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罚之歌》含章愚者

24、第二十三章 麻袋下的脸

　　电音，射灯，酒精，俊男美女，千篇一律的夜店。
　　南熹微准时出工，端着颜色迷情的调酒穿梭于酒池肉林，不时瞧几眼正中的舞台，DJ别出心裁的混音时不时嗨翻全场。
　　零点一过，锐利的尖啸突然随着LED屏幕上的分贝数逐步攀升，舞曲的音量却越来越小，消失匿迹的瞬间，尖啸的音波似刺穿了时空，灯光熔断，万籁俱寂，背景屏幕中明黄的波斯菊层层叠叠绽开，脚下海浪涌卷游鱼而来，不知何时，波斯菊与鱼的成员出现在舞台中央，宋御调整了下话筒。台下的呐喊和尖叫呼啸而来。
　　“想我吗？”
　　宋御大概是嗓子里卡了拖鞋，比平时的奶音低了八度，磁性了八倍。
　　开场即王炸，南熹微不懂摇滚，也感受到现场的活力和激情，舞台上的宋御侵略性极强，他多变的声线，强烈的节奏感和流畅的吉他炫技一次次点燃全场。眉骨英挺，眉尾斜飞入鬓，额前略长的碎发滑落鼻梁时，有种颓废却暗藏力量的美，一个眼神便可杀人。他是舞台的王者，即使现在只能屈居在几百人的live house，但他的光芒已然耀眼。
　　一曲结束，一捧捧的波斯菊被抛向了舞台，台下观众的眼神和呼喊中充满了热烈的向往。
　　南熹微对此无动于衷，也不向往，但他觉得应该向往，因为正常的人类都会向往耀眼的存在。
　　从花束上掉落的花瓣在舞台飘扬，洒落少年的额头，肩头，宋御开心地笑着，抖落一身花瓣，他换了民谣吉他，轻拨和弦，“下面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第一次作曲作词，写了很久，当然完成它少不了槐哥的帮忙。”宋御扭头向架子鼓后的脏辫女孩赧然一笑，“这首歌本来想录完demo，等音乐节再跟大家见面的，不过现在我想把它的首秀送给我一个笑起来很温暖的朋友。希望他天天开心，快快长大，也祝我自己快快长大。”
　　南熹微收到宋御直直望向他的眼神，心想他们已经算“朋友”这种固定的关系了吗？
　　歌曲旋律轻快，宋御一边唱，一边满台乱跑，话筒在他手里被玩出百种花样，帅得一塌糊涂。

　　“我想要快快成长
　　长出绚丽的翅膀
　　去爱人，去爱你
　　去爱人，去爱你
　　世界任我闯。”

　　宋御恣意洒脱如他高耸飞扬的马尾，不拘于世，自由随性。
　　曲罢，宋御随手捡起一束盛开的波斯菊精准扔向了台下角落里的少年，南熹微来不及反应，被凌乱的花束咂个正着，人群里发出大声的起哄，让他很是无措。

　　凌晨时分，大地沉寂，唯有镜花水月言笑不止，邂逅不止。宋御一连唱了十几首，实在坚持不住，顶着一声高过一声的echo，退了舞台，窝在休息室，拉着南熹微摸鱼，“有没有超感动。”
　　南熹微没有超感动，但他知道在这种社交情况下，不能有负面的回答。
　　宋御没喝酒，人却醉了，“你也不用太感动，千万别哭啊，别太爱我，我这个人自由惯了，爱我没结果。”
　　南熹微想，他还要继续夸吗，好像适得其反了。
　　宋御撒混耍泼，让小伙伴偷偷帮他带杯Tequila，南熹微犹豫了半响，在对方浓重的烟熏妆都掩盖不了的渴望下，兑了半杯雪碧才端给他，没想到宋御酒量比他预料的还差，半杯龙舌兰便昏睡不起，最后被槐哥和乐队的贝斯手胖达架出了Raven。
　　槐哥临出门看向南熹微的眼神里，有一丝敌意和轻蔑，南熹微却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身量颇高的少女姿态傲然如碧树，浑身长满倒刺，眼睛里却是一潭死水。

　　鸡鸣之时，熙攘的人群各回各家，如鱼群回溯，只余几只宿醉的虾蟹似找不到回家的路。
　　夜场工作相比其他服务行业收入略高的代价，是晨昏颠倒的作息和牺牲阳光下的良好社交，适应黑暗和喧嚣的地下世界的过程，会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凉薄。幸而南熹微本就孤僻，凉薄，意外地适合这份工作，除了通宵达旦的熬夜，他倒不是在乎长不长个，秃不秃头，但困到极致还要瞻前顾后的感觉，实在难过至极。
　　会慢慢习惯的吧，南熹微想。
　　楚姐给员工们的唯一福利，就是下班后每位员工都可以从啤酒柜里随意选一罐啤酒，因为工作时间，所有人都不得沾酒，这点福利就当给大家解解馋，放松一下。这帮下班后的年轻人通常会三五成群地聚到吧台边，划拳掷筛，用这瓶安慰剂，麻醉自己，好在微醺的阳光中安然入睡。
　　今天也一样，流行不衰的十五二十消耗掉了所有的听装啤酒，和纵情发泄的客人一般无二，被忙碌和酒精摧残的年轻人们终于解散，拖着沉重的脚步和迟钝的大脑重回地面，他们虚浮的脚步和苍白的皮肤像是沉睡于棺木的吸血鬼，微弱的熹光都快要承受不来。作为新人的南熹微不出意料，被留到最后打扫卫生，并处理垃圾，欺压新人一直是行业内不成文的规定，仿若只有这样，这帮老人才能暂时忘记自己卑微打工人的身份，忘记自己不是被社会淘汰的弱小肉糜。
　　人群散去的酒吧灯光全开，一地狼藉，黑夜里的光鲜亮丽都是虚假的皮囊，沙发，桌几，地面，滚落的酒瓶，歪到的酒杯，散落满地的骰子，还有随手乱丢的纸巾，裹挟着不知名的液体。
　　南熹微跪在沙发边，瞌睡虫早就入侵并占领了他的大脑，只剩手臂机械地擦拭扶手上溅落的酒渍，又黏又臭，让人几欲作呕。坐垫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口红渍，深浅不一，唇形不一，很难想象这个卡座里刚刚发生过什么。他还从沙发缝隙扣出了一只口红，一瓶指甲油，几张银行卡和一把车标花纹复杂的车钥匙，不知道这个没拿车钥匙的客人是怎么回家的。
　　钟楚做完今天的账，穿过大厅去停车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虐待童工的场景。她踮起圆规一样的高跟鞋，消无声息地靠近了蜷在地上睡着的少年，结结实实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南熹微瞬间惊醒，眼神似开刃的刀锋，露出条件反射下的防御姿态，只是炸开的刘海和翘起的呆毛把他的凌厉衬成了呆萌。
　　“小子，这么拼命啊，快起来吧，剩下的白班的人会收拾的。”
　　南熹微看清是钟楚时，狙击手一样锋利的目光再次涣散，“哦，好的。”虽然只是认识还不到一天的人，还是喜欢剥削员工的老板，但这个成熟漂亮的女人让他莫名安心。
　　“你住哪，我捎你一程。”
　　“不用了，我住得很近，我还得把垃圾倒了，您先走吧。”
　　被再次疏远的钟楚很是郁闷，多少人上赶着和她套近乎，都没得机会，这小子到底是真单纯，还是真不识抬举。不过她懒得和个小孩子计较，踩着恨天高，哼着小曲就走了。
　　南熹微倒是觉得老板比中午那会儿兴致高很多，像个刚收完租的包租婆，得意又满足。被惊吓打断睡眠的他，睡意消散了不少，冷硬的地板咯得他肩膀生疼，他伸了个懒腰，去吧台拎装满酒瓶的垃圾袋，领班Pepper再三强调这些要扔到停车场旁的可回收垃圾箱内才行。
　　他拖着死沉的垃圾一点点往外挪，用了吃奶的力气才不辱使命。
　　天幕深蓝透白，两种极端颜色的融合只发生在日出前后的一刻。第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他正要离开，不远处的巷弄突然传来女人尖细的呼救，男人粗鄙的脏话和怒骂接踵而至，拳打脚踢声中，女人渐渐没了声息。
　　南熹微在明哲保身和人道救援二选一的选择里纠结许久，最终选了后面一项，因为他的老板几分钟前去了停车场，最好别这么巧合，他还没拿到工资，也不想这么快失去这份高薪的工作。
　　他猫着腰，降低重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快步跑到了巷口的转角处，警笛声音效刚好下载完成，他将手机音量调整到最小，用简易的音效器播放，又渐次调高音量，调整模拟器的效果。
　　巷子里漆黑一片，没有路灯，隐约的警笛声似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逐渐逼近巷口。正在施暴的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解了腰带，裤子半退的男人一脸惊慌，拔腿就跑，险些被绊倒，剩余几人诧异过后，互递了眼色，也溜之大吉。
　　南熹微躲在墙后，直到脚步声全部消失才探出头，幽深的巷子里，只剩一个趴伏在地，头上套着麻袋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袭婀娜的旗袍，正是不久前邀他同行的那身旗袍，现下袍身大张，盘锦撕坏，天鹅颈般的高跟鞋也不翼而飞，只一双长腿白得发光。
　　女人的胸脯起伏有序，还活着。
　　南熹微不想管麻烦事，自己的麻烦事和不幸从不比任何人少，再加上整晚的疲累让他心力交瘁，可真把人扔在这不管，等好心人发现，不知要过多久，发生意外的可能太大，他回家也无法安心休息。
　　思来想去，还是走上了前。麻袋下的脸，青紫一片，肿的不辩面目，嘴角和鼻腔里鲜血滚滚，不知道牙齿还能否健全。呼吸虽弱，但气息还算绵长，只是看起来可怕，并没伤及要害，问题不大。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垫高伤者的头颅，然后蹲在旁边，数星星，数绵羊。
　　日出只在一瞬，太阳挣脱黑夜的束缚，一举跃上高空，大展身手。
　　直射而来的光线让仰面的钟楚蹙了眉头，习惯蛰伏于黑暗的她不喜欢这种温暖朦胧的晨光，太温柔，太暧昧。她挣扎着起身，不小心蹭到了靠在墙边酣睡的少年，少年睡得不沉，似一直保有戒心，轻微的晃动便醒来。
　　四目相对，钟楚没看见自己的脸，依旧盛气凌人地高昂着头。
　　南熹微，“你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不是，等等。”钟楚一张嘴，便扯到嘴角的伤口，满嘴鲜血顺势溢出，一下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好不狼狈。她搜罗了全身，没找到手机，只得伸手向少年要。
　　少年非常犹豫，如果此时他交出手机，那大概率就走不了了，但钟楚没给他选择的余地，一把夺过少年的手机，打开了相机功能。
　　安静，极度的安静，钟楚没有发出尖叫或是暴走，她很淡定地将手机扔回给少年，“跟我走。”
　　南熹微垂死挣扎，“我已经下班了，要回家睡觉。”
　　“你一天不睡会死吗？”
　　“不会，但会困。”
　　钟楚的镇静再也伪装不下去，扯着少年衣服的前襟，将人拖进了自己停在一旁的红色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