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徒弟又死了这件小事》文明殡葬

3、第一百年：前夕（一） 应致之这章

　　别人可能无法理解应致之对于寒山的执念，其中缘由只有他自己清楚。
　　寒山是应致之收的第一个徒弟。他在而立之年，看到了这个本该被处死的黑蛟。这个黑蛟父母死的早，懵懂的时候吃了一个村镇，被带上扶摇处置。
　　周容易很干脆，说是直接烧死算了。北境的人，一般处罚都会比较重。
　　他却有些心软。他自从出生就在小苍山，周容易不太管他，他就自由生长，别人对他也都是敬畏多一点。他在异世一直都很没有归属感。
　　那次他看到这只懵懂乖巧的黑蛟，就问周容易能不能给他。周容易同意了。
　　于是黑蛟就成了应致之的徒弟，之前的罪责被偷梁换柱，一笔勾销。应致之给他取了寒山的名，出自他曾经背过的一首诗。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应致之打开窗子，暖洋洋的日光照在他指尖，让他有种恍然隔世之感。百年，真的也不过眨眼之间罢了。应致之能感觉到他的很多重要的东西在岁月中被消磨掉了。可他很多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朗月推开门，就看到自家芝兰玉树的师祖站在窗边，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添了一分虚幻之感。她比起应致之还太年轻，年轻到有一种非黑即白的意味，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她对于应致之的印象就是圣人。她这个印象大多源于书上，十年前和北境的战争以及她十年来的侍奉。
　　“仙君，今年的开山大典您要参加吗？”
　　“……不了。”
　　“是。”
　　下葬后有些贵族已经准备启程回去了。他们大都位高权重，自然还是自家事重要些。宋知雨倒是准备留下顺道参加扶摇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他让舅舅带着来的仆从下山回南国，自己带着书童和少数仆从在山下住下。
　　宋知雨在山下闲逛。对于他而言，从南国一路向西北方向，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远离了有些压抑的朝堂和严厉的父兄，他常在路上四处拜访名胜古迹，还试图和许多有名的文友结交。
　　扶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更像是一所巨大的书院。它涵盖了各个方面的知识，有数以百计的科目，里面的学生都非常不拘一格。很多贵族都会选择让自己的孩子去扶摇学习几年，当然，也不乏有一些想要求仙问道的人。毕竟，相比于蓬莱仙的渺不可寻，扶摇可谓是最有机会的门派了，还有一个仙君坐镇。
　　山下的村镇繁华的紧。各个商铺林立，街道宽敞无比，街上满是衣着各异的外地人，偶尔还能见到几个负剑的弟子。宋知雨印象中自家的国都已经够繁华了，却不想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知雨随意走进一间书阁。书阁的主人是一名气质优雅的女子，正在听着旁边一个青衣书生弹琴。看到宋知雨进来，示意他自己转转。古琴弹的是寻常不过的《平沙落雁》。他于是怡然地走进隔间。
　　书架上有很多册子，甚至有少许简牍。旁边架子上刻着书类。宋知雨看到“天文”字样，颇有兴趣地打开。他印象中的天文一直和农学，历法息息相关。但当他打开这本书的时候，发现书中出现了很多看不懂的名词，他眨了眨眼，无奈地准备放回去，随手翻了翻底页作者：致知。
　　名如其书，宋知雨摇了摇头，随手又抽了几本书。店主去里间倒茶的时候，路过宋知雨，和他聊了几句，发现他在天文架旁翻阅，有些讶异。
　　店主和宋知雨攀谈了几句。“真没想到你会对这些感兴趣。”店主温婉地微笑着，她踮起脚从架子上取下一册书，递给宋知雨。
　　宋知雨一看，正是他之前拿下来的那书。
　　“看的懂么？”
　　“恕在下愚钝。”宋知雨有些尴尬地笑笑。店主怡然的把书递给他，“这是几年前小苍山的弟子留下的。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把其它几册都赠予你。”
　　宋知雨受宠若惊，拜谢“不必，多谢前辈的好意了。”
　　“看你也是准备去扶摇修学吧？”店主也没多说什么，把书放回了架上。
　　“是。”
　　“准备学什么？”
　　“经学儒学，主治国之略。”宋知雨给了个来这里大多数人会说的话。
　　店主有些无奈的笑笑：“十几年前扶摇可是根本没有这种课。”她摆摆手示意宋知雨自便，接着又去倒自己的茶了。
　　宋知雨听着店主的话愣了一下。扶摇十几年前与西国的国学书院合并，也是在那之后不多时声明达到顶峰。王公贵族把自己族里的后代送到这里，扶摇的声名也就传开了。只是大部分人都是有身份的，家族责任在肩，自然还是治国韬略最能一展抱负，扶摇直上。
　　宋知雨出书店的时候店主还是闭目靠在桌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桌角。不过书生的曲子换成了《阳春》。
　　宋知雨今年十七。他去年年底娶了缪郡苏氏的世家女，但今年既是来此修学，苏氏不愿离乡，自是无法跟来的，于是他身边便少了些红袖添香的体己人。他回居所后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刻刀，漫不经心地刻着简牍。刻的却不是字，而是有些精美的花纹。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木屑被吹散在地。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跟着他一起来的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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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空对于上次没能抓出在主峰撒野的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他作为浮光山一脉弟子首席，身上又有特殊的血脉，平日里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战力和洞察力却是一等一的强悍。
　　这次的事着实让他有些挫败。
　　开山大典，也就是集中收新弟子的时候之后，也是很多人下山回乡的时候。他带着一群弟子把一些准备离开的弟子留下的书挑挑拣拣了一部分送到藏书楼，之后帮着把剩下的书往山下运。
　　到了山下的镇子，弟子们把很多书往一个很大的旧书肆里抱。明空抱着提前整理好的一箱书，没过多久，闪身进了一间书阁。
　　书阁里很安静，一个女子坐在窗边，和一名老者下着棋。那女子正是宋知雨之前所遇到的店主，也是前浮光山主。明空扛着书，径自进了院子，放书箱的时候发出了“哐”的声响，引得老者微微皱眉。
　　明空呲牙咧嘴地一边揉着肩，一边回到书阁，看店主旁边的桌上有杯茶，一手端起一饮而尽。
　　“老师，你之前要的书类我给你留意了，除了小苍山的，基本都全了。”
　　明空喝茶喝的整个小脸都皱了起来，这茶，苦是真的苦。
　　“应仙君的小苍山这两年没怎么收弟子了，他们的书只有藏书阁应该有本了。”
　　店主垂眸，又落一子。
　　“多谢。”
　　“涿光山这几年的东西是真的多，”明空抱怨道，“留下的书是真的多，却大部分内容都差不多，千篇一律，读起来索然无味，整起来更是耗心耗力。”一手刷的打开扇子，胡乱扇着。
　　老者抬眸看了他一眼。
　　明空坐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大都是扶摇近几年的事。说到前几日主殿被人搞塌了，他老师手下顿了顿，问了句：“是谁？”
　　明空背对着老师，一瞬间感到了比宋知雨刚才还要尴尬十分的感觉。“人跑了，没抓住。”
　　他老师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老者嗤了一句：“废物。”
　　明空更尴尬了。书店里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店主丢了棋子，“我累了。明空，你陪你师兄下完这局。”说完转身进了内间。
　　明空转头忘了刚才的尴尬，老老实实放下扇子，仔细地看起棋局。
　　他不喜欢围棋，只是被老师压着学了几年。明空只是个俗人，比起围棋这种高雅的棋类，他更喜欢象棋。
　　但是今日老师既然说了，他就得下。
　　棋局陡然变换。
　　明空下棋的速度很快，几近于不假思索。棋风异常凌厉，常常剑走偏锋。
　　他面前的老者还是之前有些舒缓的节奏，但到后面还是被他不可避免地带了速度。
　　青年人并不想输，然而事与愿违。
　　半晌，明空丢了棋子，“我输了。”
　　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自己再下下去，也是死局。
　　他对面的老者抬了抬眼皮，问他：“学了多久。”
　　明空有些郁闷“七年。”他被师父压着背了快七年的棋谱。
　　老者说：“你本来有机会赢。但是你的棋，个人气息太强了。”老者的话还算委婉。任何人看到明空那狂放的棋风都会怀疑人生，他的棋实在吊诡。
　　“可能吧，谢师兄指教。”明空无所谓，随意拍着扇骨，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下完了棋，明空向老者作别，回了山上。
　　他走后，店主走出内间，看了眼棋局。
　　“赢了。”
　　老者默然不语。
　　他微阖双目，看着店主收了棋子，突然来了句，
　　“有时候我是真的羡慕你们这些人。”
　　店主怔然。

作者有话说

　　羡慕有些人有漫长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