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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遥遥路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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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子歌讲的话,顾南烛摇摇头,“从头就是一场闹剧。”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家。”子歌耸耸肩,“他能长成一个正常的人可真不容易。”
顾南烛只是笑笑,“按他的描述,胡玉砚未必是害他的人。”
“为什么?”杜仲疑惑。
“他像是真心待胡玉书好,如果是胡玉书坏胡玉砚还有些可能,毕竟胡玉书父母的死与胡玉砚的母亲是有一些关系的。”
“那就是有人想害胡玉砚了。”子歌笃定。
“该不会——”她突然瞪大双眼,“胡玉书损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可能不可能。”她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你想的也不无道理。”顾南烛道,“可是他……我想这样长大的孩子有什么早就表现出来了,不会到现在才让一群陌生人发现的。”
“那东家,就是有人想害胡玉砚吧。”子歌道。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顾南烛分析道,“我和胡玉砚共事过一段时间,他表现出来的的确是两袖清风,京城的百姓也相当爱戴他。实际上,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可惜的是手法并不高明。”
顾南烛给自己倒了点茶水:“他得罪的人并不在少数,想要害他的话,这些东西总是有办法打探到的。”
“而最好入手的地方就是丹风镖局。”子歌道,“多谢东家提点,在下这就去打探消息。”
“等一下。”顾南烛叫住她,“让杜仲和你一起去。”
听到这话,子歌和杜仲都是一惊。
“那东家,你——我们都去丹州的话,他们到时候过来查的话,那不是就露馅了?”杜仲担忧道。
“不妨事。”顾南烛摇摇头,“你们快去快回,我让车队慢点,在到驿站之前汇合就好。好了,昭昭其有,速现真身,去吧。”
他闭上双眼,左手在额前结印,随着话音落下,手腕一翻,食中二指凌空一掐,再睁眼时,将手中法术落在子歌和杜仲身上,两人周身一阵空气扭曲,竟急速缩小变成了一只鸽子和一截树枝。
“别把杜仲弄丢了,到了丹州境内法术自然会解,这道符给你留下,完事了就用它给我传话。”
那鸽子点了点头,用喙接过符的时候不忘狠狠啄一下顾南烛的手指。
“快去吧。”顾南烛失笑,把树枝捡起来,鸽子眼睛里充满埋怨的叼住了树枝,扑腾两下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目送子歌和杜仲离开视线,顾南烛确认四下无人,便给窗户和门都上了符,确保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除他以外的人也打不开门,才把腰间一个小袋子打开,把里面蜷缩着的一团符咒展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一阵黑灰色的烟从符纸溢出,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人形,正是那个偷墨人。但是此刻它只是烟云化作的虚形,一团意识而已。
“我的法力,你用的还习惯吗?”顾南烛坐在床边,俯视着地上那一团意识。
“……”偷墨人的意识并不答话,只是垂头盯着地面。
“那群人……那群被你做成傀儡的人。”顾南烛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与你有没有关系?”
“那我再问你,你研究明白我的法力了吗?”
那人微微颤抖了一下,顾南烛知道他猜对了,又道:“我师承何处,功力如何,擅长什么,这些你都弄懂了吗?”
“你不说也无妨。”顾南烛又打开一个锦囊,抽出一张符纸道:“看看你的真身。”
那张符纸迅速被一道无名火烧毁,而地上则慢慢出现了那人的身体,面朝下趴着,身上还覆着黄沙沾着血污,一身黑色的劲装外穿戴着数不清的法宝。
那人的意识看到自己毫无意识的身体,连忙起身要附到身体里,可身体就像一团死物一般,任他如何触碰都无法附身。
“你本是一个一点慧根都没有的普通人。”顾南烛开口,“可能武功强了些,足以让你在普通人之中脱颖而出。但是你却偏偏想要习得你本不该习得的东西。”
那团意识抓住自己身体的手,顾南烛看了一眼道:“这就是你将我法力移花接木的法宝?看着倒是精巧。”
“普通人的身体既无法修炼法术,也无法用肉眼窥见这些法术,所以你这一身软甲,这副眼镜,还有手套,都是让你可以触碰与识别法术的法宝。”
“既然你无法施法,那就取歪门邪道,用他人法力。”顾南烛把一只手套从那人手上脱下,那只手套看上去像是蛇鳞做的,但是拿在手里无比柔软,竟是将金属打成了一片一片蛇鳞又缝合成了手套,金属鳞片在手掌和手背都组合成法阵,让佩戴者可以夺取他人所施的法术。
“可真是一件法宝。”顾南烛将手套戴在自己手上,感受着法力以从未有过的存在感从手中流过,“它还会吸取我的法力来充盈自身,看来有法力的人还不能用他。”他把手套摘下,那些被取走的法力还在手套中,一点没有还回来的意思。
他手另一只手掐一个诀,想要召唤回自己的法力,可是这手套就像坚不可摧的牢笼一般,硬是没让一点法力流出去。
“你再施法,它就要吸取更多法力了。”那团意识突然开口。
“你可算开口了。”顾南烛断掉手中的法术,“这个手套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团意识又闭上了嘴。
“也罢,我也不急于这一时。”顾南烛把手套收到自己的锦囊里,“你身上没有一丝法力,竟能将盗取来的法力应用的如此出神入化,想必习得的理论是十分扎实,甚至可能远超一些法师,可惜你也算人杰,为何不去惩奸除恶,而是走这种歪门邪道?”
“哼。”那团意识冷哼一声,“正道之下,岂容我这样的歪魔邪道长存?”
“那你说,什么是正道,什么又是歪魔邪道?”顾南烛来了兴趣。
“像你,念起除恶咒语朗朗上口得心应手,从身体内提取自身法力得以应用,惩奸除恶,是为正道。”他说道,“而我,用这些东西吸取他人法力,用你们的话说,逆天而行,可不就是歪魔邪道。”
“顶多算邪道,何必加以妖魔之说?”顾南烛道,“这些法宝我也是第一次见,的确,若是让所谓正道人士见到,必然会将其毁灭,再将你打入大牢,让我部下给你施法,吐露生平事迹,然后再让我算一个良辰吉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你挫骨扬灰。”他平静的分析道,“这样看来你为人所知与不为人所知都是要遇见我的,也会被逼供说出生平,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你可以主动选择说一些我需要的情报。”
“胡扯。”那人啐道,“你这是偷换概念,毫无逻辑。”
“哈哈哈。”顾南烛笑道,“那由不得你自己说了。”
他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左手在那团意识前面一抓,“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
那意识虽然没有实体,但还是那个偷墨人的人形,加以法术,还能感受到实际的痛苦,且化作意识以后,并不能像常人那样晕倒,而是一直清醒着受罪。
“我没有时间和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顾南烛说道,“你知道我此去为何事,自然也知道我时间紧,如果你不自己开口,那只能由我让你开口。”
他反手将那人的意识收进符纸,把身体拖到床下,再用符咒把床下的木板封住。而后撕下门窗上的符纸,“安政乐,带我去胡玉书的车里。”
安政乐骑着骆驼过来,顾南烛撑着他的肩膀,坐在安政乐前面。
“东家,您要亲自见他吗?”安政乐不解。
“子歌和杜仲被我派出去了,还是我自己去看他好些。”顾南烛道,“一会儿我进去以后,你让车队慢一点拖延一下时间,等等子歌和杜仲。”
安政乐揖一礼,把顾南烛送到胡玉书的车厢里,回头立马落实顾南烛的话。
那边顾南烛一进入车厢,珠儿就立马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给顾南烛行了个大礼。
“公子。”她偷偷抬眼看顾南烛,海蓝色直裰的云纹透过薄纱,腰带勾勒出瘦而有力的腰肢。
“起来吧。”顾南烛抬手,珠儿应声起身,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低着头,盯着顾南烛的腰间。
“他睡了?”顾南烛问道,胡玉书背对着他躺在榻上,腰间盖着被子。
“是的,胡公子睡下有一段时间了。”珠儿回道。
“嗯……”顾南烛摩挲着下巴,珠儿在旁边低着头站着,一时间车厢内竟没有外面的风声和车轮滚动以外的声音。
“你怕看见我?”顾南烛突然开口,把小心翼翼站着的珠儿吓了一跳,“回公子,奴家不敢……不是,奴家不是不敢看,奴家不敢不看,哎呀不是……”珠儿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说话颠三倒四,活像一个跳梁小丑。
“那究竟敢不敢看?”顾南烛被她逗笑,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又正色道:“敢看就抬起头来。”
珠儿一愣,听出顾南烛不是在开玩笑,站直了身子,头还是不敢抬,只敢动动眼睛,隔着刘海看向顾南烛。
顾南烛头发都束了起来,用网巾遮住额头,打眼一看,眼前站着的是身形颀长的中原男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皮肤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下像是透着光。再一看,就会发现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高眼眶放大了一部分温柔眼神,那双眼睛也是极为好看,眼梢微吊,真真是俊眼修眉,薄薄的双眼皮和微微内眦的内眼角让人不禁去想象他是否有些北国血统,但是较为纤细的骨架和柔和的面部轮廓又打消了这部分疑虑。
“本官长得怎样。”他突然开口,珠儿正魂不守舍的盯着他,这么一下又把她眼神给吓跑了。
“回公子,公子丰神俊美,风标俏倬,不愧是当今朝廷第一……啊。”她差点脱口而出街坊里流传的那句朝廷第一位用一张脸就能爬上高位的美男子。
“当今朝廷第一什么?”顾南烛负手而立,眼睛瞥着珠儿,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奴家不敢……不敢说。”珠儿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顾南烛刀子似的眼神在剜着她的头皮。
“第一位。”顾南烛自问自答,“凭着一张脸。”听着顾南烛缓缓吐出的话,珠儿吓得腿都要软了,“爬上官位的人?”
“公子,我……我……”珠儿吓得跪在地上,“不是我传的,公子不是我传的。”
“你跪下做什么?”顾南烛疑惑道,“我何时说是你传的了?”
珠儿听着颤颤巍巍的抬起头,顾南烛背对烛光,她看不清他。
“你已经是我的侍女了,你知道吗。”他开口,“我本以为这些年已经改了你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了。”
“奴家,奴家知道,可那句话……是大不敬您。”她声音颤抖,想起来却不敢起来。
“怕是因为我得罪的人多。”顾南烛转身走向另一头椅子,“一个二个都被我扔到牢里,要不就是被我下令送了命。难免会招人背后算计。”他坐下来,抚平衣服的褶皱,“珠儿,你跟着我到漠北,有悔吗。”
珠儿不答,只是垂头跪着。
“你坐下,本官问你几句话。”
珠儿这才扶着椅子坐下,眼睛依旧垂着,头依旧低着。
“答话。”
“是,公子。”珠儿答道。
“你知道同我这一去,便永远回不去家了吗?”
“回公子,珠儿知道,珠儿在敬国没有家。”
“嗯,好。你知道,去了漠北会遭受怎样屈辱吗?”
“回公子,珠儿不知道,但只要公子在,珠儿就在。”
“我若不在了呢?”
“珠儿就按公子希望的去做。”
“好,伶俐。”顾南烛笑道。
“你此前是在谁家供职?”
珠儿不语。
“还是不愿说吗。”顾南烛呼出一口气,拿珠儿无奈。珠儿是他在大理寺任职后通过牙婆送进府中的,他的生活起居起初是由安政乐管。他当时忙于在官场打拼,一人生活得可以说是十分随性,不娶妻也不纳妾,每天回府不是吃饭沐浴加班,就是吃饭沐浴炼符,常常将府里弄得乱七八糟,安政乐管不过来,就托牙婆给他介绍一个聪慧伶俐且能干活的姑娘,珠儿就是那时候进入了他府中。那时候他无权无势,便让珠儿称呼他公子,这些年过去,纵使顾南烛已经一路升到大理寺卿的位置,珠儿也未曾随着周围人改口。
珠儿虽然聪慧伶俐,但总是因为一点小事而下跪求饶,像是在以前的人家受了虐待,顾南烛几次三番想要问出来那家人是谁,但珠儿永远是垂着眼闭着嘴。顾南烛认为是他并不使珠儿产生过信任,之后顾南烛再没提过这回事。今天借这时机再提起,以为能问出点什么,可惜还同往常一样。
“也罢。”顾南烛道,“你先照顾胡玉书两日,等他调养过来,便来我身边负责到漠北的相关事宜。”
珠儿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道:“可之前不一直是琉姐姐服侍公子左右?”
“过了北境,还是你在我身边妥当。”顾南烛道,“到了……那日,你还要陪着我,琉璃不适合。”他含糊的说了几句,珠儿心领神会,便应了下来。
这时一直躺在床上的胡玉书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打起来鼾,顾南烛和珠儿也不再说话,珠儿坐在床头给胡玉书擦汗,顾南烛坐在床尾,半个人隐在黑暗里,无从观其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