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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波斯菊是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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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说话时带着粗重的喘息,神情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
“什么线索这么激动,看来很值得期待啊。”
“老大,您也在,我都不敢相信我查到了什么,太离奇了。” 柯北像只祈求表扬的犬类,尾巴摇上了天。
但是盛大队长的表扬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少卖关子,快说。”
“死者陆槐和宋御曾经都是G省丰台福利院的孤儿,两人满十四岁后从孤儿院离开,成立了一支叫“波斯菊与鱼”的摇滚乐队,,,,,,”
“乐队名叫什么?!”
被突然打断的柯北疑惑地抓了抓脑袋,犹犹豫豫地又重复了一遍,“波,斯,菊,与,鱼。”
“波斯菊?与?”
“与鱼,海鲜的那个鱼。”柯北双手并起,模仿了一个游鱼游动的手势,“老大,您知道这个乐队?”
盛景一脸阴晴不定,“不知道,你继续。”
云里雾里的柯北不知道乐队的名字怎么就惹恼了盛少爷,“他们俩分别担任鼓手和主唱,这支乐队经常在一些酒吧和夜店演出,曾经在岚海小有名气,我联系了国家数据库,想着能不能查到宋御近期的行踪,结果发现,近一年内,宋御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和出行记录。不过他也没有失踪的报案记录,可能是隐姓埋名地生活,日常开支全部现金交易,不乘坐过公共交通。他们乐队差不多也在同时销声匿迹,没有任何通告,就突然有一天再没出现过,我扒了他们当年的粉丝论坛,众说纷纭,但没有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因为粉丝群体较小,也没引起关注。”
“乐队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贝斯手,叫吴以达,一年前去了英国,目前人还在英国,已经联系上了,他不清楚宋御和陆槐的情况,他当时因为留学的原因不得已离开了乐队,后来看见论坛上流传乐队解散的事情,以为是自己突然离开的缘故,所以对宋御和陆槐有愧,一直不敢联系他们,慢慢就失去了联络。不过据他所说,他离开时,陆槐和宋御没准备解散乐队,并且很快就开始招募新的贝斯手,他完全没想到乐队会就此解散。”
陆槐写下的三个人,两个失踪,一个改头换面去了新城市,自己死于非命,这就有些玄乎了。现在这几个人里面,可能知道实情,还能说出话来的,就只有自己家里那个了。而且少年因为一句话,一件事,便突然陷入恐慌和幻觉的症状,很像是精神遭遇重创后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只是不知道给他带来重创的事情,是来自于他父母的死亡,还是另有其事。
少年心里埋了很多秘密,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愁绪,是黑暗沉重,满是罪恶的辛秘,他像只初次化形的妖兽,战战兢兢地隐藏于人群,不合群且指爪锋利,形只影单地带着欲孽滔天的秘密,奔赴使命的终点。
想剥开这只小兽坚硬的外壳,不是那么容易的。盛景不确定少年愿意和他说多少,他的话里又有多少句实话,多少句假话,反正如实招来目前阶段他是不敢妄想的。
“柯子,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失踪吗?其中未成年的占比有多少?又有多少人能找回?”
柯北没想到汇报个工作,竟然还被考时政,去年远洋市出的年终报告他看过,可是眼睛看了不代表脑子也看了,每年的总结报告里都是各种数字和统计,无趣地很,他放下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好在盛景没准备在这种时候为难他,自己报了答案,“远洋市去年各级治安部门共受理登记失踪人员8972人次,未成年超过半数,只有50%的失踪人员被找回,这还只是登记在册,发生在犯罪率全省倒数,履受表彰的远洋市。此外,还有多少无父无母,没有亲朋好友的社会边缘人在失踪后没有被登记,还有那些治安差,人员设施落后的地区呢?全国每年失踪人口的真实数字可能是你我连想都不敢想的。”
氛围突然凝重,柯北一时不知道是该跟着感慨社会险恶,还是宣誓为人民献出心脏。
盛景却再次转了话题,“姚雪沫有消息了吗?”
“还没。”
“这个失踪的女孩抓紧去找,她很关键,还有,陆槐这几天在远洋市的行踪捋出来了吗?”
“还,,,没。”
盛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饭桶。
饭桶急于证明自己还有其他用处,“老大,我还有一个发现。”
盛景给了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
“也是我在乐队的论坛上看到的,陆槐的乐队以前经常在一家叫做Raven的酒吧演出,貌似最初也是这家酒吧的老板看中了他们乐队的潜力,才给了这支新生乐队一个露脸的机会。乐队突然消失后,这家酒吧,,,”柯北说道这突然停了下来,像说书先生惯用的伎俩一样,吊足听众的胃口。
不过他仅有的两位听众显然不买账。
柯北在盛景的巴掌呼过来前,续上了话,“一夜之间烧成了灰,还烧死了好多人,波及了周围好多店铺,当时在岚海是个重大新闻。有不少粉丝猜测乐队解散和酒吧失火有关系。不过更离奇的是,三天后,Raven老板的尸体被人在其公寓内发现,死状极惨,双手被捆缚在床栏杆上,双脚被砍,那地上的血流的,警方勘察现场的时候,都没地方落脚。”柯北一边说,一边搂紧自己,惊恐的表情像是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盛景和钱九梓同时变了脸色,视线相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觉的信号。
盛景,“那场大火,有未认领的尸体吗?火灾的起因是什么?”
钱九梓,“酒吧老板的案件侦破了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扑面而来,柯北镇定自若地回道,“就知道你们要问,那场大火里共有7个人丧生,身份都已确认,公布的死亡名单里没有宋御。火灾现场发现有□□TNT的残留。警方怀疑是仇杀,就将这两起案件合并了,可惜的是,到现在都没有侦破。我说的这些可都是内部信息,是我从以前警校哥们儿那打听出来的。危害这么严重的案子没破,我哥们儿当时可没少挨骂。”
“柯子,能联系下你哥们儿,让他把卷宗发过来吗?”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残阳如血,盛景卡着饭点往家赶,让他一时有了拖家带口之感。家里嗷嗷待哺的小朋友,不知道在做什么,睡着了吗?睡醒了吗?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安全吗?能和慈禧和平共处吗?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纷至沓来,让他不知不觉又加重了油门。
当他停好车,站在电梯口时,却踌躇不前了,几次欲按下电梯的手都收了回来。他离开的时候,收到噩耗的少年明显情绪不太稳定,自己应该多陪他一会儿的,现在不确定少年是否还愿意看见他。
海平线上的夕阳尾梢像一根缠绵的红绳,缠绕在少年身体上,少年依旧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像婴儿酣睡在母亲的子宫,但蹙起的眉头,不似婴儿般四大皆空。慈禧躲在沙发底下,瞪着滚圆的猫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少年,愣是不敢上前一步。盛景不欲吵到这相处和谐的一人一猫,没有开灯,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
少年的睡眠极浅,尽管盛景没发出声音,但带进的簌簌风尘和丝丝冷气惊醒了他。
南熹微带着梦中的躁郁和不安倏地坐起身来,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映入眼中。身后跟着一个肥胖的毛团,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大的男人,男人停下时,毛团便扒住男人裤脚,寸步不离,像长在了男人身上。
开放式厨房的顶灯亮起,盛景放下五花八门的食材,脱了风衣,挂到椅背上,系上了围裙。
竟然是圆滚滚的熊猫图案,南熹微想,一个普通的围裙就能让一个在外面看起来威风凛凛的男人变得温婉居家,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他起来跟着盛景去了厨房,坐到吧台边,肥猫察觉到不速之人,再次“喵”地一声逃走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男人语气温柔,隐隐带着笑意。
南熹微摇了摇头,实际上,他睡得好累,陷在梦魇中,一直挣扎不出来。
“要看会儿电视吗?还要稍等一会儿,才能吃饭。” 盛景处理食材的间隙,还帮少年榨了杯橙汁,插了吸管,推到他面前。
少年接过橙汁,扔了吸管,直接灌了一大口,无声地反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看。”
盛景眼神里的温柔和宠溺快要溢出,为什么少年一个普通的叛逆行为,他都觉得可爱,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那你坐这儿等会儿,无聊可以和慈禧玩,”说着,盛景将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肥猫从桌子底下扯出来,完全不顾猫主子的意愿,献宝似的捧到少年面前,“看这个,慈禧的爪子最好玩了,”没有反抗能力的猫主子被无良的饲养员羞耻地展示了自己粉嫩柔软的肉垫。
少年看到肥猫羞愤欲死的表情,很识相地摇了摇头。
逃过一劫的慈禧再也不想靠近那个愚蠢的主人三米之内。
“想做什么你随意,我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你很快?有多快?”
盛景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萝卜身首异处,“我说的是我做饭很快!”
天真又不谙世事的少年睁着无辜的大眼,回道,“我问的也是啊。”
晶莹剔透的萝卜四分五裂。
少年围着案台转了一圈,一大袋新鲜的生蚝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多生蚝啊,年纪大了是得多补补。”
“补你个头,离远点,少在这碍手碍脚。”
少年见盛景不再上当,无趣地坐了回去。
暖黄的灯光,嘈杂的油烟,喷香的饭菜,还有盛景系着围裙在灶台和案板间忙碌的身影,唤起了那些尘封的记忆,美好惨烈。每个曾经对他好的人,都没有好的结局,他可能真的是背负了罪孽的灾星。
他不能停留太久,很多东西已经开始质变,驻足太久只会害人害己。盛景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被划分到了不愿让他受到伤害的人里面。
意面配三汁焖锅,还有一份肥嫩的蒜蓉生蚝,奇异的中西结合,却出奇的好吃,两人不知不觉吃了精光。
被香味吸引的慈禧没出息地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在盛景脚边转来转去,百般示意高贵的猫主子还饿着肚子,可吃饱喝足的两人谁都不想起身照顾挑剔的第三猫,都在放空自己,享受着此刻的心满意足,岁月静好。
盛景思索要怎么向少年开口,毕竟打破这一室温柔的静谧,他有些不舍,更怕少年厌烦,不愿说真话。
“盛警官,陆槐有留下什么吗?”少年自己开了话头,还正正经经地叫了“警官”,而不是平时打趣他的“男朋友”。他很懂什么时候该示弱,也很会示弱。
“有。”
“是什么?”少年充满渴望的眼睛里重燃了火光。
盛景翻出那页笔记,递给了少年。
只有三个名字,少年却看了很久,久到慈禧都受不了这过分的安静,甩着尾巴离去。盛景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少年湖水般的双眸里赤焰蔓延。
良久,赤色一点点褪去,幽深的黑色重新覆上无波无澜的湖水。
“在哪发现的?”
“在一株波斯菊的旁边。”
“你都查到了?”
“你指哪方面?”
“陆槐的乐队。”
“波斯菊与鱼,宋御,吴以达,还有Raven和钟楚。”盛景明显感觉到少年在听到Raven和钟楚的时候,眉毛蹙了一下。
少年放下笔记,再抬头时,眼神坚定明亮,“去年暑假,我在Raven打工时认识了经常在那驻演的他们,后来慢慢熟了,便经常聚在一起。宋御,,,”少年停顿了很久,似才鼓足勇气说完后面的话,“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
盛景突然明白少年隐忍的情绪和愤怒的悲伤从何而来,如少年一样满身创伤,孤寂的人,是不会交朋友的,他们像孤僻的刺猬,畏惧阳光,隐匿于自己偏僻的巢穴,对每个企图靠近他们的生物都严加防范,展露出一身坚硬的芒刺。可如果有人可以包容他的一身芒刺,愿意悉心为他干涸枯萎的心田浇水,便可触碰到他内心最柔软的深处。
宋御一定是个热情恣意,却又温柔至极的人。
盛景的眸光始终温柔平静,“你知道宋御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他消失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他一点消息。”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没人理会。”
“怎么会?”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没有父母的孩子,本就是路边的流浪狗。丢了便丢了,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心疼。因为他们就是原罪本身。”
盛景无可辩驳。社会本就残酷,文明不过是阶级统治的工具,秩序是弱肉强食下建立的秩序,优胜劣汰是人类永远逃不脱的自然准则。
“Raven的事情和它的老板,你了解多少?”
“宋御失踪后,我就辞职离开了,后来看到过火灾和老板在公寓里遇害的报道。”
盛景直觉少年有所隐瞒,“你和老板的关系如何?”
“老板和普通员工除了剥削和压迫还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据我观察,Raven确实经常有一些奇怪的人进出。”
“奇怪的人?”
“他们看起来像客人,但又和一般的客人不同。”
“能具体描述下吗?”
“玩得不够专心,个个都心事重重的,像电视里演的那种特务或者间谍。”
盛景本来以为抓到了线索,但听了少年的描述,觉得极其不靠谱,“姚雪沫呢?”
“雪沫是陆槐的朋友,我没见过,听说她很缺钱。”少年回答完,“她怎么了?也出事了?”
幸好是他不熟悉的人,盛景觉得少年不能再接受任何打击了,可现实却如此糟糕,“她失踪了。”
少年不自觉地撕扯起指甲边缘裂缝处的倒刺,点点鲜血涌出,可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或者习惯于感受这种疼痛,“她什么时候失踪的,有线索吗?”
“目前没有线索,陆槐两天前报过案,报案的时候女孩已经失踪一周了。”
“就是说,陆槐报案后,便被人杀了。”甲缘的倒刺被连着皮肉一撕而下,鲜血积聚出一座小山包,满溢而出,又沿指尖滴落。
盛景拿来急救包,拽过少年在滴血的手指,“陆槐的死或许和姚雪沫的失踪有直接关系,我们已经加紧寻找她了。”
少年的手白净修长,可十个指尖却惨不忍睹,指甲两侧满是倒刺被撕落的结痂,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新生的嫩肉也逃不脱还没成熟便要再次蜕变的命运。
“虐待自己很爽吗?”
“我只是不想忘记疼痛的感觉。”
“那你可真是严于律己的五好青年。”
少年手劲比不过对方,只能乖乖伸着手,任人包扎,“我能看一下陆槐死时的现场吗?”
“你确定?”
“我想看。”
“现场已经被封了,我没法带你进去,只能给你看一下照片。”
“可以。”
“一会儿拿给你。”
盛景不顾少年的抵抗,将他十个手指头全包了起来,每个上面都打了招摇的蝴蝶结,又命令道,“结痂没掉完前,不许拆开。这个绳结的系法是我独创的,要是被我发现你偷偷拆开过,哼。”他表情凶恶地在自己脖颈前用手模仿了个割喉。
“先将左边系带压在右边系带上,左边系带从上面穿出,右边的系带向左折下,左边系带下折,再对折,最后从对折后的系带下方穿过。”
盛景没听明白,但不妨碍他贱兮兮的笑容,“那我就检查有没有新的伤口好了。”
南熹微,“,,,,,,”
盛景收了急救箱,“最后一个问题,波斯菊对你们来说,有什么重要意义吗?”
“波斯菊是宋御最喜欢的花,它的花语是不畏艰险,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