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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雨》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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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你,你说他……他怎么能死成那个样子……”王恙的声音干巴巴地在耳边响起。
“怎么办,我,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他那个脑袋……那根插在他头里的钉子、还有那双眼睛……那双……”
“他,他怎么突然之间就死了啊……??”
“到底是什么人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程真,我,我……”
“没事,王恙,”程真打断他,摸着他颤抖的肩膀,极力安抚道:“没事的……真的……”
嘴上说着没事,其实程真吓得也不轻。
俗话说的好,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高考完的那一刻,程真以为自己解放了。
可之后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刚结束完考试后的那个湿冷的雨季,他会倒霉成什么样子。
前脚刚确诊了罕见疾病,后脚就踏进了死门关。
不过,庆幸的是,只是踏了半只脚——因为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是那个叫做“周生”的男人。
那男人的死状实在太过惨烈,光是回想起来,程真胃里就翻搅得厉害。只要想起那人布满鲜血的脸,或是闻到那个直冲大脑的血腥气,忍不住就又有点想吐的感觉了。
但就依外露的情绪来看,程真没王恙表现的那么激动。因为对他来说……
这种恐吓……不是头一回了。
鬼都见过,命也差点交出去过。这么一趟趟下来,人好像也就被磨钝了。所以眼下,他虽然手脚也凉,心也慌,可到底没像王恙那样彻底乱了方寸。
大概……真是吓着吓着,吓出点习惯来了。
于是看着王恙崩溃的样子有点儿无措,只能从兜里掏出了点儿新的纸巾递给他,以表安慰。
王恙胆子不大,还是个没成年的学生,这次看样子真是被吓惨了,拿着纸巾哭了好一会儿才罢休。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舍得抬了抬头,王恙眯着双已经哭肿了的眼看了看程真身后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嗓子哑的不行:“……这是谁啊。”
“嗷……以前的高中同学,你不认识,”程真忙解释,“不过你见过,”
“在崇善寺。”
没等王恙再开口,缡已经先一步走上前,朝他伸出了手,眼睛弯了弯:“你好,”声音依旧平稳。
“可以叫我沈缡。”
“你好……”王恙的情绪又一次地稍稍转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美得惊为天人的男人,举起手握了握对方,愣愣地开口:“你们……老同学了啊?”
“也不……”程真下意识地回答。
“对。”缡却接了话茬,“认识很久了。”
王恙用那双看上去发红了的眼瞥了程真好几下,随后拉了拉他,凑过来低声问:“……程真,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有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哥们……”
“咱俩认识也才一年,你又没问过我……”程真已经能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
“……”王恙还想说什么,却见前面的人群小小骚动了一下。
程真也紧跟着看了过去。
警戒线不知何时已经拉了起来,黄黑相间的带子横在过道,将人群隔在外围。可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乌泱泱地堵在车厢两头,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程真稳了稳脚步,看到几个乘警侧身挤出了人群的缝隙里,径直走到王恙面前。
为首的那人站得笔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语气:“你好,同志,我是乘警04号。”他停在王恙面前,亮出证件,紧接着道:“因您是第一发现人,现依法需要您配合说明情况。请到乘务室,我们做一份初步记录。”
他侧身挡住人们投来的视线,剩下的工作人员顺势疏散人群:“无关人员请退后!不要围观!”
“不用担心。”乘警见王恙一脸震惊的模样,很快补充一句,“您积极配合就好。”
“……好。”忐忑地应了一声,王恙往前挪了两步,回头看了眼程真。
“去吧,我等你。”程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
“行……”王恙跟着工作人员的步伐,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程真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人死后流出来的浓重的血腥气味没有减轻,一路飘到了这里,丝丝缕缕地往人鼻腔里钻。车厢里人挤得太多,空气不流通,闷得厉害,混着这个浓稠的腥气,让人浑身更难受了。
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程真蹙起眉,叹了口气:“等下,我去抽根烟。”
没等身旁之人的回应,就先一步走开了。
……
说起来,烟是高四这年染上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非是压力大想找个发泄口。
毕竟之前高中一起玩儿的朋友们基本都上了个不错的大学,高考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了,问了一圈儿下来才发现,只剩程真一个人复读了。
自然而然地,那时候就觉得非常非常的孤独。他知道抽烟不好,但又无法自控似的,抽完了一根又一根。
他没瘾,只是闲下来的时候,非常麻木地去抽,具体这烟是什么味儿,他其实也没细品。他只是在每天放学后,随便找个没有人来过的犄角旮旯里来上一根,享受那为数不多的放松,才能稍稍缓解压在心里的那种莫名的焦虑。
这种情况持续到在新的班级里和王恙混熟了点儿后,那些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才慢慢减退。
回到现在,虽然他嘴上说着要抽,但他本意并不是真的如此。
他心知肚明:只要再抽,那绝对离死不远了。得病的滋味儿他知道有多难受。所以,为了让这个欲望消退,他其实不是真要去抽,只是想趁着这会儿功夫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至于为什么突然要这样,是因为那股无名的焦虑又悄然滋长了。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真只觉得浑身难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喘气都十分困难。
为了能让他自己身心稍微舒服点儿,他找了个离自己车厢稍远的过道角落,这儿没什么人,因为大多数的都聚在前面了。
程真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却没点,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就那么静静地靠着。低下头,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聚焦在哪里,半晌都没有动。
空气流通了少许,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也褪去半分。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焦灼感,却并没因此散去一点。
脑海里,男人那死灰的脸在不断闪现。他的死状,实在太过骇人。程真是真的后悔了——就不该因为那点该死的好奇心,凑过去看那一眼。
这下好了,看了这么一眼,估计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程真默默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不要抽了。”猝不及防的一声,在不远处突然响起。
程真闻言抬头,轻轻扬起下巴,额前有些长了的刘海随之滑落。
他定了定,往前看去。
缡正站在他眼前,侧身倚着车厢门框。
微弱的日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了他半边身子。那头利落的红发在光里泛着些耀眼的色泽,衬得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微微抬着眼,目光安静地落在程真脸上,那双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深潭一般,望进去便移不开。
“不要抽了。”又是一句。听上去像是请求,又带了点命令的意味。
程真低下头没接话,也没有把烟收起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对身体不好。”
匆匆又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眉眼很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笑意。
程真一时哑然。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他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死人了吗?
他居然……不会害怕的吗?
心里没理由的一阵发寒。程真顿了顿,撇开了眼神,故意不去看他:“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他,周生。”程真又补了一句。
男人顿了顿,似乎略作思忖,才缓声道:
“……因为‘因果’。”
“什么?‘因果’?”程真干笑了一声,“先生,你怎么又拿这些搪塞我?”
“你可以不喊我先生的。”
“我……”程真愣了一下,差点又被岔开话题,于是紧接着又问:“不是,为什么你在看到他死了后却无动于衷?就好像知道了他会死一样?”
“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吧,或者说,你明明有能力阻拦某些事情的发生,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程真心口怦怦直跳,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悄然滋生。他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以至于……问完了就有点后悔莫及。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情绪有点不太稳定。
在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大脑控制不住地想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就莫名烦躁和不安,于是就想要弄清这一切,想问个一清二楚。
“……我不能干扰他人的因果。”停了半晌后,对方终于开口道:“程真,你好像对我有些误解。”
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淡笑,“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不过是个……看得比旁人稍微清楚一点的过客罢了。”
一瞬间的微怔,程真喉结一动,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停顿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个能介入什么‘因果’的手环?”
“你为什么又介入了我的‘因果’?”
心跳不知不觉快了一拍,程真看着对方默不作声的样子,莫名有些急切。
“因为……”缡低垂着睫毛,仿佛在斟酌着怎么回答。
“程真是吧?”
不知什么时候乘警走了过来,打断了俩人的对话,乘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这里有些事情想要问您,麻烦您配合一下。”
程真下意识看了眼缡,“好。”
任何与“死人”沾边的人,还有事,在眼下这节密闭而恐慌的车厢里,都显得格外可疑。于是周遭少许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落在程真身上,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程真没了先前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人难以忽视。
他蹙起眉,抬眼,直直地瞪了回去。
周围仅有的几个人被他这么一瞪,都默不作声地把视线瞥开了。
被带走的路上,程真瞥了一眼自己那节被黄黑警戒线封住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昏暗,只能看到一小块扭曲的地板阴影。
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息,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乘务室狭小,空气更闷。除了刚才那位04号乘警,还有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工作人员。灯光惨白,照得这几个人脸上毫无血色。
王恙也在里面,见到程真进来,眼睛里恢复了点光亮。他忙凑了过去喊:“程真!”
“程真,对吧?”没等程真回应一下王恙,就听到乘警紧接着一问。
“对。”
乘警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态度还算平和,但眼神锐利,“例行询问,不用紧张。”
“我们初步检查了死者周生的随身物品,发现了这个。”
“根据你的朋友提供的线索,这个东西曾经在你的手腕上出现过。”
他戴上手套,将一个透明物证袋推到桌面。袋子里,暗红色的穿绳静静盘着,顶端系着的小铃铛表面光滑,映着惨白的灯光,没有一丝声响。
程真的呼吸瞬间一滞。
手环……
是缡送给他的手环……
怎么会在死者的身上??
他明明把整个车厢都找遍了,怎么会在……会在他身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迅速窜了上来。
“什么?!”王恙先一步叫出了声,眼睛瞪得很大,“怎么会?!”他那一脸震惊的模样,显然对这事儿也全然不知情,“程真,他们只是问了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东西,我、我就说看你戴过它……我不知道是这个情况……”
“没事。”程真的嘴唇勉强动了动。
乘警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死者被发现时,右手手心紧紧攥着这个东西。这很不寻常。”
“所以,程真,我想听你的回答。”
“你认识这个手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