舱门,驻足良久。那双眼睛,他不会忘记,即便眼神里多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但那种和年龄不符的,拒人千里的漠然和疏离,依旧深深印在眼底。
杨先勇叫来钱副队和柯北,不由分说地数落道,“小钱,小柯,你们也跟着小盛不少时候了,他这个人虽然粗中有细,可难免有时候意气用事,你们也不能事事惯着他。”
钱九梓和柯北站在埋着火药引子的急救仓外,听着老局长意有所指的话,心里毛毛的。
杨先勇瞪着一脸慌神的两人,言归正传道,“那个孩子,是谁?”
一时沉默,无人应答。
钱九梓一时沉默是因为他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少年的身份,才不会波及盛景。柯北沉默纯粹是脑补太多,迷惑于少年和自家队长的关系。柯北自认也算是老大的心腹,结果老大这次来蓬几,不仅没带自己,连老大心腹中的心腹——钱副队都没带,却违反警规,带了一个满身疑点,和多起命案牵扯不清的高中生,一起执行任务。他把脑子里的沟壑再挖深两寸也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事。
杨先勇没等来回答,再次抛了颗地雷出来,“这个孩子是不是和之前白裙少年的案子有关?”
不善撒谎的钱九梓点了点头,怕杨局误会又解释道,“他和案子本身没什么关联,只是恰巧是受害人的同学。”
柯北想到杨局可是号称丹炉里真金烧出来的火眼金睛,钱副队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作答方式,保不齐要引火烧身,他想了想补充道,“盛队之前让我查过这个少年的资料,可这个少年的所有信息都被保密了。”
杨先勇看着吞吞吐吐的两人,心里终于踏实,他无所谓地朝两人摆了摆手,吩咐道,“行,我知道了。这次的事情,和这个孩子有关的部分,先不要计入卷宗,我自有安排。”
这回轮到钱九梓和柯北傻了。
钱九梓稍微安了心。
柯北沟壑浅薄的脑子里只剩各种问号, “这什么情况,又不报?又删?这少年其实是最强关系户吧,背景说出来可以吓死人的那种?”
这厢的急救仓前刚恢复平静,隔壁插着氧气管,输着血的某人一醒来便闹得所有医务人员鸡犬不宁。
盛景刚清醒就非要下床,别看他只剩半口气,可几个护士都按不住。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少年,大概这么高,“盛景奋力用还插着针头,输着液的手焦急地在自己脖子处比划,”差不多比我矮一个头,长得很好看,头发稍微有点长。”
刚灭完这边火,又急着赶去救那边火的杨局操碎了心,“你个小兔崽子,真以为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呢,给我乖乖躺回去,那小子可比你好多了,瞧瞧你这副样子,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
盛景看见杨局,停下挣动,不放心地再次确认,“他,没事?”
“没事得很,你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腿上要是留下后遗症,以后就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吧,再想上前线,没门!”
盛景听闻老头子连讽带刺的话,终于神思归属,安心地罩回氧气罩,躺了回去。老头子从不会为了安慰人,就编造善意的谎言欺骗他。这个老家伙只会往他伤口上撒盐,只会将最鲜血淋漓的真相刨出到他面前,让他看清现实,看清他要面对的敌人和为他献出衷心的队友。练就一颗钢铁一般的心,是作为一名刑侦人员的必修课。
既然老头子说他没事,他就一定一点事也没有。
杨先勇本想再奚落他两句,好让他涨涨记性,就看到盛景还没碰到枕头的头,又猛地弹起。毫无身为病号自觉的他再次扯下面罩,紧张地问道,“还有,闫警长呢,冯大夫呢?”
听闻醒了便不安分,吵嚷得所有医护人员都不得安宁的老大醒来,特来表示慰问的柯北,正好撞上盛景的两连问。
他来的路上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双脚向后以一种超自然状态弯折的小豆丁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此刻没过脑地就回了句,“都死球了。”
盛景被惊得瞪大了眼,“不是,都死了?”
柯狗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盛景眉毛都皱出了问号的形状,胖头鱼死了多少还能猜到,当时他和少年命悬一线,既然现在他没事,那胖头鱼必然凶多吉少。可冯豆子怎么也死了,从一开始交手,他就没瞧见这小子一根毫毛,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呢?
“没都死,没都死,那个长得像剁椒鱼头的警长死了,穿白大褂的大夫还活着,还能骂人呢,听着中气挺足的。”显然更为靠谱的慰问人员二号上官乐乐也钻进了盛景的急救仓。
冯大夫被拖起来后,大概是被触到了伤处,突然醒过来“哎呦”了一声,接着便是一嘴大粪味的问候,“好个卸磨杀驴的闫世鑫,你奶奶的还想杀我,既然老天爷饶我不死,看老子不把你那些破事捅个干净,谁都别想活。”被随后路过的上官乐乐听了个正着。
盛景听罢再次安心地带上面罩,躺了回去。
慰问人员见盛景生龙活虎的样子,便不再打扰病号,正准备一一退出。
急救仓关闭的瞬间,刚碰着枕头沿的盛景再次弹身而起,摘了氧气面罩,喊住了要离去的慰问天团,“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我昨晚上来这,是查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