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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百年:葬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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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山主是个念旧的人。比如他几十年前的逍遥居到现在还没翻修,再比如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应致之,他的师弟,从始至终是个混蛋。
虽然事实也许的确如此。
他回了逍遥居,罕见的换了身极素的衣服。给弟子带了半天天文数术的课,傍晚,拾掇拾掇自己,准备去见他的师弟。
明天周问格出殡,应致之这个做师父的必须在场。
夜晚的小苍山当真是一点灯火都没有。瑶光山主皱了皱眉,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提了一盏灯,缓步迈进青山居。他没有惊动朗月,径自走向了印象中应致之的卧房。房里是他闻着难受的香的味。他借着灯光,发现榻上并没有人。
瑶光山主熄了灯,直接打开了感知,发现应致之在附近洞府里。他顺着感知,跟了进去。几缕月光洒在寒潭上,皎洁无比。他看到他师弟蜷缩在寒潭正中,似乎是睡着了。
他复杂的看着躺在那儿的应致之。最后一步步走到寒潭中央,蹲在他旁边。
还不醒?瑶光山主无语地戳了戳应致之的肩膀。
他意识到应致之状态不太对劲,扣住他的手腕,刚探出一点灵气,应致之猛地惊醒。瑶光山主侧身,寒月剑带着剑气狠狠地定在了他身边。
应致之用阴冷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是认出了是川泽,晃了晃,没等对面人打他又晕了过去。
瑶光山主想骂人。反手拔了寒月剑丢在一边,他定了定神,扣着手腕越是探查下去,越是心惊。应致之体内不仅常年的暗伤,除了心口那刀差点要了他命的封印,浑身,居然全是死气。
怎么回事?
他猛地扒开应致之的衣服,后颈下一个血红的锁魂印。他突然愣住了,不可置信的打开了感知。半晌,他喘着粗气,分明是气急了的模样。
他该庆幸老头子死了,不然真的得把他气死。
应致之被他的灵气冲撞,猛地吐了口血。神色满是痛苦。瑶光山主把他抱回了寝室,帮他调息。
都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瑶光山主半夜把朗月叫起来,让她去自己山上拿些药。他忙了半个晚上,最后冷冷的坐在床边看着应致之。他突然发现应致之比几年前憔悴的多。十几年前他们因为周问格的事闹翻,他们之间关系就愈发冷淡了。他这个师弟现在看着可怜的紧。
但是寒潭地下那东西必须处理掉。
瑶光山主把他扶起来,顺手给他喂了药。喂完了叹了口气,靠在床边,借着月光看了会儿书。
平旦,应致之从榻上悠悠转醒。
“醒了?”
应致之脑子还有点木木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
“醒了就自己喝点。”
应致之接过瑶光山主端着的药汁,皱着眉头一饮而尽,之后低头不语。
瑶光山主看见他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有些来气,但他忍住了,尽量好言好语。“应致之,今天是周问格走的日子,你等会跟我去主峰。”
应致之哑着嗓子:“好。”
他四徒弟前两天死了。死的日子和他当初算到的一日不差。
应致之在朗月的服侍下穿上有些繁复的礼服,整好发冠。瑶光山主盯着他看了半晌,“罢了罢了。”他给应致之加了个障眼法,使他看起来不那么过分憔悴。
应致之心念一动,缩地成寸,和瑶光山主直接到了主峰。
“……不是去主殿么?”
“主殿昨日塌了。”
瑶光山主带着应致之进了灵堂,灵堂的人看到他们赶忙行礼,瑶光山主挥手阻止了他们。
应致之闭眼也能感觉到棺木里的不是周问格,向众人微微颔首。
瑶光山主把手里提前备好的祭文私下给了应致之,让他提前看两眼。应致之看了几眼,无非是些套话。
鸡鸣。
仪式正式开始。山里山外的人在殿中聚集着,有些弟子临时过来帮忙维持秩序。应致之发了会儿呆,他这十年来常常会走神。当然台下的人是察觉不出他在走神的,他们不少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艳。
台下的自然有人在窃窃私语。即使在丧葬仪式上,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人多了难免嘈杂。
“应仙君真是风姿卓绝。”一个贵女打扮的女子低声对她的好友说道。她的好友低低应了一句。
“我有机会一定要拜入扶摇门下……”她自言自语,又理了理自己的外裳。
一个青年问身边拿着茶杯的弟子:“兄台,你可知前日里偷袭大殿的究竟是何人么”
“出葬后师长会给诸位答复的。”
他也只是好奇,询问无果只得作罢。可是呆着实在是无聊,出去又实在无礼,有点坐立难安。刚好周围有人在谈论周问格,他也就凑了过去。
“你们说周上仙是有多想不开?”几人窃窃私语。既然是应致之的徒弟,众人自然得尊他一句上仙。本来这事以周问格的身份,也不至于惹得这么难看。错就错在他蠢,非要搞得人尽皆知,要么凭扶摇的手段,早就压下来了。
他若有所思:“那女子和他的丈夫呢?”“明知故问。“旁边的人看傻子一样瞅了他一眼。
显而易见,自然是要被处理掉的。宋知雨叹了口气。
他跋涉万里从南国边陲到了扶摇,自然是想拜入扶摇,获得自己的机缘。他在南国表面上身份显赫,却是半分不自由。他自幼就有些离经叛道,思路与常人不太相同,想在扶摇能找到些许志同道合的好友。却不想扶摇作风看来并不似传言那般,微微有些失落。
钟声响起。
应致之读着祭文。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在冥冥之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等到最后一句“尚飨“落下,宋知雨才从那种玄妙的感觉挣脱出来,他本能抬头看着台上面无表情的应致之,一阵心惊。
应致之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起棺了。几个脚夫猛地一抬,棺木离了地。应致之跟在脚夫的后面,一旁是朗月。后面是周家的长老,还有他的母系亲族。
这种场合只有地位很高的人才能跟着送葬。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小弟子望着远处的棺木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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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格下葬以后,应致之象征性地捏了一把土撒在他的坟头。周问格死前早就写好了遗书,选好了地址,小苍山的旁的无涯峰。周围的长老随着他的动作,捏起一把土,随风飘散。
风吹起纸钱,打了几个旋。在这苍茫天地间,应致之的身形显得和周问格的坟头一样萧索。
应致之屏退了一众长老,自己站在墓碑旁。
瑶光山主站在他旁边,任由他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应致之说了句:
“我对不起这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瑶光山主突然就怒了,他一把拉着应致之到了瑶光山的逍遥居。
瑶光山主盯着应致之的眼睛,希望从他的眼底看出点什么其他的情绪,
“你对不起的人可太多了!“他强忍着,恨恨地说。应致之默然不语。
瑶光山主闭了闭眼,“我也是快死的人了,你的事我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他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寒潭下的东西处理掉。“
应致之抬了下眼皮,低头看着瑶光山主。瑶光山主容貌与几十年前并无变化,只是脖颈间有一道清晰的伤口痕迹,也是他当年的死因。应致之感到嗓子有些干涩。
“不。”
他哑声道。他已经疲于掩饰了,他也不觉得能骗过川泽。
“别让我动手。”
瑶光山主仿佛料到了他的回答,“别的我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是我的底线。”
说完一手轻敲着桌子,随手捻了一颗白棋,打进了墙面上挂的残局。
原本就势弱的白棋直接成了死局。
应致之转身离开,留下瑶光山主一个人枯坐在房里。
他盯着墙上的棋局,半晌,轻轻的声音随风散去。
“我不可能看着你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