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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这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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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楚从车上下来,用头发遮住整张脸,拽着南熹微飞速地进了家门,好在没有人会这个点出来闲逛,他们一路都没遇见一个人影。
摩登女郎兼酒吧大老板的公寓没有想象中的华丽,甚至有些简陋,和她炫丽的跑车,昂贵的腕表,随手乱扔的爱马仕并不相称。紧挨城郊,一套沿街商品房的顶层,狭小的一室一厅,简装到灰白的水泥墙还保持原样,连家具都不多。南熹微站在玄关处,就能将整个房子一览无余。
入眼处的餐桌上,形形色色的矿泉水瓶和外卖餐盒杂乱堆积,换洗的衣裙被丢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大红色蕾丝胸衣,仿若一种无言的炫耀。南熹微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得原地不动。
钟楚一进门,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下脏污破烂的旗袍,皎洁的背部,有轻微的擦伤渗出茂密血珠,南熹微连忙背过身。钟楚进了卧室,窸窸窣窣似在换衣服,门没掩,南熹微清楚地听到几句嘟囔,“他们怎么这么轻易放过我,只打脸,有便宜不占,是不是男人啊。”
钟楚换完衣服,倚靠在门框边,入目是少年瘦削笔直的背影和乌黑的后脑勺,她敲了敲门框,提醒少年可以转身了,“臭小子,你救了我?”
南熹微回身,镂空的真丝睡衣轻薄可透,内里隐约可见。南熹微又转了回去,“我路过,他们看见有人来了就跑了。”
“怪不得,还以为他们这么没用,”钟楚从矮脚柜里拿出了一瓶烈酒,倒了两杯,一杯塞进少年手里,“转过身来吧,就我现在这张脸,谁能对我有想法。”
南熹微捧着酒杯,低头不语。
钟楚猛灌了一大口烈酒,漱了漱口,又去盥洗台全部吐掉,“艹,真他妈疼。这帮畜生下手真够狠。”她打开热水开关,往浴缸里放水,“小子,你先休息下,要是困,去床上睡会儿也行。”
南熹微看了眼那张集吃饭睡觉煲剧等多功能于一体的“双人”床,觉得即使再困,也撑得住。
“我泡个澡,一会儿药店开门了,帮我买点碘酒和冰袋,要是有能快速消肿的药就更好了。”
南熹微听到指示,像得了赦令,放下满溢的酒杯,就要出去,被钟楚再次喊住,“没让你现在去,你看看天色,这个点谁开门,一会儿再去就行,待会儿早餐店也开了,顺便买点吃的,想吃什么,自己挑。对了,你有钱吗?”
南熹微撒了谎,“没钱。”
“我包里有,自己拿。还有,今天的事谁也不准提,我会跟Pepper说我去国外旅行一段时间,明白吗?”
“明白。”
交待完毕,钟楚关了浴室门,将自己浸入水中。
她可以洗净身体上的脏污和疲惫,可洗不净蒙了尘的灵魂。
南熹微秉着不碰不动的原则,捡了勉强能露出沙发皮质表面的偏隅一角落座,便不再动作,只期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
不一会儿,天光乍亮,起床声,洗漱声,谈话声隔墙穿来,公寓住户们接连从睡梦中醒来。
差一刻七点,南熹微坐得腰腿发麻,想要出门的心蠢蠢欲动,“楚姐,我出门了?”
无人应答。
少年霎时慌了,“楚姐,你还好吗?楚姐!”
“鬼叫什么?生怕楼下那群长舌妇不知道我带小鲜肉回家吗?”
南熹微安心了,“你没事,那我出去了。”
“去吧。”
少年出门后,钟楚也出了浴室,她点了根烟,倚在窗边,向外望去。
半个岚海都可尽收眼底。楼群拥挤,道路拥挤,人潮拥挤,一座座庞然大物摩肩擦踵,冰冷的金属光泽甚至敢于挑衅神明,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万物。游走其中的人带着厚重的面具,掩饰自己残缺可憎的面目,诱骗幼畜跌入圈套。
少年小小的身影如一只蚂蚁,单纯弱小,步履匆匆。
钟楚看着少年进了药房,才回了卧室,将窗帘全部放下,点了蜡烛,镜子里的女人,青春不再,丑陋不堪,她戳了戳自己鼻青脸肿的脸颊,兀自笑出了声。
看,钟楚,这才是真实的你。
当初是为了什么非要来到这巨兽之腹,任其蹂躏糟践。不过是贪恋财富和名誉,现在她统统不想要了,可十几年来,早已被抽筋碎骨,蚕食殆尽的她,再没有力气逃离这钢铁铸就的坟墓。
没一会儿工夫,南熹微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赶了回来,“楚姐,药和吃的放桌上了,我先走了。”
“你老急着走什么,就这么不待见我,我还没老到人见人厌的程度吧。”钟楚凶巴巴地呵斥,“过来,帮我上药。”
南熹微在钟楚怒气冲冲的眼神下,认命地拿了冰袋和药走进了那间乌烟瘴气的卧室。他上药的动作很轻很小心,饶是钟楚想发作一通,撒个气都找不到引子。
少年的侧影被烛光映照在墙上,瘦弱如新生的雏鸟,懵懂美好。
钟楚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认真地为她上药,少年刘海下的眉眼清隽可人,温润秀气的鼻梁,连呼吸都是轻柔的,还有果冻般的花瓣唇粉嫩柔软,钟楚突然很想吻上去,想要一个不掺杂爱欲,单纯的吻。
然而对方的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钟楚只是刚动了念头,少年像精准捕捉到她的歪心思似的,防备地退后了一步,“上好了,我,,,”,后面“三个字”没敢再提。
钟楚自嘲地笑了笑,走出卧室,随手将沙发上艳丽的胸衣扔了出去,拍了拍右手边的位置,“过来坐。”
南熹微的抗拒写在了脸上。
钟楚看他吃瘪,有些好笑,“你怎么什么也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被人打?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去医院?”
“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不想说。”
“哦。”
钟楚想这小子可真有意思。少年清澈的眼眸和沉静的气质像是一只百炼成钢的保险箱,让人无端生起信任,数不清的秘密早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要搞我。这事我谁都没说过,你小子今天占便宜了。”
南熹微,“,,,,,,”,我一点儿也不想占便宜。
钟楚敷着冰袋,一手叼烟,一手端着酒杯,惬意地躺进了沙发,双腿高高翘在扶手上,裙底春光若隐若现。
钟楚不发脾气,不骂人,好好说话的时候,声音空灵如遥远的梵唱,很适合讲故事。
“我不是岚海人,家乡在一个离岚海很远很远的草原上,那里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草绿得大大方方,姆妈的奶酒香甜可口,年轻时我嫌弃它贫穷,落后,枯燥,每天都幻想着外面的世界,那首歌怎么唱得来着,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抱着收音机,躺在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干草垛上,看着成群的牛羊,不厌其烦地听着这首歌,想象着大城市的美好。”
钟楚哼唱着歌,突然一阵咳得厉害,南熹微倒了白水给她,却被推开,钟楚递出酒杯,用意显而易见。
但她以为少年不会对她言听计从,会夺下她的酒杯,熄了她的烟,那样的话,她会假装生气,心里其实极享受被人关心和照顾的感觉。然而愿望落空,少年乖乖倒满酒,又还给她。
这世上真正关心她的只有那个人啊。
她是怎么从一个单纯无知,怀揣梦想的女孩变成现在这副烟酒不离身,鸦片上瘾一般的样子的呢?好像也是因为那个人,多年来被烟酒,男人,秘密掏空了身体全都是因为那个人,可也只有那个至亲的人会在她生病,难过,绝望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照顾她。因果轮回都是理不完的债,还不完的情。
钟楚用烈酒压下闷在喉咙里的痰淤,“我跟哥哥来岚海的第一天,被这里的高楼大厦,琳琅满目的汽车,宽阔平坦的道路,和时尚靓丽的男女迷花了眼,大城市确实很美好,我的好奇心第一次得到了满足,确信自己没有来错。年幼无知的我和没上过一天学的哥哥就这么愚蠢地踏进了这个披着金衣的魔窟,欣喜若狂。最初我们住在安乐园十几平的出租房里,,,安乐园,,,”钟楚嗤笑不已,“真是个好名字,我们一起打零工,一起进工厂,每天站在流水线上工作十几个小时,渐渐意识到大城市没有想象中的美好。直到有一天,”钟楚顿了良久,“厂子里的工头约我到废弃的仓库见面,他偷偷塞给了我一只玉手镯,从来没有人送过我首饰,我开心极了,他趁我高兴,将我扑倒在脏乱的水泥地上,□□了我。奇怪的是,我当时没有任何被凌辱的怨愤,事后,我一个人赤身裸体地躺在飞扬的尘土里,握着那个廉价的手镯,心绪平静异常,我突然就开了窍,意识到美貌是可以用来交易的。足够的美貌就是足够的资本,而恰巧我的美貌足够。”
南熹微始终安静地坐在地上,不发一言,也无甚表情。
“幸运很快就降临到我身边。没过多久,我在逛街时,被一个穿着西装皮鞋的经理人在路上拦下,塞给我一张名片,说有适合我的工作,可以轻松月入上万。我一听就心动了,我和哥哥在工厂辛苦劳作一个月,加起来不过几百块,轻松月入过万,简直想都不敢想。虽然我有预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但谁在乎呢。百货商场里耀眼的珠宝,漂亮衣服,高跟鞋才是我想要的,我飞奔回家,告知了哥哥这个好消息,哥哥开始不同意,觉得我一定是让人骗了,哪有这么容易赚钱的工作,就算有,哪轮得上我们这种籍籍无名,没见识的乡巴佬。我心里自有算盘,况且哥哥一向宠我,实在拗不过我,就陪我去了。岚色会所,那个地方我至今记忆犹新。”
钟楚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没有停过,烟丝吸干了她嗓子里的水分,她的嗓音变得逐渐嘶哑低沉。
“金碧辉煌的门厅,盘龙玉柱直抵穹顶,俗气夸张得要死,美得要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呵呵呵,确实是公主,不过是做台的公主。我以死相逼说服了哥哥,但他要求也得来这工作,想时刻守护着我。哥哥是草原上长大的北方汉子,身体强壮,一个打十个都不成问题,经理理所当然地同意了,只勒令他不准闹事,不准打扰我工作。我终于踏进了上层人的圈子,虽然是以娼妓的身份,但这个身份也给予了很多方便。我接待的第一个男人,是一个小官员,不过现在的他已经鱼跃龙门,身居高位了,我讨他欢心,他给我介绍了不少客户,我是不是很幸运,就这样,我傍上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有势,我只需要撒个娇,卖个萌,暖好床,他们就会包养我,送我奢侈的礼物和腻人的甜言蜜语,那个时候的我年轻漂亮,有过无数男人的宠幸,被所有姐妹们羡慕嫉妒,财富自由应有尽有,快活得像只小鸟。”
钟楚停顿了很久,似是突然陷入了回忆,南熹微就陪她静静地坐着,静待时间流逝。
“其实也不怎么快活,从第一天起,我就陷入了牢笼,失去了自由,我不是在天空翱翔的小鸟,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参观的金丝雀而已。”
钟楚把还剩大半杯的威士忌一口闷了下去,烈酒穿肠,酒精分子渗透进血液,随循环流过心脏,唤醒脉搏的动能;流过大脑,唤醒沉眠的记忆。钟楚脸颊泛起红晕,眼神涣散,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我不是要跟你讲他们为什么要搞我吗?怎么扯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我的故事几天几夜也讲不完。咳,说多了,你要是看不起我也无所谓,我早就什么都无所谓了,贪慕虚荣的我,我自己也看不起。”
她起身,再次倒满酒,醒酒似地晃动着酒杯。
“那帮人是我前男友找来的,他是我有史以来遇见的最怂的男人,我是瞎了眼才陪他耗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我认识的男人哪个不比他有钱有势,偏偏我那时蠢得像头猪,被一文不值的爱情蒙蔽了双眼,我就是个傻逼。他骗了我整整三年,我为了他金盆洗手,和他合伙盘下这家夜店,想着以后好好过日子,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动了感情的人,却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软饭男,他已经结婚,孩子都有了,却一直瞒着我,忌惮老婆如同老鼠见了猫,在外贪慕美色,一肚子花花肠子,其实我不在乎做小三,还是小四,欢场里讨饭的能比谁干净,但我气他骗我,气他没有一点男人的骨气。后来东窗事发,他老婆发现了我和他的关系,逼他把投进这家店的钱拿回来,我才知道他的财富和地位都是他老婆给的,没有他老婆,他屁都不是,难怪怂成狗。我们打了半年官司,我胜诉,他一分钱都没拿回去,他老婆也和他离了婚,结果这个逼养的竟然把错全怪在我身上,觉得是我害得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真是可笑,太可笑了,我竟然对这种渣滓付出过感情,比真金白银还真的感情。七年了,我们已经分手七年了,这七年间,他不住地骚扰我,偷袭我,找人砸我的店,在门口拉横幅,给所有认识我的人发消息,拿着扩音喇叭满大街地宣扬,钟楚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哈哈哈哈哈,他已经疯了,还想把我也逼疯,但我不会,我要活得比他精彩千倍,万倍,我要把这只狗逼里生出来的杂碎活活气死。”
空掉的酒杯应声落地,玻璃碎片如水花四溅,细小的玻璃碴擦着少年脸颊飞过。
钟楚经营着一家人气爆棚,日进斗金的酒吧,口口声声喊着要活得精彩,却一个人孤独地住在这破旧的公寓,或许她的故事真的还有很多。
昔日的夜店皇后一边哭一边笑,止不住地打嗝,眼泪淋湿了衣襟,糊了满脸,丑陋至极。
南熹微想,不过是一个半生风月的女人想嫁老实人,却被大猪蹄子假扮的老实人所负的故事,无趣,恶心,又烂俗。钟楚不值得同情,但他也不会反感她,这个女人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不甘于命运,掌控着自己的人生,每一步都做了自己的选择,不像自己,是个被命运操控的傀儡。
但他不会永远都做个傀儡。
钟楚笑了很久,也哭了很久,极端的情绪消磨了她的体力,终是蜷缩在沙发里沉沉睡去。
她宁可独自一人疗伤,也不去医院,不报警的理由,应该是爱吧。
“爱”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可以让一个遍体鳞伤的人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对方受到伤害。
南熹微起身离开,关门的刹那,钟楚睁开了眼,说了一句话,“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城市的美好没有一天属于过我,我有的从始至终都是虚妄的幻想。”
南熹微把最后几个字关在了门内,他还不具备同情别人的资格。此时的他只想回家,把自己裹进厚实温暖的被子里,睡个踏实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