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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这个人的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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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木石之间,魑魅魍魉拉开了百鬼夜行的序幕,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充满了罪恶的嘶哑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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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海市的雨季从每年的4月一直延续到8月,长达五个多月,或淅沥缠绵,或澎湃热烈,没完没了。
青石铺就的羊肠小路隐没在一片红瓦砖石的西式洋房中,岚海多雨的天气,给这片古老的建筑覆上了一层湿漉漉,雾蒙蒙的阴郁,青苔蔓上,莓莓隐螺青。这里白天是各路网红拍照打卡的文艺圣地,夜晚降临,就成了喧嚣甚上,潮流男女寻欢作乐的自由乐园。
南熹微按照导航给出的路线,在这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里左转右转,循着一个个门牌号码找到了目的地——Raven,一家深藏雨巷的酒吧。
梅雨天里,莘莘学子们迎来了新的假期,沉闷的天气和连绵的阴雨全然不会影响到这帮从考场上奔涌出的孩子,只要走出考场,他们又恢复成青春洋溢的花朵,枯燥的书本和知识通通被丢弃在质朴的校园和古板的教室里。
南熹微默默跟在人群最后面,不急不慢地像在散步,和蜂拥往前挤的人潮空出了好大一段距离,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不在乎考试,不在乎假期的异类了。
上学,考试,放假,打工,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想要取悦的那个人早在扳机扣动时就消弭了。
他已失去了成长的信仰,卸下了人类的伪装。每天,每天,不过是活着,不过是遵从生命延续的惯性,没有死亡的理由,就不会特意打断生的轨迹,是每个生命基因里携带的惰性和种族存续的天性罢了。如果他找到结束的理由,他会毫不犹豫地了结自己,不会痛苦,不会遗憾,不会失望。
离开疗养院的他,也曾对普通的生活产生过向往,就像无知的孩童好奇外面的世界,但幻想总归是幻想,美好而易碎。
普通人的生活繁杂琐碎,为斗升之米弯腰驼背,他觉得很累,身体上的累。即使他无欲无求,感受不到任何心理上的情绪,可生理上的疲惫却难以忽视。养尊处优,体弱多病的少爷不知道世道艰辛,不曾考虑过自由的代价如此沉重。他一度想要退学,只是一旦退学,势必引起警方关注,他不愿再受制于人,只能一人扛起学业和生计两副重担。
Raven是他在某个招聘论坛上发现的兼职,高薪诚聘服务员,每天8小时,工作时间灵活,待遇优厚,有意向者请联系13*********。加大加粗,带着七彩霓虹灯的艺术字闪耀在论坛置顶的帖子,虽然工作内容只字未提,寥寥数语的广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但条件诱人,对生活窘迫的厌世少年来说,这就足够了。
“镜花水月1008弄北里”,南熹微停在了一家手工西装定制店前,“没错,是这里。”
正午刚过,雨丝细密成帘。
南熹微收了伞,围着这家处处透露着古怪的裁缝店打量了一番。木质典雅的橱窗中展示出裁剪精致立体的西装套装,隔着绘有繁冗浮雕的玻璃,都能感受到平整厚重的手工质感。
低调富有陈韵的私人订制,掩藏于雕镌细腻优美的巴洛克小楼,像穿越到了上世纪的欧洲街巷,很合理,又很不合理。
不合理在,不管这个街区看上去怎样文艺,怎样多愁善感,都改变不了这里是年轻人们放浪形骸的销金窟。镜花水月,去来无心。
一家风格严谨含蓄的西装店掺杂在电音和奇装异服里,当然很奇怪。
南熹微没有多想,他自若地推门而入,直面而来的是,一整面墙排列整齐的手工皮鞋,皮质细软,光泽滑腻,做工考究,还有古典的陈设和香薰,店主的格调和奢靡一目了然,不过再有品位也拯救不了狭促空间内的阴暗和死气沉沉。
空无一人,店里的氛围也不像在营业中,可焚香犹在,桑烟袅袅,氤氲满屋,门也没锁,来往之人均可随意进入,南熹微四顾茫然,他和招聘信息的发布者约好了面试的时间地点,现下却无人接待。
他太过无聊,在房间里随意走走看看,刚走近一尊体态健美的大理石人体雕塑旁边时,一股苦涩的雨锈味儿混着薄然的湿气倏然闯入,南熹微以为老板回来了,连忙回头,不想一头鲜亮耀眼的蓝发撞入眼中,蓝发的主人像只皮毛全湿的落水狗,疯狂地甩着头,水珠四处飞溅,驻目而立的南熹微和上好的羊绒地毯都没能幸免于难。
宋御甩过的头发杂乱无章,略长的发尾全糊到脸上,他嫌弃地挑开过长的头发,用手腕上的黄色橡皮筋胡乱扎了个马尾,像才注意到屋里有个人一样,自来熟地打了招呼,“呦,靓仔,在这干嘛呢?”
初次见面的人,没有礼貌的问候,随之扬起的笑容邪肆张扬,目无一切却真诚热烈,像一瓶玫红色的起泡酒,不用品尝,缤纷的泡沫足以让人上头。
南熹微看着对方说话时隐约可见的舌钉没有答话。新鲜的人类,他还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蓝发少年没在意对方的不吭声,依旧笑嘻嘻地问道,“你第一次来吧,看你一副乖乖仔的模样,不会不知道怎么进吧?”
这个人的热情和嚣张浑然天成,开口却是软糯的港普,还有一张奶味十足的脸。
是只皮毛光亮的狼犬幼崽。
南熹微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该不是也不知道这是家暗门酒吧吧?”口气满满都是小孩子略胜一筹的得意。
南熹微再次点了点头,他确实不知。
“哈哈哈,这么乖,还是回家找爸爸妈妈吧,这儿可不是你这种小宝贝来的地方。”蓝发少年随意抛着一枚朋克风的戒指,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自己生活。”
抛出的戒指落在了毛绒绒的地毯上,又滚向橱柜底下,没有声息,在不知名的角落停住,沾染了满身尘土。蓝发少年趴在橱柜前,伸长了胳膊,奶呼呼的脸都用力到变形,仍旧够不到,“算了,老子不要了。”他泄气地爬起身,却见一支碧玉的痒痒挠递了过来,“用这个。”
说了过分话却收到善意帮助的宋御很羞愧,但这个年纪男孩子的好胜心和自尊心又不允许他认错,懊恼得脸都憋红了,“谢,,,谢,,,”
“不客气。”
少年人的是非对错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天际划过的流星,灿烂绚丽,却不留一丝痕迹。
蓝发少年用痒痒挠将戒指拨弄了出来,一把塞进了静立一旁的少年手中,“你是不是来面试的,我带你过去,楚姐人很好的,你肯定没问题。”
“楚姐?”南熹微想到电话里那个轻盈空灵的声音。
戒指粗糙笨重,硕大的骷髅头笑得张狂邪恶,满满的黑暗朋克元素,内圈刻了一条小鱼,南熹微握着这枚戒指,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不知道是该收起来,还是还回去。
“Raven的老板,是个大美女姐姐。”蓝发少年抛了个意味不明的媚眼,拽了下雕塑旁垂落的金色铃铛。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中,雕塑后面的墙壁从中间分开,缓缓向两边移动,蜿蜒而下的阶梯犹如通往地狱的匝道。
宋御一把揽过愣住的南熹微,“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宋御,御龙在天的御。”
近在咫尺的少年眼神明亮,连眉峰都挺拔生动,年轻旺盛的生命力似在熊熊燃烧。
“南熹微,晨光熹微的熹微。”
古铜的烛台分立在螺旋阶梯的两侧,给整个甬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色光辉,墙壁上间或挂着色彩明快的圣经画作,狰狞的兽皮标本,神秘幽静,很符合年轻人的猎奇心理。
“我经常在这演出,你听说过波斯菊与鱼吗?”
“没有。”少年的回答简单直白,像是完全不谙世事的孩童,一点也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哦,好吧。”
消停了没一会儿的宋御,想想还是不甘心,“我是波斯菊与鱼乐队的主唱,我们乐队已有很多粉丝的,在岚海也算小有名气,你真没听说过?”
南熹微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一只麋鹿标本上,犄角巍巍如参天大树,健壮美丽,像戴了森林的王冠。
连续挫败,宋御决定换个更容易聊下去的话题,“你是来应聘服务生的吗?我和楚姐挺熟的。”
“是。”
“你会弹吉他吗?”
“不会。”
“其他乐器呢?会唱歌吗?”
“会弹钢琴。”
“,,,,,,”
南熹微有问必答,却从不提问,和一般的求职者喜欢问东问西的聒噪全然不同,宋御突然觉得这个眉眼低垂,看似柔顺的少年,说不定比他还酷,是那种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酷。
“我也是自己生活,叫声哥,以后我罩你。”
吧台后的酒柜犹如收藏家的宝库,水色琉彩,斑斓迷离。琥珀色的液体有着神奇的魔力,仿若情人在耳边的呢喃,诉说温柔愁绪,引诱往来之客,随她沉入海底,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似梦如幻的美妙让人沉醉,自甘堕落。
如兰似馨的香气和烟草味缭绕满屋,吧台前高脚凳上的女子,及腰的长发松散凌乱,玲珑有致的旗袍勾勒出姣好的身姿,腰身紧致,袍衩高开,远远瞧去,像是旧上海滩的摩登女郎。
缕缕烟丝飘飘缈缈,迷雾之后,是一张素净的脸庞,一对梨涡让她摆脱了年龄的束缚,随性又不失大气,少女的灵动和成熟的韵味,两种矛盾的气质却在她身上浑然天成。
钟楚转头看向来人,梨涡浅笑,“宋御,大白天的怎么想到来我这了?还带个小跟班,瞧着眼生啊,又有新欢啦。”
宋御将藏在身后的小跟班拉到身前,嬉皮笑脸地说,“楚姐,我哥们,想来这工作,您看行不。”
南熹微被推得一踉跄,正正站到了钟楚跟前,对方混着烟草味的香气让他想起多年前某个人的怀抱,相似的味道,相似的笑靥,完全不同的人。
“你是打电话那小子?”钟楚猛地掀起熹微遮挡住眉眼的刘海,手劲颇大,娇小的身体里似藏有无穷的力量。和素净脸庞不相称,鲜血一般殷红的指甲从少年胶原满满,稚嫩的脸颊缓缓滑至颈项,仿若下一秒邪恶的女巫就要她用尖利的指甲刺破猎物的喉咙。
“是,”少年发根被得扯生疼,眼睛都眯了起来,侧过脸颊发出无声的抵抗。
钟楚松开手,帮少年顺了顺头发,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和适才的凶狠判若两人,“你多大了?没成年吧?”
“快了。”
“多快,再过几年?”调笑的调子,尾音酥麻入骨,似带了勾子,勾人心魄。
南熹微低头不语,年龄一直是他工作路上的绊脚石,被拒绝了无数次,却无可奈何。
宋御靠一张包子脸行走天下,撒娇卖乖不在话下,他拉起钟楚的手,像个三岁的小朋友一样晃来晃去,黏叽叽地,腻得很,“楚姐,我不也没成年呢嘛。”
钟楚嫌弃地拍开宋御湿冷的手,像赶一只小猫小狗,“哪来的落汤鸡,靠边儿,弄我一身水。”
宋御不屈不挠,还真像只讨好主人的宠物,再次赖叽叽地贴了上去,“楚姐,熹微是我特别好的哥们儿,他真是走投无路才找到这来的,您就收下他吧,他就比我稍丑那么一点,绝对是,是,那什么,,,可造之材。”
钟楚被黏得没法子,戳了戳那张可爱的包子脸,“会用成语了啊,行了,少在这编排人家了,没成年也不是不行。”
南熹微被宋主唱能屈能伸,说不要脸就不要脸的招式惊得目瞪口呆,默默记下,行走江湖,撒娇是一种成功率极高的生存技能。
钟楚踹了下宋御的屁股,让他快点滚起来,“你也就占了脸的便宜,其他人要敢这么黏着我,老娘打得他亲妈都不认识。”
宋御起身时还不忘比个甜甜的爱心,然后得意地冲熹微挤了个眼色,好像在说“没我宋御搞不定的事。”
“每天晚8点上班,几点下班看我心情,做得来吗?”
“嗯。”
“行,身份证拿来,今晚上就开始吧,一会儿让宋御带你熟悉熟悉。”
“没问题,楚姐,”宋御爽快应了。
南熹微捏着身份证边角,隔老远递了过去,仿若对方是带着剧毒的洪水猛兽。
游戏人间,从无败绩的钟楚第一次遇见这种礼数,“你这哥们儿还真是守身如玉,惜字如金啊,我是能吃了他嘛。还有我这儿是娱乐场所,有洁癖趁早说。”
宋御嘿嘿地尬笑了两声,“楚姐放心,我保管调教好他。”说着用肩膀撞了下熹微,示意他赶紧表态,南熹微呆呆地看着钟楚,摇了摇头。
钟楚瞪着两人,不再留情面,“试用期三天,三天内要是有一个投诉,走人。”
南熹微郑重点头,看上去终于有了点正常的反应。
宋御表情却凝重起来,支支吾吾,像是还有其他事情,却不知怎么开口,“楚姐,还有件事想求您。”
“我长得像菩萨?”
“不不,是槐哥的事情,你也知道她。。。。。。”宋御一脸认真,目不转睛地追随钟楚的一举一动,可想而知,他有多紧张对方的答复。
钟楚却不再看他,反而对着呆立的南熹微吐了一个烟圈,烟丝轻抚过脸颊,他被呛得咳出了声。
“行,我知道了,下不为例。”拈灭手里的烟屁股,钟楚摆了摆手,赶人的意思显而易见。
宋御没继续纠缠,少见的正经严肃,“谢谢楚姐。”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休息间,宋御一离开大堂,突然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挂到了南熹微身上,“可担心死我了。”
南熹微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如此潇洒的人都慎之又慎,不过和他无关,他便不会开口询问。
宋御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热心又唠叨,“大哥,你能不能笑一笑啊,虽然你不笑的样子很酷,但服务业,总归多笑笑没坏处,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万一遇上砸场子的,你要是这副表情迎上去,绝对拿你开刀。”
“我会笑。”
“你确定?”
八颗牙齿的笑容,明知是假的,却依然感觉到了初雪消融时,山泉流淌过心涧,精灵起舞的旖旎春色。
通杀。
宋御嘴硬,“还是没我帅。”两秒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你还是少笑吧,不安全。”
南熹微,“,,,,,,”
“先走了。”宋御挥一挥衣袖,“今晚有我的演出,记得来捧场,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