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 这小子要么 ...
-
翌日盛景天还没亮就等在省厅门口了,神算子杨局一语成谶,现在只要自己一阖眼,某个人放大的脸和一颦一笑就浮于眼前,这种感觉让人既满足又莫名烦躁,自己怎么会对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屁孩神思不蜀,盛景头一回觉得,两米的大床不够睡,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差点滚下去。
于是,半夜三更,受尽折磨的盛景从床上爬起来,盯着一团狼藉发呆良久,随手披了件风衣,顶着鸡窝头和熊猫眼,就去了省厅。
鱼肚初现,东方既白。
值夜的警卫打着哈气,出来今夜最后一次巡视,暗自庆幸又是一个平安夜,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卡下班,回家睡个回笼觉。结果刚出门,就看到一辆可疑的庞然大物杵在大门外,瞬间醒了神,警卫员小张满心疑惑地用手电晃了晃,坐在驾驶位的盛景来不及躲闪,被晃个正着。年轻警卫在看到车里有人后,径直朝车的方向走了过来,盛景没等他敲车窗,便主动降下窗玻璃,表示歉意,“我是远洋市局刑侦支队的盛景,来找保密科的王科长,这是引荐书。”
警卫员小张一脸问号的接过引荐材料,大体扫了一眼,疑惑地指着还清晰可见的月亮道,“盛队长,是不有点早?”
满脑子废料的盛景,“,,,,,,”
“要不您先进去等吧,您停这路边,待会儿来上班的人多了,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我跟一会儿来交接的人说下就行啦。”
“谢谢您了。”盛景将车停进院内,狠狠抓了把头发,强行给自己的智障行为洗白,那小子绝对是个灾星,和他沾边的就没好事。
同样一夜辗转反侧,半梦半醒的少年在莫名打了个喷嚏后,久违地沉沉睡去。
早高峰的临海大道,乌泱泱一片人头,步履蹒跚的王科长也是其中一员,好不容易跟随人流挪进省厅大院,没想到被盛景堵在了门口,“好久没见,王叔。”
王科长诧异地看着一脸憔悴,和印象中意气风发大不相同的盛景,关心道,“小盛,来这么早啊,看来这次案子很急啊,你也别太拼了,身体重要。我年轻时也是一腔热血,不管不顾地就知道工作。现在落下这一身病,悔不当初啊。”
盛景看着走在前方,腰背伛偻,左腿微跛的王科长,很不是滋味。王科和杨局曾是刑侦一线的战友,两人联手不知破获了多少重案要案,江湖人称黑白双煞,在整个Z省都曾名噪一时。但后来王科在一次抓捕嫌犯的行动中,左腿中弹,才退居二线,进了后勤处。
这是杨局一桩解不开的心结,远洋市第一魔王行事作风果断狠厉,面对再凶险的处境,再凶恶的罪犯,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永远在最前方冲锋陷阵。他此生所有的遗憾都源自一次次任务中牺牲、受伤的同伴,觉得是自己的指挥失误害了好友和那么多战友,多少年来一直放不下,成了他半辈子的心魔。每每跟盛景聊起这些陈年旧事,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王叔,别这么说,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还是不会退缩的。我也同样。”
王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呵,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是不听劝。来,先把这个签了,我去给你拿资料。”
盛景手下的笔像一把篆刻刀,笔尖下流淌出的“盛景”两字被凿出深邃的棱角,和本人一样霸气张扬。
盛景签好字,表面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实际上心情忐忑地像只上了发条的跳跳蛙,一蹦一蹦地根本坐不住,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困扰整夜的问题,“为什么局里要对一个高中生的身份保密?”
“他是一桩大案的遗孤,你当时还没回国,可能没听说过。六年前,国内顶尖犯罪心理学专家南心淮夫妇在自己住宅内被枪杀,报案人是南教授唯一的儿子,年仅11岁的南熹微。后来改名李西伟,就是今天你指名要查的人。”王科长说着,摘下了玳瑁色的眼镜,用细绢轻轻擦拭,“他报案时说,自己放学后回家,一开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看到客厅里父母双双倒在血泊中。”
盛景想象到一个缩小版的少年伫立在血泊中,亲眼目睹双亲惨死,天崩地陷的残酷,好在刑侦多年的经验拉回了他的理智,“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看到父母被残忍杀害,还能理智报案?”
“省厅当年负责这个案件的专案组也很震惊,更奇怪的是,这个孩子在接受审讯期间,特别冷静,仿佛死的不是自己亲生父母,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算死的是陌生人,经历了那么血腥的场景,还这么镇定也不寻常。”
茶几上的热水壶传来水开时的咕嘟声,沸腾的水不再安分守己,争先恐后地咆哮着想要冲出铜墙铁壁的囚笼。
王科长拎起怪叫的水壶给盛景斟了茶水,抱起年岁颇长的搪瓷茶缸一寸寸拈转,“因为南心淮的身份,省里对这个案件非常重视,当即派出多名刑侦专家成立了专案组。警方调取了小区内监控。监控显示,南熹微和平时一样是5点三刻到家的,但警方接到他的报警电话是在6点三刻。法医现场尸检时认定,南教授夫妇两人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也就是说,南熹微很可能误撞了命案现场,但为什么他一小时后才去报案?专案组审了他一天一夜,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撬不开他的嘴,他的回答像个预设了程序的低端人工智能,翻来覆去只有‘什么都没看到,当时吓到了,才没想起来要立即报警’这一句。一开始专案组怀疑他是被凶犯威胁了,但这个想法随即就被否定了,如果南熹微真的目睹了行凶过程,还被凶手发现,正常情况下,凶手不会放任目击者离开,更不可能还给他报警的机会,反正已经杀了人家父母,再多杀一个碍事又没什么招架之力的添头,保平安才是明确的决定不是吗。还有一种可能是,南熹微窥见了真凶,而且很好的隐藏了自己,毕竟他的理智和自制力大家都见识过,绝对不是普通小孩,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到冷静自持,不暴露自己,也是很有可能的。但他既然看见了凶手,为什么不配合警方的调查,怎么看他和凶手之间都是血海深恨才对,他有什么理由去包庇杀父弑母的仇人。他的异常举动使得整个案情疑云重重。“
长篇论述后有些口干的王科长灌了一大口手里的浓茶,顿了半天,又接着道,“被害人的独子和凶手有关联听起来很扯淡,但他不配合的态度让人无法忽视,大家觉得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情,而南熹微一定隐瞒了关键线索,警方又一直没找到其他突破口。省厅再三讨论,还是只能从他入手。起初,专案组单纯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但后续没找到他有任何精神疾病的诊断记录,对他进行的心理诊断,也证实他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小孩,没有任何情感认知障碍和人格障碍的倾向。相反,我们的走访结果还表明,他是一个标准的三好学生,乖巧懂事,行为端正,老师同学眼中根正苗红,品学兼优的模范生,而且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曾连跳三级,11岁已经初中二年级在读。邻居都说他是个有礼貌,活泼可爱的孩子。”
盛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很难想象现在冷淡疏离,面无表情的少年也曾有活泼可爱的时候。
王科长瞧着盛景奇怪的笑容,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诉说的明明是沉重的灭门惨案,又不是说书先生在讲的什么哗众取宠的奇闻怪谈,他开心个什么劲儿。
“专案组在走访过程中,了解到南心淮夫妇的社会关系,想找找是否有亲近的亲属可以收养南教授遗留的独子。不幸的是,南夫人的父母都在半年前意外身亡,南教授的父亲也在多年前死于肝癌,只剩患有精神分裂的母亲,长期居住在美国一家疗养院。所以没有任何亲属能收养他。于是警方只能在当地福利院帮其办理了收容手续,等待挑选合适的收养人,但没过多久,南熹微突然精神失常了。精神科专家判断是因为在现场遭受打击过大,大脑反射停滞,之前表现出来的理智和冷静不过是心理机制下的一种自我保护,心理防御系统拒绝接受现实而表现出来的假象。但人不可能一直活在自我欺骗中,这种情况下,当事人一旦接受现实,压抑的真实情感会剧烈反噬,导致急性应激障碍,严重的还会引发分离转换性障碍,也就是俗称的癔症。没办法,警方只得将他送去了S省的昭和精神病人疗养院,专案组想从他这突破的想法也没办法继续了,这条线索没法再细究,就不了了之了。这个他的档案里都有记录,你一会儿自己看。”
盛景摩挲着手中薄薄的几页纸,不知在想什么。
王科长将走哪儿带哪儿,从不离身的社会主义茶缸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带出了“咣”的一声。
盛景听到这突兀的声响回过神来,“王叔,能讲讲当时现场的情况吗?”
“现场情况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警方第一时间赶去封锁了现场,案发现场整洁,没有任何搏斗痕迹,南教授夫妻二人均是眉心中弹,一击致命,现场没找到凶器。邻居反应没有听到枪声或其他可疑声音,监控和保安也证实了那天没有可疑人员出入过这个小区。不过那天正好暴雨,这个小区又是花园别墅区,占地面积颇广,每户之间相隔甚远,凶手如果事先经过了周密计划,进行过特意伪装,从其他隐蔽处进入,也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专案组分析了弹孔和手枪弹壳,确定凶器为GLOCK 0.45英寸手枪系列,很可能装了消音器,弹壳属于美国温彻斯特公司生产的ACP,这种手枪和手枪弹在美国市场上非常流行,很难追踪具体来源。”
盛景专心地盯着面前的玻璃杯,卷曲的茶叶丝在滚烫的热水下伸展开来,飘飘摇摇地沉淀杯底,像调皮的孩子在摇头晃脑地向他挥手。
“有可能是仇杀吗?”
“说到这个,专案组当时第一反应也是仇杀。南教授是S省特聘的犯罪心理专家,也是一名优秀的心理侧写师,曾协助警方破获多起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案,这次案件是凶犯家属报复的可能性很大。但南教授抓过的凶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和凶犯有关系的人群更加庞大,在没找到任何有指向性线索前,从成千上万的关系网里查找凶手的可行性太低。抛开工作方面,南教授夫妇平时为人低调,谨言慎行,人际关系简单,没得罪过人。再加上南教授专业方面出类拔萃,实战经验丰富,常年和那些穷凶极恶,泯灭人性的危险分子打交道,研究他们的犯罪行为和犯罪动机,没人比他更懂犯罪,他可是整个公安部都要供起来的人。而且他的反侦察能力也不在话下,一般人根本伤害不了他。最直接的证据是凶杀现场算是半个密室,也没有反抗痕迹,专案组更倾向于熟人作案,仇杀的概率反而比较小。”
突然狂躁起来的风卷起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冷风灌进了他的衣领,顺着脊骨往下蹿。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想喝口热茶,暖暖身,盛景小心地摸了把热烫的杯身,又倏地缩回了指尖,还烫得很。
“这个案子最后怎么样了?”
“拖了几个月,一无所获。你想想,一位犯罪学的泰山北斗被人在家中暗杀,警方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成了悬案。这个案子当年在公安系统内部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部长大发雷霆,上一任S省公安厅厅长被钉上了耻辱架,不久就下台了。现在的沈厅长据说能量大,上任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个案子压了下去。这才导致调查中断。卷宗被封,案情相关人员全部签了保密协议,所有消息都被封锁了。老杨应该也有所耳闻,不过知道的也不多,我也是来了这儿以后才了解到一些。这个案件扑朔迷离,更详细的要当年直接参与案件调查的专案组才能知道了。不过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唯一可能知道的,就是这个孩子了。”
王科长讲完,舒了一口气,“但这个孩子之后的事情,,,,,,一言难尽,你自己看文件吧。”
盛景坐在低矮的双人沙发一角,促狭的空间凸显出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长时间委屈收拢的小腿已有些发麻,他小幅度地舒展了下,翻开了面前的材料,然而触碰纸面的指尖却隐隐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安。
被神明抛弃的人。
南熹微休学三年在昭和疗养院进行心理治疗,恢复后被这间疗养院的院长李建仁收养。本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少年却再次遭遇了不幸。被收养半年后,李建仁的太太季纵芳,也就是其养母,在家中残忍杀害了自己丈夫。季纵芳被捕入狱,不久后在狱中自杀。
该何去何从。
南熹微再次回到福利院,等待领养。
没过多久,一个自称南教授远方表亲的人表示愿意抚养其成人,希望南熹微可以回到学校继续上学,自己将承担其成人之前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南熹微先是回了之前就读的岚海市第二中学继续未完成的学业。一年前,转学去了远洋市第四实验中学,就读高中二年级。
盛景阖起报告,红了眼眶,少年身世的坎坷消除了他最初的那点疑心。他不知道漂泊是什么感觉,因为他的背后永远有盛家这个强大的后盾,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老盛,白晓茹,甚至盛世那个烦人精都不在了,他会怎样。
少年那副平静无虞的外表下隐藏的是被凌迟的血腥气,他的世界早就褪去了色彩,熄灭了光,只有肆无忌惮的灰和暗。孤独铭刻在他的骨骼上,流淌在他的血液中,扎根在他的心脏里,盛放于血肉,茶蘼芬芳。
盛景突然明白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只追寻着无聊正义,忙碌可笑的仓鼠,浑身上下都充满着虚伪做作的恶心味道吧。
王科长见盛景看完,适时地插话进来,“你这次遇到了什么案子,为什么要查他身份?”
盛景收敛了负面情绪,斟酌着回答,“这个案子的被害人是他的同校同学,正巧也和他在一起打工,我们调查时发现他和被害人有过几次接触,觉得他可能了解一些情况。”又不自觉地补了一句,“他和案件本身没什么关系。”
“哦,这样子。又是命案啊。这小子要么八字太硬,要么天煞孤星,怎么到哪儿都能扯上命案。”王科长一句无心的感慨,让盛景如鲠在喉。
有那样少年气笑容的人怎么会是天煞孤星呢。
熹微,是初升的太阳,不应埋葬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