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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人类:一种 ...

  •   人类:一种也没什么特别的动物。物种进化的幸运儿,却怎么也脱离不了动物的本能,智慧赋予了人类创造力,却没有让这个族群进化的更加理智。

      赵宽忠的大名在崔官村可谓鼎鼎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不仅家喻户晓,人人提起还都要唾一口这个横竖不当人的败家子。老赵谦和有礼,六七十年代的高知被下放到这乡野之地也不曾怨愤,与世无争,乐天知命,直到近四十岁得了这个宝贝儿子,成了老赵的心窝子,眼珠子,取名宽忠,亦是希望他日后能成为宽厚忠义之人,然而人之性情莫爱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曰爱之,其实害之。等老赵领悟之中至理时,却为时已晚,追悔莫及。
      混账羔子赵宽忠而立之年,一事无成,在一群小混混里也是个任人欺压的软脚虾。
      然而一只没有脊梁骨的软脚虾,一旦被逼上绝路,也会狗急跳墙。
      8月30日晚10点,赵宽忠在汤师傅睡下后,将床被堆得有模有样,瞎摸黑里好糊弄汤师傅起夜,他怕汤师傅万一发现他人不在,跟老赵告状,那便少不了一顿骂。弄好床铺,赵宽忠就从后窗翻了出去。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近来上门讨债的人催得紧,不还钱就要他抵命,那群人个个凶神恶煞,杀气重得很,一看就是真把式,赵宽忠胆小如鼠,惜命得紧。他不得不想法子弄钱,但不学无术的他没有一技之长,走不了正路子,他自己也嫌弃正路子来钱慢,况且他现在是只掉进开水里的开背虾,已经急红了眼,刀就悬在后脖子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论是打家劫舍,还是坑蒙拐骗,只要来钱快,外八行来者不拒。
      赵宽忠在汤师傅院角的那堆破烂里,翻出了一根看起来结实可靠的下水管,算是个趁手的家伙事儿。
      十点多的县城小镇,街道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赵宽忠抄上家伙就偷摸溜到了最近的一片居民楼,这片楼残破老旧,夹道狭窄崎岖,散发着臭水沟似的污糟气味,怎么看也不像能来钱的地界。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歇下了,赵宽忠猫在阴暗的墙角,一直等到最后零星几盏晕黄的灯光悄然熄灭,才开始行动,他垫着脚跑到一家住户的后窗,手心沁出的细汗让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家伙。
      这户人家许是怕热,窗户没关死,留了个缝隙,藕粉色的窗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风力稍大时,垂落的帘布随风扬起,可以看清室内一对夫妇正在酣睡。赵宽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再犹豫,他轻手轻脚地拉开窗户,不料金属制的窗边摩擦过窗台的吱嘎声在静谧的夜里分外突兀,赵宽忠吓得不敢再动,萌生了退意,但他不甘心,自己已经在这家附近连续蹲点了三天,据他观察,这对夫妻上了年纪,孩子不在身边,男的腿脚不灵便,他甚至还跟踪过这家女主人一段时间,亲眼瞧见她今早上去了汤师傅汽修对面的那家农信社,想必取了不少钱。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赵宽忠给自己壮了壮胆,找来几块垫脚石,像只黑皮耗子似的一跃而上,扒在了窗框上。
      犯罪也是看天分的,赵宽忠蹉跎了半辈子,一事无成绝不是偶然,连邪门歪道都瞧不上他。他跃上窗台时一个没站稳,手里的不锈钢下水管敲到了窗玻璃上,在静谧的夜里奏出了一个清脆悦耳的音符。男女主人同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苟在窗台上的陌生男人,女主人尖叫出声,赵宽忠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屁股蹲跌落窗外,女主人迅速翻身下床,一个健步冲到窗边,大声嚷嚷,“抓贼啦,有小偷。”嗓门嘹亮,尖刺的声音好似能穿透黑夜的屏障,霎时间左邻右舍都亮了灯,赵宽忠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他一口气哼哧哼哧地跑了十几分钟,才发现没人追上来,但不敢立即停下休息,一直跑到郊外的山里面才松了口气,在树丛野草的遮掩下,扑倒在地上,等待体力恢复。此时的他汗流浃背,狼狈不堪,成了一只真正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自己千般计划,万般小心,豁出去想做成的事,结果刚迈出第一步就一败涂地,愤怒和羞耻的怒火快将他烧成渣。
      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但他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做大事的坯子,而不是像没用的老爹一样按部就班,兢兢业业,辛苦一辈子也赚不来几个钱。自己迫于无奈,来汤师傅这半个月了,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赚得三瓜两枣还不够他叫个鸡快活一场的。
      缓过劲的赵宽忠在郊外漫无目的的游荡,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暗暗发誓一定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走着走着,就偏向了回家的路。赵宽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他的翻身之战该怎么打,突然听到后方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匆忙杂乱,还伴有大口喘息的声音,他第一反应,是小区里的人追上来了,随即拔腿就跑,他的大幅动作引起了后面人的注意,赵宽忠没跑几步,隐约听到后方传来“救命”的呼喊声,声音稚嫩清脆,听起来年纪不大。他放慢速度,回头望了一眼,来人离他还有不短的距离,再加上夜太深,他看不清楚,朦朦胧胧中似是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跌跌撞撞朝他的方向奔来,来人身形不稳,像是受了伤或体力透支的样子。
      不像是抓他的人,赵宽忠计上心头,他快跑了一段路,躲进郁郁葱葱,快有半丈高的茼麻丛里,攥紧了手里的短棍,等待弱小的同类自投罗网。
      穿着白色裙装的少年焦急地追过来,却见前方的人突然没了身影,一时手足无措,他害怕一旦错过了眼前的人,就丧失了唯一的救援机会,殊不知他一步步走向的,才是贪欲编织的陷阱,强欲凿出的深渊,单纯的少年不曾想过人的恶念是如何在一瞬成型的,也不曾想过为何这个世界的恶意都要指向他。
      赵宽忠一击得逞,白裙少年应声倒地。
      赵宽忠原以为自己会胆怯,会懦弱,然而事到临头,他却只感到兴奋,不可抑制的兴奋,少年倒落的那一刻,他全身都似燃烧炸裂,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刺激,心脏在狂欢,血液在沸腾。他激动地扑向了少年,迫不及待地搜刮财物,甚至没注意到少年异常的着装。许是他的手法太过狂躁激烈,少年竟悠悠转醒,刚想破口大叫,便被身上的暴徒捂住了口鼻,接着一个炙热的巴掌扇过了他的左脸,又一个落在了他的右脸,身上的人像疯了一样殴打他,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不再撒手。被勒住喉咙的少年发不了声,最后的呼救咽在了茫茫夜色中,只有脸颊滚落的泪水和遍体新旧叠加的伤痕可以证明这场残暴的虐杀。少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看清施暴者的样子,也不明白这个未曾谋面,无怨无仇的陌生人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赵宽忠走火入魔般朝这个无辜的少年宣泄着扭曲的欲望,甚至没发现少年的呼吸早就静寂,他失去了人类的思维,维持着动物的躯体惯性不肯放手。
      直到紧紧掐住细嫩颈项上的双手开始不受控的痉挛,赵宽忠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杀了人。
      哈哈,他杀了人。
      烂泥扶不上墙的赵宽忠终于做了件大事。
      他一时恐惧,一时骄傲,一时空虚,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好半天才恢复神智。才后怕起来,惊慌失措中本能地朝老赵的卫生所跑去。

      老赵送走折腾了个把小时的四婶,落了锁。夜里偏凉,经年的老寒腿又发作了,腰上近几天也总不得劲,忙了一天的老赵疲惫至极,简单洗漱后,熄了灯,正要就寝。头还没到沾枕头边,就听见门上的锁链叮铃咣当地乱响一气,有人很急迫地在撬门,还撬得光明正大,生怕里面的人不知道似的。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像是来问诊的病人,怕是不安好心的蛇鼠之辈,他提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谁啊?”
      门外人似是没料到屋里有人,撬门地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但人没离开,踌躇了很久,弱弱回了一声,“爹,是我。”
      “宽忠,你怎么这个点来了。”老赵听罢连忙披衣起身,给门外人开了门,“你不在汤师傅那,大半夜地回来作甚?”
      赵宽忠支支吾吾地不说话,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老赵一看这情形,就心里发憷,这孩子从小做错了事,就这副样子,他不禁猜想,这个混账羔子是不是弄坏了汤师傅什么宝贝,这才半夜逃了回来。
      “先坐坐,我给你接杯水,大晚上地怎么回来的,这个点到村里的车早停了吧。”老赵顺手拉了灯绳,这才看清赵宽忠一身的狼狈,大惊失色道,“他们去找你了?对你做什么了?那群天杀的恶霸,他们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讨回去。”
      赵宽忠没像往常一样跟着撒泼,反而拉住了情绪有些激动的老赵。他全身都在发抖,失力一般,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崩溃大哭。
      头一回见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老赵也跟着揪心的心疼,“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跟爹说说,爹帮你报仇。”
      赵宽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糊不清的话断断续续地掺杂其中,“爹,我这次真的完了,我杀人了。”
      老赵听闻脑瓜子嗡地一声炸开,他看着瑟缩在地上不住发抖的儿子,生生咽下嗓子里的血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轻言哄道,“宽忠,跟爹说清楚,是不是他们去找你,你防卫时没小心伤了他们?啊?”
      赵宽忠抹了把鼻涕,蹭在了衣服上,“不是,我杀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后山,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里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就下了手,”他双手模仿着掐的动作,仿若再次陷入了梦魇,“炸了,要炸了,根本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老赵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及时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他看着似是疯魔了的独子,高高抬起了手,驻足良久,始终没舍得落下,确又难解心头之恨,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作孽啊,作孽!”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老赵把自己打清醒了,他做不到将儿子亲手送上刑台,只能将错就错,“宽忠,人在哪?”
      赵宽忠一懵,随即明白老赵的意思,“在后山。”
      “有人知道你来这了吗?汤师傅晓得不?”
      “没有,没人知道。”
      “你现在立即回去,明天该怎样怎样,就当这一切从没发生。”

      但俗话说的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深蓝近墨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沉闷至极,一看便是恶劣天气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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