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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这黑灯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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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熹微一觉睡到太阳下山,要是没有那个自动弹跳的闹钟,他大概会睡到误工。不情愿地起了床,坐在床边懵了半响,被尿意憋得难受,才艰难地离开了床附近,结果起身时一个脚滑,栽倒在地。他想,要适应黑白颠倒的作息,还任重而道远啊。
磨叽到最后一刻,才拖着沉重的身躯出了门,二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头晕得厉害,胃里有些抽搐,但这个点已经来不及吃饭了,他紧跑着才堪堪赶上打卡时间,勉强没迟到。
钟楚的电话卡着点打了过来,像是故意盯着他有没有旷工。电话里的声音又恢复了空灵,想必她休息得不错,但愿她心情也恢复得不错,不要来找他麻烦。
“小朋友,早上没吓着你吧,我喝多了,再加上被人打了,心情不好,就发了个酒疯,别在意,别在意。”
“不在意。”
听筒对面沉默良久,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就好,就是,,,”
铺垫完毕,转折词出现,南熹微知道要不妙。
“是这样子哈,鉴于我脸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能见人,你又是唯一了解内情的人,所以我郑重地决定并通知你,接下来一个月内,你每周找两天时间下班后,来帮我做家务,工钱另算。”
“你手也受伤了?”
“脚伤了!被玻璃划了。就算脚没受伤,我也不会做家务,都是请阿姨的,但现在我不想顶着这张脸见人,尤其是那些喜欢说三道四,背后嚼舌根的老阿姨。”
南熹微想,她确实不像个会照顾好自己的人,但他也不想再进到那个烟熏闭塞的公寓,“我也不会做家务。”
钟楚被这明显在逃避她的谎言气得冷笑了一声,“一个人生活,勤工俭学的好好学生,你不会做家务,谁能会。而且我没有跟你商量的意思,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南熹微此刻真的很后悔救了她,就应该让她自生自灭。
南熹微的假期生活从劳碌奔波的两点一线,变成了间隙性更加劳碌奔波的三点一线。市中心的酒吧和市区边缘的荒凉公寓天各一方,就算钟楚帮他报销打车费,他也要在路上耽搁半个多小时,何况钟楚小气得很,只给他报销来的车费,回家的费用自理,理由是他离开的点,公共交通都开始运营了,他可以坐公交。南熹微不喜欢与人解释,对于需要换乘两次,还要步行一公里才能到家的路程也只字未提。初生牛犊,会遭受社会的毒打,他对此一直深有体会。
女人是世界上最麻烦的生物,这句话大概说出了世界上所有男人的心声,包括毛还没长齐的男人萌新。
又是打工人备受煎熬的一天,南熹微随手将外套搭上肩膀,半眯着眼走出Raven,转进巷子,夜色深邃如墨,幽暗的巷弄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很喜欢这种被世界遗忘,隔绝尘世的感觉,孤独自由。实际上,他也非常享受每天回家的这段路程,如果胳膊和腿不是那么酸痛,他甚至想再绕远一段距离,去吹一吹夜阑人静的江风。
“噗通”,心不在焉的他突然被人扯住外套,猝不及防跌进身后一个温暖的怀抱,偷袭者趁他慌神,捂住了他的眼睛,故作凶狠的声音贴着他耳廓传来,“别动,打劫。”然而隐忍不住,丝丝溢出的笑意早就出卖了自己。
南熹微掰开装模作样锁住他喉咙的那只手,兴致缺缺地说,“这黑灯瞎火的,你不捂住我眼睛,我也不知道你是宋御。”
恶作剧少年被绕的有点晕,但反正他的名字没有说错,总归是没认错人。
“你怎么都不害怕,真没意思。”话音还没落,一个十分的肘击就击中了宋御的腹部。
宋御夸张地捂住肚子,顺势躺倒在地,吱哇乱叫一通,教科书式的碰瓷。
但南熹微完全不买账,捡起拉扯间掉落在地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唉?!你等等。”
南熹微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黑夜里静立的少年,眼睛亮如星辰,嘴角有隐隐的笑意。
宋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埋怨道,“就知道耍酷,你这样没朋友的。”
南熹微再次扭头就走。
“不是,你再这样会失去我的。我今天没演出,专门在这等你下班,腿都蹲麻了。”
南熹微不再逗他,回到他身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哪个小姐姐塞给他的棒棒糖,拉过宋御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又摸了摸宋御毛光锃亮的发顶,记得父亲以前驯“安琪”时就是这样,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宋御看着手心里的棒棒糖,果然开心地笑了,“算你小子有良心,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们的秘密基地。”
南熹微听到秘密基地四个字,第一反应是荒郊野岭里,废弃的工厂仓库,不良少年们齐聚一团,喷绘大量彰显个性,标新立异的涂鸦,挥舞着叛逆的旗帜,实则只是一群逃避来自父母和学校压力,在现实世界外获得短暂自由的小丑。
说实话,他非常不感兴趣,他只想回家睡觉,可耐不住对方洋溢着期盼和热情的笑脸。宋御对自己的秘密基有股蜜汁自信,炫耀之意溢于言表,好像只要见到,就会无可救药的爱上。
然而宋御描述得越神秘,他越不感兴趣,一身朋克风,金属饰品叮当乱响的摇滚少年怎么看都不靠谱。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宋御转了两次地铁,过了三次天桥,天光大亮,才终于抵达。
不是荒郊野岭,不是废弃工厂,也没有胡乱的涂鸦。
市井里的独门小院,几米外栀子花飘香,丰盈花簇探出低矮的院墙,纯白的颜色,纯白的味道。
推开院门,小桥,流水,人家,俨然田园牧歌般的世外桃源。
盛放的黄灿灿的波斯菊争先恐后地挤出篱笆,菜园里饱满多汁的番茄,蓬圆硕大的花椰菜,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瓜果蔬菜,生机盎然,池塘里的大群锦鲤追着斑驳的树影摇头摆尾,一只黄色的小土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鱼群垂涎欲滴。
宋御蹲下身,拍拍手,“阿黄,过来。”蠢笨的小土狗嗖一声蹿到了宋御脚下,伸着两只前爪,努力向上攀爬。
菜园里有个胖胖的身影正在跟一个冒头的萝卜较劲,听闻声音,恰时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他挥着手里巴掌大的小萝卜打了招呼,笑容憨态可掬,“欢迎。”是一身便装的胖达,没有了花里胡哨的舞台妆和演出服,真实的胖达是一个软萌的小胖子。
用来装化工原料的塑料大桶装了满满两桶水,满头脏辫的陆槐正一手一个水桶给菜地浇水,肱二头肌健硕流畅。
宋御抱着阿黄一脸得意,“我这儿怎样?”
南熹微干巴巴地挤出了寥寥几字的评价,“还不错。”
“嘁,你就端着吧,你又不出道,偶像包袱倒挺重。”
南熹微沉默不语,其实他很有点喜欢这个意料外的秘密基地,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你可以先去我房间睡一觉,中午起来吃火锅,吃完还可以看我们乐队排练。”
南熹微对可以休息这件事很顺从,乖乖跟着宋御去了里屋。摇滚少年的房间充满了摇滚元素,但出奇的整洁。墙面上的海报和剪报一张叠一张,贴得满满当当,不留空隙,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墙面是什么样子,海报风格大多是欧美的摇滚明星,他一个都不认识。木吉他规规矩矩地架在窗台下的吉他架上,向外延伸的窗台放着一个软绵绵的抱枕,南熹微可以想象,宋御平时坐在窗台上弹着吉他,望着满园芜绿,花鸟相依的光景。
这就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吗?
南熹微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这或许是他这么多年来睡得最有安全感的一觉。
醒来时日头渐西,离地平线不远了。
乐队演奏的音乐声飘来,他迷迷糊糊地顺着歌声找到了排练厅。
排练中的少年少女们充满了激情,眼睛里燃烧着希望和憧憬,认真又坚定。
南熹微安静地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歌。
宋御弹完最后一个节拍,冲门口唯一的观众比了个开枪的动作,南熹微当然不会配合他。
宋御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放下吉他,松了高高的马尾,走近不配合的观众,不客气地揉了揉少年炸起的头发,揶揄道,“大懒虫,你看几点了,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
南熹微第一次感觉到了窘迫。
“饿了吧,”宋御笑得又痞又坏,南熹微本就炸起的头发被他揉得更加凌乱,“放心,吃火锅这种美好时光,少一个都不行。”
恶霸宋御看着南熹微顶了个鸡窝似的造型,不太满意,他将少年的头发捋顺,用刚摘下的橡皮筋,在少年头顶正中,扎了个冲天的揪揪。又退后两步,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下这个幼齿的苹果头,才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吩咐几个同伴,“胖达,上菜!槐哥我跟你去搬桌子,我们去院子里吃。”
陆槐头都不抬地擦身而过,“我自己就行。”健美的肌肉线条从宋御面前一晃而过。
宋御没理由反驳,“那我帮胖达摆盘。”
南熹微呆萌地顶着头上那个摇曳的小树苗,无辜地问道,“我做什么?”
“你去和阿黄玩一会儿,等着吃就行了。”
南熹微,“,,,,,,”
大家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就摆好了满满一桌,南熹微坐到桌前时,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美好的犹如仙境的院落,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噗滋冒泡,热气蒸腾的火锅,是不是都是他的梦境。
习惯孤身独行的他,此时正被一群嘻嘻哈哈的同龄人热情地包围着,谈天说地,嬉笑不止,这是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场景。
冰封的心闸渗出了滴滴清泉。
“想什么呢,你这毛肚都涮没了,毛肚涮15秒就够了,”宋御唠唠叨叨,操心得像个老妈子,“浪费食物,太可耻了。你这样子不是没吃过涮毛肚吧。”
南熹微认真地点了点头,和父母一起的餐桌上,好像从没见过动物内脏,连肉都很少见到。他也从来没和家人吃过火锅,不管是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
“真可怜,毛肚可是火锅的灵魂。”宋御说着,七上八下涮了一筷子毛肚,直接送到了南熹微嘴边,“我最会涮毛肚了,天下一绝,快尝尝。”
南熹微少见地没嫌他烦,吃掉了那一筷子毛肚。
“怎么样?”
南熹微伸了大拇指。
鲜脆的毛肚被香辣的汤汁包裹,浸入油碟,浓香爽脆的口感弥漫整个口腔,瞬间便征服一个人的味蕾,对食物向来漠不关心,吃得随意的南熹微,发现了新大陆。
“肥牛要下锅了,赶紧抢,不快点又要被死胖达一锅端了。”宋御推了把又在发呆的南熹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亲自帮不会争抢的少年,夹了满满一大碗,推到他面前。又涮了不辣的牛肉哄走了围着他们不停打转地阿黄。
盛夏的夕阳,霞光染透了整片天空,和大汗淋漓吃着火锅的人一样红火。
天很热,可南熹微觉得还不够热,期望再热一点,是不是再热一点,冰封的心闸,就能彻底融化了。
宋御半杯啤酒下肚,话便说不清楚了,他醉眼朦胧地捏着南熹微的脸,晃来晃去,“熹微,怎么不说话?”
陆槐似也不胜酒力,不再冷酷,她一把掀开胖达的上衣,拍着他柔软有弹性的肚皮找茬,“胖达,你这几个月了?快临盆了吧。”
胖达没好气地盖回衣服,保护好他宝贵的肥膘。
没眼力见的陆槐像个醉鬼一样在一边喋喋不休,“你弹贝斯的时候,不会够不到弦吗?”
胖达不想接话。
“给你看看哥的腹肌。” 陆槐自说自话地掀起了自己的上衣,六块腹肌曲线分明,紧致有形。
旁边的宋御看罢不甘心地瞅了眼自己的肚子,啥也没有,又扭头看向南熹微,“你呢?”
南熹微吸气收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也摇了摇头。
Triple Kill。
酒足饭饱,一群微醺的人打闹得不可开交。南熹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还没打开的啤酒,有点心动。
酒精好像也不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离出工还有一段时间,淘气的少年们不管干净与否,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被太阳炙烤了一天,还残留温热的水泥地上闲聊。宋御又忍不住嘚瑟起来,“熹微,你要不要也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收到邀请的少年有些怔楞,“我,可以吗?”
宋御开心地翻身趴到南熹微身前,“当然可以啊。胖达,槐哥,你们说呢?”
胖达像个翻不过身的乌龟,举着双手双脚赞成,“人多好啊,又多个人可以照顾菜园了。”
陆槐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总之也没有反对。一顿火锅吃下来,陆槐似是对这位冒然闯入他们生活的不速之客,敌意没那么大了。他们已经是一顿火锅的情谊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两顿,三顿,数不清的火锅在等着他们。
“这院子以前是胖达奶奶的,老人家过世前,放心不下这一园子的花鸟果蔬,嘱托胖达和他爸妈一定要照顾好它们,但是胖达爸妈早就不在一起了,他爸在外地做生意,经常几个月不着家,胖达正在上高中,自己都管不过来自己,哪有闲工夫照管一园子的杂七杂八。还好他遇上了我和槐哥。我们俩从孤儿院出来后,一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当时刚萌生了组建乐队的想法,想招一个贝斯手,就幸运地遇上了胖达。”
胖达发出哈哈的笑声,“我当时就想忽悠两个免费长工帮我照顾菜园子,没想到把自己搭了进去,可亏死了。”
“屁嘞,明明是你死皮赖脸地赖上我们的。”
没说两句,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追逐打闹,宋御和胖达打得筋疲力尽才又躺回地面,胖达招架不了宋御孩子群里练出来的那套泼皮无赖的打法,很识相地认输,“是是,是我死活要投奔你们的,多谢老大收留。老子早就不想在那个家住了,没意思,上学也没意思,反正我爸除了每月打钱,也从不管我。前两月钱也忘打了,好在老子现在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
宋御听罢带着酒意许下豪言壮语,“我们乐队一定可以火遍全球,爷带你飞黄腾达。”
胖达,“宋大爷,牛啤。”
说完豪言壮语的宋御突发奇想,“熹微,你不是会弹钢琴吗?你可以做键盘手啊,考虑下,加入我们乐队。”
太阳完全下山之后,天空是一种迷离的颜色,淡淡月牙如裹了糖浆,少年们幕天席地而躺,诉说青春愁绪,向往美好未来。
南熹微被氛围和环境影响,差点一口答应下来,还好最后一秒理智上线,“我,,,我不行。”
宋御侧过身,以手撑住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拒绝得不是那么坚定的少年,“为什么啊,你也就比我丑那么一点,肯定能火。”
胖达打岔道,“不是,搞乐队怎么是看脸的啊,宋御,你这是歧视胖子啊。”
“我和槐哥人气比你高。”
胖达,“,,,,,,”他妈的还是歧视胖子。
南熹微,“我五音不全。”
宋御,“,,,,,,”如果少年说怯场或者弹得不好,他都可以帮他克服,但没有音准,就算他不是主唱,一个优秀的乐队也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好吧,”宋御泄气地翻回去,安静躺了没两秒钟,又不安分地提议,“槐哥,要不让雪沫住过来吧,大家可以互相照顾,人多也热闹,她一个人多孤单。”
“我跟她说过,但她同时打了好几份工,这边太远,时间赶不及。”
“好吧,我也不想天天被喂狗粮,”再次被拒绝的宋御死了心,继续盯着那个像糖葫芦似的月亮。
夜色渐浓,南家湾巷9号院子里的一众少年拖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为梦想出发。
日子一天天飞逝,虽然南熹微没有彻底搬去南家湾巷9号,但过去蹭吃蹭喝蹭床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在院子里火锅烧烤,打屁唠嗑,欺负阿黄,累了就席地而躺。如果下午乐队不排练,还会挤在客厅的地毯上,看恐怖电影,霓虹动漫,吃垃圾食品,享受惬意的午后时光。
南熹微有了愿望,他希望生活可以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