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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骄骆往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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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骆现在的惨状和胡红莲方面并无二致,都是躺在床榻上,一手在搭在身上,另一手垂下,散了满地的书信。
胡怀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否则怎么会看到这样残忍的场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骆儿。”他走上前去,多亏那方颌,让他能清晰分辨出这跟谁都不像的胡骆。
“爹……”胡骆嗓音沙哑双目血红,他日日夜夜的看着这些信,眼睛都迷蒙了。
“你什么都别说。”胡怀信摆摆手,让胡骆噤声。他现在只想胡骆别这一副鬼样子。
“我……我不是……”
“你多久没吃饭了?”胡怀信眼神瞟到桌子上的吃食。
“爹,你先听我的……”
“你好好听话。”胡怀信揉着太阳穴,他有些烦躁了。
“当年……胡老爷让爹走的时候……也是……也是这般……态度吗……”胡骆心里痛得很。
“!”胡老爷吓得后脖颈起了一串鸡皮疙瘩,这些事他绕是对胡红莲都未曾透露过半句,曾经胡红莲提及的时候,他都是说胡老爷认为马倌这职位不适合他而已,那些冷言冷语拳打脚踢全被他嚼碎了和着血吞到了肚子里。
“你休得胡言乱语!”他顾不得头皮发麻,连忙摆出严父的姿态,想要镇压住胡骆。
“是吗……果真如此吗……”胡骆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好像已经得到他肯定的答案似的,“风水轮流转……转过来又转过去……”
这话太不吉利,胡怀信当场拂袖离去,还不忘让管事的去请了丹州最好的道士来做法,去去这后院的污秽邪气,顺带给胡骆驱驱魔。
“此处罪孽深重,并不宜居住。”那坤道浮沉一扫,尾巴碰到后院的门,竟噼里啪啦的炸了一些小小的火花,还冒着丝丝黑烟。
“果然。”坤道眉头微皱,转头向胡怀信说道:“胡斋主,这地方常年有怨气萦绕不散,并不适宜居住,且心神不宁者更容易被影响。”
“不适宜居住?怎么个不适宜居住法?”胡怀信压住心头震惊,他的夫人胡红莲在此居住了多年,也从未见过出任何问题。
“斋主,冒昧问一句这后院早年间用作何用?”
“早年间?”胡怀信捏着胡子,“当年我还年少时,听闻这地方是监牢,专门作惩戒之用。”
“原来如此,这正和贫道要说的有关,”坤道拂尘一扫,“此地多是含恨而死的冤魂,因余恨久未消散,越积越多,固有乱人心智夺命之风水。依贫道看,这地方冤魂似乎被人除过,只剩一些顽固的趁了贵公子的便宜。”
“被人除过?我家从未请过道长做法……难道说!”他瞳孔紧缩,“难不成……是我的夫人……”他焦虑的捋着胡子,原地踱步。
“贫道并不能看出是谁除的冤魂,现在剩下的并不多,只要加以封印,便不会出来行凶作乱。”
这事情如何完结的并无人知晓,那后院上了封条,胡怀信彻夜未眠。
胡骆转醒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有弃家不顾。”下人连忙找到林清妙,林清妙匆匆来到胡骆卧房“好骆儿,你再跟姨娘说说,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没有弃家不顾……”他靠在床上,眼神涣散,“我每月都有写信,寄一些京城的特产奇物……”
林清妙又和胡骆谈了半个时辰,门被人轻轻敲响,“夫人,夫君。”
见来者是胡骆的妻子,林清妙起身准备离开,正巧胡骆妻子已经进来了,对林清妙施以一礼,“拜见夫人。”
林清妙淡淡点点头,瞥一眼赵雅头顶,便走出房门。
她刚出胡骆房门,便去了自己儿子的屋子,胡骄正在读书,见林清妙从胡骆房里回来,放下书赶紧问道:“娘,怎么样?”
“他说他月月寄信,一直收到回信,到后来家中不再回信,出于担忧便请假回了家。”林清妙拉着胡骄坐,“他不似骗人,我又问了他一些事,其中有一点让我很疑惑。”她喝了一口胡骄倒的茶,“他娶回家的赵雅,两人是在京城成的婚,他说他往家里寄了信,我们回复的是家中有事不便举行仪式,让他们在京城成婚。”
“胡说八道!”胡骄拧着眉,“家里这些年的大事也只有胡夫人过世,况且他也没说结婚一事。”
“他说那些信都是派给下人寄的。”林清妙呷一口茶,“那时他和赵雅已经互生情愫,几乎日夜相伴了。”
而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林清妙带着胡骄给赵雅设了鸿门宴,三人起先交谈甚欢,后来胡骄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譬如“你和我兄长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时候成的婚?”“你家住在哪里?”云云。
在赵雅正暗自窃喜胡家都是糊涂蛋的时候,林清妙扔在她面前的一沓信件顿时让她头皮发麻冷汗直下。
林清妙花了一天的时间反复看了这些信,分出来胡骆写的和另一个人写的,都在今天平摊在了赵雅面前。
“你自己说,还是让我撬开你的嘴?”林清妙指尖轻轻捻着酒杯,一双媚眼在赵雅身上游移。
“我……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赵雅脸白如纸,双手在桌下微微颤抖着。
“不妨事,我叫你明白。”
第二天赵雅就把一切都招了,她喜欢胡骆,第一眼就喜欢,再也无法忘掉的那种喜欢。她从小不说锦衣玉食,好歹是有求必应的养着,对一切到手之物都充满了独占欲。她想尽办法接近胡骆,在此期间和胡骆哪怕多说两句话的女性都要被她背后警告一番。
后来两个人正式交往,胡骆的衣食住行都由赵雅一手包办,连那个伺候胡骆的小厮都变成了赵雅的人,于是她越来越疯狂,甚至连家里的心都截下,再自己模仿着胡骆的笔画写信回家。
当真是丧心病狂,连母亲和兄弟的醋都要吃,甚至胡红莲的死都被她瞒了下来。
“你有两个选择。”林清妙坐在赵雅对面,月白色的长褙子搭在宝蓝色的旋裙上,衣襟袖口满绣着胡府的桃花树。
“离开胡府,一纸休书,分道扬镳。”
“我选第二个。”林清妙话音刚落,赵雅就做好了决定。
林清妙没想到赵雅会比她想象的更加疯狂,她几乎把整个人都扑在了胡骆身上,不带任何思考。
“那好。”赵雅指尖轻敲椅子把手,“丹州的丹心山上,有一座庵。”
赵雅心里一惊。
“我要你去那庵里静修五年,若你愿意留在庵中,那便随你去,若你还留恋这俗事,我们为你和骆儿办一场婚礼,往后一切,恩怨两清。”
“那我做的这些……”
“都不会被骆儿知道。”
“可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更别说这本就比胡骆大了三岁的赵雅。
五年间林清妙来了一回,把她的孩子从身边接走,给师太赔了好久的不是。
她回来的时候胡骆已经明媒正娶了一个妻,那人还给她生了一个男娃,就连胡骄的孩子都已经能绕着院子里跑,满口稚嫩的之乎者也了。
一别五年,恍若隔世。
林清妙牵着那已经不认识娘的孩子来接她的时候,赵雅还想着胡骆能否记着曾经的日日夜夜,记着他们走过的京城街道。
“男人总是这样的,天冷了想要过夏天,天热了又想要过冬天,一切承诺终抵不过家中有娘,枕边有妻,膝下有子。你儿子都不认识娘了,你还不后悔吗。”林清妙似乎也年纪大了,换上了绣着云纹的衣裳,“即使这样,你还执意回胡府吗?”
“哪怕只见他一面。”赵雅想着,万一他就对她有情呢。
可胡骆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前世之人,眉宇间尽是彬彬有礼的疏离。
赵雅仅存的一点侥幸都碎成了渣,化成了粉。
“往日的种种……竟比不过这还没我半分美貌的女人吗?”她终究带着凡心,那些古寺佛声一下都没敲进她的脑子里。
“人都是向前走的。”胡骆想给她最后的体面,“我可以纳你做我的妾,好生在这儿养着,我虽不知你为何突然去做居士,我想也有我的错,你为胡家生了孩子,就是胡家的人。”
林清妙果然遵守承诺没告诉他真相,但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只想做胡骆的妻,而不是他其中一个妾。
她发了疯,被胡骆的妻子瞧见,连忙差了侍卫把她拖走。
全丹州都知道胡家来了一个疯婆子,吵着闹着要她的孩子。
在胡家家大业大的丹州,她最后竟只沦落为一个腰间系着红绳的秋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