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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死者手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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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市公安局刑事科除了偶尔的叫苦连天,有那么三瓜两枣的牢骚不断,几根老油条的浑水摸鱼,总体上说来,算是个文明守礼,低调谦和的好部门,但现下盛景人还没迈进自己地盘,嘈杂的吵嚷隔着楼层都清晰可闻。
盛景三步并一步,像只飞檐走壁的地龙,一下子蹿上了楼。队里的老张急赤白脸地和一个有些眼熟的民警正争论不休,看到盛景突然出现,才停了高声怒骂,向盛景颔首示意后,扭头走了,但下垂的嘴角和脸上绷紧的肌肉,显示了他依旧心有不甘。围观人群看领导来了,没戏唱了,也一哄而散。
老张原是在省厅干了二十几年的老刑警,为人刚正,责任心极强,要不是他这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和有一说一的实在劲儿,以他的资历按理说怎么也得在省厅混个副队长当当。就因为脾气得罪了不少人,结果被一贬再贬,一直贬到全远洋最上不了台面的西格街道派出所,做了个片警,要不是被杨局看中,估计现在还在社区里和小偷小摸们斗智斗勇。
盛景随手拦了个准备偷摸开溜的小警员,询问情况。
小警员有些眼生,留着学生党常见的蘑菇头,一脸青涩稚嫩,估计才来不久,突然被老大怼脸问话,慌得手忙脚乱,再加上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状况,结结巴巴地半天讲不明白。
盛景打住了他磕磕绊绊,毫无逻辑的叙述,心想,新进的储备人员怎么一年比一年差,正规学校训练出来的侦查人员还不如一个半路出家的关系户。
关系户上官乐乐本想藏在人流里不知不觉地溜走,结果被盛景的鹰眼精准捕捉。
“乐乐,过来。”
被叫住的上官乐乐以为自己上班摸鱼吃瓜被抓包,蹑手蹑脚地小跑到盛景面前,心虚地冲盛景露出讨好的笑容,“嘿嘿嘿,盛队,您来啦,累不累,我去帮您倒杯水。”说着就要在盛景眼皮子底下开溜,被盛景揪住命运的后脖子,拖了回来。
盛景佯装恼怒,“说说,刚才这吵吵嚷嚷的是怎么回事,我看你刚才听得挺专注,一定清楚来龙去脉。”
上官乐乐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七拼八凑再加上自己脑补出来的情节,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和今天西格巷发现的尸体有关,”她指了指带上大盖帽,要离开的民警,“被老张骂的那个好像是西格巷街道派出所的民警,他们两天前接到过死者的报案,说是她的朋友失踪了,但因为西格巷既不是失踪人员失联的地方,也不是户籍所在地,而且失踪人好像还跟死者有过近期不要联系的通信记录,所以派出所没有立即立案,也没将报案及时移交主管机关。老张之前在西格巷辖区的派出所呆过一段时间,我觉得他们两个恩怨已久了。老张责怪他们派出所做事一向拖泥带水,出了事便互相推诿,这次就是因为他们惯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不重视,才导致了严重的恶果,要是早一点立案,着手侦查,死者可能就不会出事了,毕竟是一条才17岁的生命。”
“她失踪的朋友叫什么?”
“姚雪沫,就是死者临死前写在地上的名字。盛队,我怎么觉得这剧情和王延哲当时的情况有点相似呢。”上官乐乐看盛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尸检和现勘的结果出来了吗?”
“不清楚,钱副队在盯着呢。刚才钱副队还把我叫过去,让我查一个叫什么,,,哦,,,南,,,熹微的人。”
盛景在听到那三个字时,霎时眼神锋利如鹰隼带着勾刺的猎爪,“为什么让你查?”
上官乐乐被狩猎般的眼神盯着,浑身僵住了,“钱,钱,,,副队没说。”
“不用查了,你查也查不到,我去吧。”盛景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仓促离去。
盛景站在钱九梓办公室门外时,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却平静了。老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表面上刻板,严苛,吹毛求疵,其实心软又泾渭分明,就是因为有老钱在,他才可以放心将身后交给他。
盛景轻轻叩了叩门,一声清远礼貌的“请进”应声而答。
整洁有序的办公桌,此刻堆满了白花花的文件,盛景以为走错了门,来了柯北的工位。钱九梓像一只忙碌的松鼠,在一地落叶里搜寻积攒过冬的松果,盛景从没见过手忙脚乱的老钱,印象中的他,一向从容,游刃有余,码字效率堪比智能机器人,桌面收纳功力更是堪比日本家庭主妇。
钱九梓焦头烂额中让盛景稍坐一会儿,他一边忙不迭地分拣报告,做记录,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盛景汇报最新情况,“报案人是死者的朋友,也是案发现场的房主,他说陆槐是他今年六月份在岚海的盲盒音乐节认识的,他们都挺欣赏对方的音乐,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平时有灵感或者创意的时候,会交流一下,但联系不多。陆槐四天前突然跟他说要来远洋,问他能不能帮忙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是搞音乐的小伙伴,这哥们儿二话没想就答应了,本来想让陆槐直接住他家的,还能一起聊聊人生和理想,音乐和梦想什么的,但陆槐不答应,非要找清净点的地方,因为他和陆槐只是音乐上的朋友,他也不好多问陆槐来远洋要做什么,单纯以为她想要个私密点的空间,正好想起他们家有个废弃的房子,虽然寒掺了点,但做他们这行的,个个都穷得叮当响,陆槐自己都不介意,就让她住了。陆槐之后三天都没联系过他,直到昨天晚上10点多,突然给他发信息,约明天中午一起吃饭,他欣然同意了,结果第二天他如约到了地方,陆槐却怎么都联系不上,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他等了接近1个小时,因为陆槐为人很讲义气,也不是那种随便放人鸽子的人,他担心陆槐出事,就去了西格巷,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没想到真出了事。”
“这哥们儿也是有点背,怕是十天半月的睡不好了,帮他找个心理医生开导开导。尸检有发现什么吗?”
“尸检和现勘都发现了不少线索,死者口腔里藏了一张便笺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其中之一和地板上死者用血写成的名字一致,是个女孩,失踪多日,死者还去派出所报过警,说是她的朋友,但是让西格辖区那帮没点职业道德的垃圾糊弄了。”
盛景瞬间掩盖了自己的诧异,状若无事地回道,“我听说了,刚才一进局里,就看见老张在发火。”
“老张也没做错,西格巷那几个老油子,多少年都不干点正事了,出事是早晚的,老张这么敬业的人,估计当初就看不过眼,在那受足了气。”
盛景试探地问道,“还有两个名字是宋御和南熹微吗?”
钱九梓有一瞬间的惊讶,不过随即释然,“是,你可能已经听说了。这两个人的信息,我让柯子和乐乐去查了。有名字在,估计很好确定身份,以及和死者的关系。不过这两个名字是和她朋友名字写在一起的,大概率也是朋友之类的,不大可能是凶手。奇怪的是,既然不是凶手,死者为什么要将写了名字的纸藏在嘴里呢,不管是想要被人发现,还是害怕被人发现,都说不通。”说到这,钱九梓叹了口气,“等查清楚这几个人和死者的关系,我们再做进一步猜测吧。”
盛景起身走近钱九梓那张超负荷运作的桌子,将衣兜里那张被他揉搓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笔记本纸页,放到了他手里,钱九梓整理报告的手顿住了,随即伸展开这张已有些软化的纸团,“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现场发现的。”
“什么?!”
“我让乐乐别去查了,这个南熹微就是王延哲案的同校同学李西伟,他因为牵扯到一桩六年前的大案,档案被省厅封存了。我之前查王延哲的时候,申请调阅过。”
钱九梓彻底停了手下的动作,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盛景,“就是你那个所谓的线人?”
盛景想坦言的话匣子一下子卡了壳,“是。”
钱九梓吸了口气,继续手下的工作,“你的决定必然有你的道理,你不是西格巷那几个脑子里都是浆糊的蠢货,我信你。”
“老钱,你,,,,,,”
“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你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说,便不必说,只要能还受害人一个公道,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便不辱使命。”
两人间多年来的默契和信任,本就无需多言,是自己最近神思不蜀,不够坦荡。思及此,他所幸不再遮掩,全盘托出,“南熹微现在人就在我家里。”
然而盛景没等来预料中的同伴之情,一本板砖厚的报告劈头砸来,“盛景,你脑子注水了?”
盛景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偶像包袱一吨重,最为克己守礼的钱九梓喊了他大名,还开口骂人,还骂得如此一针见血。他眼疾手快地接过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回桌沿,“老钱,你听我说,他和死者是朋友,而且对死讯毫不知情。”
“哼,案子的直接关联人,你不带回局里审问,却藏在家里,你想要干什么?”
“那小子嘴巴特别严,性格又倔,还精得像猴精转世,审讯那些伎俩对他没用,我这不得想点办法套话嘛。”
钱九梓不想再理他。
“真的,我已经说服他了。”盛景信誓旦旦地举起手,努力刷取存在感。
钱九梓突然扔下手里整理完毕的报告,层层罗罗的纸页散落一地,“他多大了?成年了吗?”
“哈?”
“非法监禁未成年要判多少年?你怎么跟卫敏东说的来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
“老钱,你误会了,我没监禁他,我是请他去我家做客。”盛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直犯嘀咕,开始他以为少年和自己是敌对的,脑门子一热,确实想监禁人家来着。所以他用来“请”的手段好像不怎么光明正大,还给人带了电子脚环。不过少年确实是自愿跟他来的,应该不算非法监禁吧。
“盛景,话不必多说,你最近鬼鬼祟祟,心不在焉,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我还是那句话,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和老钱风里来雨里去地相互陪伴了这么多年,老钱心细如发,注意到他的异常也理所当然,他最近心里烦闷,一直想找人聊聊,除了盛世那个混蛋,少年的事情,也就老钱最合适了,他想了想提议道,“有空一起喝一杯?”
钱九梓回得干脆果断,“没空。”
“那等你有空。”
钱九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盛景眼里的迷茫和低落,是他从未见过的,“先查案子。”
“当然,你刚才说到哪来着。”
钱九梓将散落的报告一份份捡起,注意力重新回到案情上来,“死者身上有多处刀伤和格斗伤痕,或深或浅,绝大部分刀口新鲜,应该是死亡前发生过激烈的打斗,现场也有打斗痕迹,所以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但还有部分伤口有一定程度的愈合,可以确定大致是死亡前一天受的伤。也就是说,死者至少和凶手发生过两次近身搏斗。不过死者身上的刀伤并不来自于她背后致命的那把水果刀,她身上的刀口深入皮肉,被刀刺伤的皮肤肌理平整光滑,多处还有锯齿的齿痕,这种伤痕大多来自于专业的战斗刀,不是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可以刺得出来的。更奇怪的是,那把水果刀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
盛景挠着下巴陷入思考,陆槐身形矫健有力,确实有和一般歹徒交手的实力。她不是死于刺伤她的战斗刀,而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水果刀,很可能是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在和陆槐交手过程中,夺下了对方手中防身的刀具,以此杀人,是说得通的。但这样一来,这起案件的性质就更可怕了。战斗刀在国内早就被禁了,普通人根本没有渠道获得。这是一起法制社会下明目张胆的追杀,凶手装备专业,接连两次伏击目标,心思缜密,下手冷酷无情,很可能是职业的杀手。但现在线索太少,还不能妄下判断,“还有其他疑点吗?”
“有,而且是最大的疑点。”
盛景眼神亮了起来,“老钱,你也学会卖关子了,赶紧说。”
“死者手里的手机上,有条编辑好的信息,内容就两个字——救命,是发给案发现场的房主的,但很可惜,这条信息没有发出去。”
“没发出去?信号问题?”
“不是,死者没来得及按下发送。”
“陆槐的死因是什么?”
“背部的水果刀刺穿了肝脏,失血而死。”
盛景难以置信,肝脏大出血是个相对缓慢的死亡过程,并不是刺穿心脏或者动脉,这种导致人即刻死亡的方式。陆槐有时间在地板写下朋友的名字,吞下有他们名字的纸条,却没时间发送一条已编辑好的短信?而且信号良好的情况下,打电话呼救岂不更快捷,危机关头却选择了最鸡肋的求救方式,她真的想被救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发出求救信号?血液一点一点流逝,身体逐渐冰冷的时候,那个浑身充满力量的女孩在想什么呢?
“钱队,我查到宋御了。”
人未到,声音却能先一步到的,除了柯北那厮,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