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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所有因果, ...


  •   南熹微一边庆幸盛景没追问他怎么进来的,一边又对盛景的冷淡闷闷不乐。虽然羞耻的经过他不想再提,但内心深处依稀有星星之火在跳跃,他渴望在那个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渴望那个人的夸奖和重视,甚至希望那个人的注意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自己身上。

      少年陷入理性和感性矛盾中的样子,已是一个活生生,富有感情的人了。

      深秋时节的昼夜温差给这座城市铺了一层水汽,盛景裹挟着一身湿凉的潮气归来,冷肃如战场杀敌御来的将军。
      转出玄关,厨房暖黄灯光下亭亭而立的身影和飘来的氤氲香气,一下子让他卸去了长途跋涉的萧索,凝重的表情略显缓和,眼睛里重现微漾的柔波。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少年轻飘飘带些埋怨的话语和站在炉灶前搅拌汤锅时的温文娴静,让盛景恍然生出了白驹过隙,沧海桑田,韶华将尽的错觉,恍若两人已经携手共度了一辈子。
      盛景脑海里盘旋了一路的迫切质问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的笑容十分宠溺,“去了趟郊区,你还会做饭呢。”
      少年背着身朝吸油烟机翻了个白眼,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不一直都是一颗凄苦的小白菜嘛,会做饭有什么稀奇,他不屑地回道,“就是普通的鸡蛋面,只要长了手的人就会做,长了手的猩猩可能也会。”
      别扭的少年抨击完,又关心地问道,“你吃了没?没吃的话便宜你了,本来想自己吃一大碗的,勉强分你点吧。”
      盛景笑嘻嘻地回道,“谢谢大善人的施舍,小人感激不尽。”

      面的分量很足,绝对不止一人份,盛景和少年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大口大口吃得稀里哗啦,饿死鬼投胎似的,清汤寡水的面条和荷包蛋,愣是让两人吃出了山珍海味的喷香。
      盛景不仅吃地身上暖,胃里暖,心里更暖。

      率先嗦完面的盛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少年正埋头吸入最后几根面条,心底软得像铺了一床绒绒毯。
      人一吃饱喝足就容易想七想八,安逸的环境和氛围着实容易感染人,盛景不由得幻想,他们要是偶然相识该多好,如果没有这些牵扯不清的案子该多好。
      可如果没有这些案子,此时餐桌前的他应该还是孤独的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吃着单调的,索然无味的健身餐。
      所有因果,必是环环相扣,没有什么偶然,也没有什么如果。
      命运是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才知道结果的。
      盛景长舒一口气,摒除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现下背负的职责让他不得不亲手捏碎这幻觉似的温馨。
      他等少年捧着碗喝掉最后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才义正言辞地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熹微。”
      连续阴平的声调和轻唇音,没有重心,心情若是轻松时,念出来应是朝气轻快的感觉,但此时他满腹心事,念出来就有些绸缪未落的感觉。他反复咀嚼了几遍。轻启薄唇,所爱之人的名字便跃然唇上,仿若心念之人的手指撩拨在唇瓣上,甜蜜欢愉。心里却越发沉重。
      他沉溺于这种微妙的感觉,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关于王延哲,关于陆槐,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姚雪沫和宋御的失踪你知道多少,你知道是谁带走他们的,对吗?”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少年没有反驳,也没有满口谎言地搪塞,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手指局促地来回摩挲着碗沿,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谈话时的样子。
      同样的静默。但静默的缘由已截然不同。
      少年的心墙不再完璧,裂隙悄然丛生,外面的光束正丝丝渗透进曾经幽暗封闭的屋舍。
      盛景感受到对方的犹豫和挣扎,还差一点。
      “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是对我不信任,还是对警方不信任?”
      良久,少年不回答,盛景也不催促。
      盛景甚至很欣慰他在少年心里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也不再当他是虚情假意,虚与委蛇的冤大头,疏离感渐渐消失,他察觉到少年的心防日渐微弱,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他们的心在靠近,少年言语神情间有了越来越多的真实情感。
      “先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吧,”盛景换了浅显的问题,由浅入深,可以逐步突破对方的防线,“除了王延哲,你在凌河公园还看到了什么?”
      少年嘴唇有轻微的翕动,似是话语已到了唇边,马上就要破唇而出。

      刺耳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少年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一室静默里劈出了闪着火花的电流,激醒了陷入混沌的少年。
      盛景表面上从容地接了电话,心里对着这串不断鬼叫的陌生号码直骂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关键时候横插一刀。这要是在床上,痿了算谁的。
      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盛景倏然变色,却依旧好言安抚着对方,“别慌,不一定是真的,你先回家,我尽快赶过去。”
      盛景挂掉电话,披上大衣就要出门,他一边穿鞋,一边嘱咐少年,“陆槐的案子有新线索,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记得早点睡觉,不许熬夜,睡前喝杯热牛奶。”
      少年不等他说完,猛地从桌前站起,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盛景停下匆忙的动作,语气柔软了下来,“听话,路程有点远,太辛苦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一个人不敢睡。”少年说完后,眼神似是因为羞愧而有些闪躲。
      盛景想到少年昨夜突发的梦魇,半夜跑到他房间打地铺,便于心不忍,反正也不是抓捕行动,应该没什么危险。
      盛景妥协了,“好吧,穿厚点,现在就走。”
      少年飞速跑回卧室,随意扒出一件外衣,套上便走,好像只要慢一秒,便要被无情的主人抛弃。
      盛景见少年急切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一天之内刚往返过一次的路程并不陌生,不过这次盛景怕少年晕车,纵使心里心急火燎,依旧把车开得四平八稳。饭桌上的问话没人再提,盛景跟他说了今天的遭遇,但没提陆槐留下的信息。陆槐的怀疑和少年对警方的不信任很可能系出同源,甚至少年可能知道的更清楚。还没到时候,现在的少年不会吐露一丝一毫。
      “我们现在去姚雪沫的老家,刚刚打电话的霞姐,是雪沫的,,,呃,,,邻居,但不是普通的邻居,是关系非常亲近的邻居,怎么说呢,”他们这种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关系很难讲得清,盛景顿了一顿,灵感突现似的又继续说道,“他们像是一起被困在冰天雪地的人,互相取暖,互相付出。霞姐说她在老家坟地看到了姚雪沫和陆槐的墓,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说不定是陆槐留下的线索,你说呢?”盛景抛出这个大胆的猜想,偷偷地观察少年的反应。
      少年一直是思考的状态,反应迟钝又滞后,像只被卡着脖子的树懒,半响才点了点头,又没头没尾地重复了一遍,“一起被困在冰天雪地的人,互相取暖”这句盛景用来比喻的话。
      盛景眯缝着的眼睛里,先是疑惑,继而光亮乍现。嘴角微弯,了然的笑意漫上眉梢,接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也不管少年想不想听,有一句没一句地自说自话起来,“霞姐人可好了,这世上要真的存在真善美,说的一定是霞姐那样的人,还有她女儿,可爱得不得了。”
      盛景絮絮叨叨了一路,少年沉思不语,不知对盛景的闲扯听进了几句。

      半山腰上的夜晚,山风呼啸。
      南熹微甫一下车,就被山间的晚风扇了两个大嘴巴子,凉意顺着衣领和袖口窜入了身体。
      还没等他打完一个哆嗦,一件厚重,散发着熟悉味道的大衣被扔在了他头上。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扒开,正对上一双温暖的眼睛。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地靠近他,拿过他怀抱里的大衣,将他严严实实地包在了里面,裹得像个里三层外三层的粽子。人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少年穿着盛景的衣服,原本中长款的大衣垂到了膝盖。一眼看去,像偷穿家长衣服,假装自己是个大人的熊孩子。
      就在盛景认认真真用腰带在他肚子上系了个蝴蝶结后,南熹微终于忍不住了,“盛队长,你帮别人穿衣服的手法是包粽子练出来的?”
      熊孩子一张略显青涩稚嫩的脸被强劲的山风吹得冰凉,在月光和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盛景看着少年皱着眉头,一脸不满朝自己质问的样子,突然很想将人抱进怀里揉一揉,不过害怕吓着他家小朋友,抬起的手最终只刮了刮小朋友冻得红彤彤的可爱鼻尖,顺着他的话打趣道,“是啊,你是什么馅的粽子,甜的还是咸的,蜜枣的还是排骨的?”
      “你自己包的不知道?”
      盛景嘴角噙着笑意,摊了摊手,“不知道,你告诉我?”
      南熹微回了一个圆润的后脑勺,似是嘲笑一把年纪的人,还这么幼稚。
      盛景用力将人扳回来,不依不饶地凑上去,笑得一脸欠揍,“我猜是甜的。外面一层软糯清香,内里是一颗甜丝丝的蜜枣,咬一口能甜到人心里。”
      少年忍住想冲眼前这张笑得无耻的俊脸挥一拳的冲动,一脸平静地回道,“哦,猜错了,是咸的,咸蛋黄的,有两个。”
      盛景嘴角的弧度定格在了上一秒,下一秒转身阔步离开,心说,“再被表象迷惑,他就是只猪,猪都应该看清某人的真面目了。”
      身后传来少年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和哼哧哼哧的呼吸声。
      南熹微迈着小碎步跟在一脸铁青的盛景后面,开心地顾不上身上这件行动不便的粽子皮。

      刚过凌晨时分,小小的山城里一片漆黑,只余头顶上空星月闪烁,仿若举手可摘。
      霞姐饺子馆同样湮没在街边一幢幢黑黝黝的阴影里,不过这难不倒天生具备动物识途本能的盛景,他精准地将车停在了白天光顾过的同一位置,沿原路走向了在夜晚中更显萧条的饺子馆。
      站在饺子馆门前,一股熟悉的异常感袭上了这位直觉灵敏的刑侦队长。
      盛景伸手拦住想要上前的少年,眉锋眼锋都透着危机和警惕,他一把将人拢到自己身后,一手按在腰间的佩枪上,做出攻守兼备的姿态后,轻敲门扉。
      寂静如浓重的墨汁,一寸寸浸染这狭小的二层楼阁,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被悄悄拉长,南熹微感受到身前人紧绷如一只战备的猎豹,随时出击,一口致命。
      无人回应,盛景向身后递了个退后的眼色,少年却摇了摇头。盛景刚想再劝,被少年一下子捂住了嘴。
      少年的眼神明亮坚定,用口型说道,“外面也不一定安全,我可以自保,不会拖后腿。”
      事态紧急,没时间过多思量,盛景相信这个眼睛里充满无畏和聪慧的少年,他知道南熹微不是盲目自大的普通中学生。他说可以,便一定可以。
      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大厅内晦暗如墨,黑压压的,压在了神情紧绷的两人心上。惨淡的月光照出了窗前一小片歪到的桌椅和几个杂乱的脚印,像是有不少人混乱间,撞倒了门口处的桌椅,留下匆忙慌乱的脚步。
      盛景不确定犯人是否逃离现场,或是暗中埋伏,没敢开照明。黑暗中两人弯着腰摸索前进。
      简略搜索了前厅和后厨,除了门口处几张歪到的桌椅,一切正常,两人行动间也没察觉到有第三人的存在。但越是没有人,盛景一颗心却越加忐忑,不妙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盛景戒备地登上楼梯,南熹微听着盛景的脚步声,倒行着紧随其后,帮他注意后面的危险,以防背后被暗伤。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有咚咚的响声,在黑暗狭窄的过道中恐怖效果满分,但在少年耳中,听起来安心又可靠。
      倏地,轻巧沉稳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南熹微疑惑地转回头,入眼是宽阔结实的肩背,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感觉到前方巍峨如山般的肩膀上传来了轻微的抽动。
      盛景没有回头,声音喑哑,轻轻说了句,“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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