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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她一定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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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白白的弦月,冷冷淡淡的月光,不似人间。
不知是谁开启了这个世界的大门,亦或是自每个人心中滋生的阴暗,不断膨胀,侵蚀了整个人间。
天地已在悄然间被移换。
一只还没有掌心大的小脚丫和圆润的小腿,带着小孩子未褪却的婴儿肥,荡在最后一阶楼梯上,一动不动,沿小腿往上的身体部分掩藏入楼阁的黑暗中。
盛景驻足而立,恐惧如无形的鬼魅,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心中颤栗如瀑,遍体生寒。双腿似是被冻住,和自己的上半身失去了联系,怎么也动不了脚,无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这些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凶案现场和奇形怪状的尸体,有被肢解的,有被开肠破肚的,有被撕咬啃食的,有被剁碎为肉糜的,甚至有将尸体做成不倒翁摆在电视柜上日日欣赏的,有用血肉内脏在墙壁上作画的。腐烂霉变,长满蛆虫的尸体更是家常便饭。有次一个中毒的死者,尸体被发现时五彩斑斓得像个真菌培养皿,不少部位长出了颤巍巍的菌菇,整个全副武装的刑侦支队都跪在了案发现场大门口,防护服也隔绝不了那强烈的视觉冲击,但他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不曾有一刻退缩。不管多么五花八门的手段,多么残忍血腥的变态,多么恶心诡谲的场景,但都比不上这一刻内心的恐惧。
心脏仿若收缩成了一颗干瘪的番茄干,心泵不断加压,心血却倒流退去,锥痛难耐。
“别上来。”盛景朝少年吩咐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发觉的艰涩。
“好,我在这等你。”少年不再探头张望,乖乖伫立在盛景身后,防范发生意外。他清楚上面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盛景按了按一阵阵收缩的心房,拾级而上。
商铺的二层是母女俩的起居室,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了了家具在楼梯口就能一览无余,床铺处拉起了一道帷帐,起了个简易屏风的作用。可三更半夜,闭门休憩的母女两人,没有如往常一样歇在朴实整洁的简易铁床上,也没有在焦急地等待姗姗来迟的他。
一地狼藉,冷硬地板上的白花花女体已是一滩僵硬的死肉。
连几岁的稚童都不放过。
盛景不敢再看第二眼,他见过很多比这可怕百倍千百的现场,被变态杀人狂折磨虐待到分辨不出形体的尸首大有所在。可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
女人目眦欲裂,凶狠地望着楼梯口的位置,大张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不甘和绝望,两种相悖又末路的情绪。她一定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比生命最后一刻更让人绝望的事情。
她的齐齐。
有谁可以出现,救救她的女儿。
几个小时前,他还惊艳于这个女人身上的光辉,母女两人的音容笑貌无法控制地在记忆里浮现,女人坚强的,有劲的,真实的笑容,孩子充满童趣的言语,和早早懂事的成熟,都变成了催人发疯的心魔,一寸寸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深刻地感受到了杨局那些年悔恨的缘由,霞姐还只是个几面之缘,有些眼缘的陌生人,杨局当年面对的可都是手心手背的战友。
盛景别开眼,在已然被暴徒翻箱倒柜的一片狼藉中翻找着什么。
所有值钱的物品都不见了,包括今天下午自己亲手交给她的那十万块钱。
这个世界恶人当道,好人没好报。
一种无以名状的悲哀席卷而来,盛景一拳击在了墙上,白色的粉状涂料簌簌落下,留下几个指节连着关节形状的凹陷,鲜血淋漓。
破坏现场,还留下了自己的血迹。只要有常识的人都应该清楚,在案发现场,留下自己的形迹会有多麻烦,都是大忌。可这一刻,所有的行为准则,所有的条条框框在盛景眼里都是狗屁。
好在盛景多年来培养出的灵敏知觉不会罢工,这粗制滥造的现场留下了太多线索。地上至少有三组不同的脚印,毫无疑问是团伙作案;门锁窗户完好无缺,必定有熟人参与;财物被席卷一空,多半是为财;女主人除了被□□,还遭受了严重的虐待,看来入室者心里有怨气,需要发泄和报复,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母女二人的死,是过失杀人还是蓄意谋杀,但已经不再重要。这种心狠手辣,禽兽不如的人,罪无可恕。
不,这种畜生不配称作人。
是一只穿着白大褂,装作救死扶伤,披着人皮的畜生。
“盛景,你个自作聪明的混蛋。”他常年与各种恶人打交道,从不会低估人的恶,他早就该想到像冯豆子这种失了良知,敢骗病人钱的人,早就没了下线。是他被张婶突然的噩耗蒙了心,一心想打抱不平,给生活贫苦的母女俩一点补偿。霞姐没什么赚钱的本事,自己还有一个小萝卜头要养育,却愿意倾家荡产为一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治病,几十万的赃款说上缴便上缴,没有一丝隐瞒和私心。
但是打抱不平哪有这么容易,一不小心就弄巧成拙,反而害得人家破人亡。
盛景一拳拳重击在墙上,似是丧失了痛觉般一拳比一拳用力。原来自己才是这场罪恶的罪魁祸首。
南熹微听到异常声音,飞奔上来,一大一小两具被蹂躏惨死的尸体猝不及防地横亘眼前,女人大睁的双眼,直直地望向他。
一模一样的眼神,绝望,不甘。和六年前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一模一样。
穿透了颅骨的枪声在耳边一次次回响,时间的流速不断减缓,他好似看到了子弹从枪管射出,一往无前,划出了一条笔直的线,然后就是再也散不开的浓重血腥味,和望向他的那双大睁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了多情和笑意的眼睛,彻底失去生机,只剩绝望和不甘,仿若化身厉鬼。他的指尖和脚尖冰冷得痉挛,几近作呕。
拳头的重击声和悔恨的骂声击碎了他的幻觉,冰冷的手脚骤然回温,少年从两具尸体上抬起眼,看到身形高大的男人自我惩罚般不停地锤击着墙面,懊恼和悔恨溢于言表。
南熹微没有思考,从背后扑向了盛景,紧紧地抱住了他。
后门大开,没有任何防备的盛景被少年紧紧地抱着,一下子顿住了,没有人出声。
半响,盛景拉开少年的双手,转过身,摸了摸少年软蓬蓬的头发,语气柔和,略带哽咽,“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南熹微看着盛景悲伤的眼睛,摇了摇头,抓过盛景受伤的那只手,朝鲜血满覆的关节轻轻吹去。
少年柔软的发丝下,低垂的眉眼认真笃定,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微微眨动,清冷的月辉打在一侧脸颊上,冷白的肌肤呼气时凹出一个小圆弧。
鬼使神差地,盛景抬起少年消瘦的下颌,吻上了他懵懂的双唇。
少年触电般推开了轻吻他的人,差点向后倒去,盛景刚要去扶,少年惊弓之鸟般再次后退了一步,低头不再看他。
两步之遥,隔开了彼此。
看到少年像躲瘟疫一样,慌乱逃开,严重抵触的样子,说一点也不失望肯定是假的,但毕竟是自己情绪出现问题,被怨愤冲昏了头,冒冒然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被嫌弃也是理所当然,而且面对突如其来的吻,惊慌失措地逃开怎么也算是正常青少年的反应,总比一上来就是热情湿吻让人放心得多,盛景不由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被少年调戏到面红耳赤的自己,反观少年当时一副胜券在握的讨打样儿,可不如现在可爱。明明是没多久之前的事,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喜欢发呆,讨厌与人肢体接触,撒谎不眨眼的问题少年了,这样一想,已经进步很多了呢。差点忘记临进门前还被调戏的荤话,半大孩子大多时候还是讨人厌的。
盛景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诚恳地道歉,“鬼迷心窍了,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因为站得离青紫僵冷的尸体有点近,眼尾不自觉地往尸身那边瞅,但似乎又不敢,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小步腾挪着脚步,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滑稽。
确实不是什么谈情说爱,培养氛围的好地方。盛景为自己不着边际的社死行为叹了口气。
被误会成胆小鬼的少年不想解释,他不害怕死人,更不会因为一点血腥的场面便吓得魂飞魄散,他恐惧的是自己逃不脱的梦魇,何况此时的他心乱如麻。
他看到自我惩罚的盛景,鲜血顺着手背蜿蜒流淌时,心里骤然一痛,那些如附骨之疽的噩梦瞬时烟消云散。他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时,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油然而生,直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吻。
几分钟内经历的一切,让他整个人都快当机了。
盛景没再接近少年,徒增难堪。大人要有个大人的样子,要拿得起放得下,给彼此空间。激烈的情绪褪去,疼痛才浮现,他甩了甩用力过度的手臂,刚想让少年去楼下等他,话说一半,“哐当”的一声从楼下传来,似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桌椅发出的。
被情绪支配的两人都没有察觉袭来的危险。
火苗初起,无声无息。
两人闻到汽油呛鼻气味的同时,火舌已经缭乱,眨眼的功夫,便势如破竹,熊熊燃起。
盛景反应迅速,掀起抖落在地的被褥,冲进了卫生间,少年也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捡了两块碎裂的布料,跟着进去蘸了水,捂住自己和盛景的口鼻。
火势乍起,木质楼梯烧着的噼啪声从脚下传来,明晃晃的火光已经映上了二楼,温度在寒冷的夜里升腾,可暖不了人。
盛景抱起齐齐,将浸湿的被褥披在两人身上,快速下楼。
滚烫的火光中,一道人影似是嫌火势还不够旺,依旧不辞火热地往大厅里倾洒着可燃液体,人影似是看到两人朝楼下走来,立即将手中还没倾倒完的汽油桶扔向了两人,随即夺门而出,紧掩大门,窸窣的钥匙转动声清晰可闻。
浓烟四起,不小心吸入口鼻的燃烧产物,让人头晕目眩。
两人一看到人影,便不约而同地加速追去,盛景二话不说,单手抡起靠窗的桌子砸碎了窗玻璃,铁制的窗栏杆都应声变形。金属的桌腿是上佳的导热体,盛景抓起桌子的时候,就被灼伤了整个手掌。可窗户破得还不够大,眼下顾不得死者,他本想将齐齐放到地上,少年察觉了盛景的心思,主动将女孩的尸体抱在了自己怀里,冲盛景摇头,示意我不怕。
塑料桌板在高温的火焰里慢慢融化,释放出更加恶臭刺鼻的气味,少年止不住地咳嗽。
盛景再次抡起桌子,似是将心中的愤恨全部发泄了出去,砸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整扇窗户都被砸了出去。他扔掉折断的桌子,将少年抱到了窗台上。
少年稳稳跳落窗台,拿开捂住口鼻的破布。
月明星稀,清冽的空气迎面扑来。
黑夜中落跑的人影依稀可见。
盛景紧跟着跳出窗外,将车钥匙扔向了眼神清亮,瞳仁中有火光在跳动的少年,“小花猫,报警,还有火警,带着齐齐去车里躲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有危险的话,自己开车往市里方向走,不用管我。”
盛景身形不停,直接朝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南熹微朝黑夜里疾驰而去的身影嘀咕道,“嘁,你还不是大花猫。”
他打开后排车厢,将这具小小的尸体轻轻摆放在车座上,关上门,锁了车,依吩咐报了警。再次披上那床布满焦灼的棉被,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