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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雨》第六章 ...

  •   “……梨?”
      程真一愣。
      这个名字可真是奇怪。
      “你为什么要起一个水果的名儿?”
      语末,叫做“缡”的男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估计想到了程真说的是哪个字。
      这下换成程真比较意外了,他从来没见这人笑得这么开心的模样。
      于是一不留神,痴痴地看得有些入迷。
      “不是那个'梨',”
      说着,缡缓缓捧起程真的手掌,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随后轻轻地,用修长的手指在他掌间摩挲。
      ——缡正在往程真的手上写字。
      手边没有笔,这人倒是也不客气。程真看着这人自然的动作,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手指正触碰着自己手掌上的每一寸肌肤,带着一股暖意,仿佛是在抚摸颤颤巍巍的心尖。
      有点痒。
      程真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去,不料却在后缩的那一刻,被对方猛地一把抓住。
      慌乱中抬起眼,发现缡正低头看着自己。
      缡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轻纱,明明很薄却有点模糊,让人难以看清细微深处。
      “知道了么,”
      “是绞丝旁的缡。”
      “哦……”愣愣地应了一声,刚才思绪飘飘,程真完全没功夫去想对方在自己手上写了什么。
      抓住他的力道微微一松,程真紧接着又把手抽了回去,这次成功了。
      “……真是够怪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的手腕。
      “先生,你真名儿和假名儿也没区别吧,就是差了个姓而已。”
      “嗯。”
      “所以你真名儿,没有姓?”
      男人笑笑:“没有。”
      噫。
      ……更怪了。
      这人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太怪了,从他的外表、穿着甚至名字,都有点和现代社会脱节。
      但是这样奇怪的人,偏偏只是一出现,就能让那个快要夺了他命的女人消失。
      并且,他似乎什么都可以看到,什么都可以看透……不仅是程真的命数,程真的名字,似乎,还能看清更多……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狐疑着,缡突然继续道:“所以,以后不用喊我先生了,”他声音低缓,带着些许哑意,“还是叫我的本名吧。”
      程真怔了怔,随即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干,顿了一下,又补上了几个字:“……缡,对吧。”
      叫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嗯。”男人笑笑。
      程真轻咳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自己在喊一个水果……
      正思绪万千,列车已经缓缓行驶了。
      别的车厢里突然传出几声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个小孩儿跑着在走廊里玩闹,路过程真和缡俩人时,一个个都停了停脚步。
      低头看了眼小孩儿,就听到其中一个低声跟另一个讲悄悄话:“这人头发好红呀……”
      说完这句话就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回过神,再把视线回到缡的脸上,程真微微一惊。
      那头垂至腰际的长发消失无踪,换回了程真初见他时,那副清爽利落的短发模样。
      蜕变的速度太快,甚至于只用了短短的几秒钟。
      “你的头发……”程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长发太过瞩目,那副面孔示人不太好,”男人伸手,捻了捻耳边的一缕碎发,面容美得不似真人。“在旁人面前,我通常只以短发示人。”
      “哦……”他说得倒也对,那及腰的长发太过刺眼了,但凡是个人,很难不把视线停留在上面。
      “我该回去了。”正思忖着,突然听见缡开口。
      “什么?”
      心中莫名一颤,在听到男人要离开后,心里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因此缓缓上升。
      程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然地响起:“等等,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该,我该怎么办……”
      语末,程真从未感觉自己这么悲惨过。
      如今,他居然也会尝试挽留一个人。
      眼前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能给他答案的人,他不想就这么错过这次相遇的机会。
      “喊我的名字就可以了,”缡已经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程真,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
      程真不知道缡脸上的笑意为何突然消散了。
      他只知道,当那张美得惊为天人的脸上没有笑容时,周遭的空气都会跟着一寸一寸冷下去,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好。”
      他只能紧紧跟着缡的背影,穿过一节又一节摇晃的车厢。
      脚下的连接处哐当作响,两旁的窗户像走马灯般掠过模糊的景色。缡走得并不快,步子却稳,程真跟着,丝毫不敢慢下半拍。
      一路走过去,经过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把目光黏在缡身上。也是,人都会被长得好看的人吸引,所以程真并不意外。
      而那些目光在缡身上停留片刻,便会不由自主地滑到程真脸上——带着点疑惑,或是不加掩饰的打量。
      程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太在意。
      嗯……之所以不怎么在意,可能是因为他上台表演过吧。
      高二那年,因为是班里为数不多会乐器的人,于是被大家引荐到了音乐社团里去。
      他熟悉这种被放在人群焦点旁侧打量的感觉,甚至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
      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熟悉,程真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高瘦的背影,恍然反应过来:缡正领着他,一步一步,走回他们自己的那节车厢。
      可还没等他们完全走近,那节包厢的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缡的脚步却倏然停住。
      紧跟在他身后的程真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撞上了他挺直的脊背——不重,却结结实实。
      “缡?”程真努力回过神,从缡身后探出头,问了一声。
      “啊——!!!”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程真心头猛地一紧——
      那是王恙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王恙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冲来,脸上毫无血色,嘴里胡乱喊着:
      “程真!!程真!!!”
      程真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王恙摇摇晃晃的肩膀:“怎么了?王恙?!出什么事了?”
      王恙弓着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真扶稳了他,等他缓过这口气。
      “死……”
      王恙的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死……死人了……”
      ……
      死者名叫周生。
      是那个住在程真上铺的、跟他仅仅聊过一次的中年男人。
      周生死得太过意外,谁都没有料想,上午还生龙活虎的一个男人,现在居然变成了一摊死尸。
      回想起来,当时,等把王恙扶到旁边座位上安顿好,程真才顺着人群惊恐的视线,往前走近了。
      程真现在很后悔。
      因为,他当时没有听王恙的劝告,和缡的阻拦,朝自己那节车厢里望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个血腥场面。
      那个叫做周生的中年男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死在了程真的床上,浑浊的眼球微微凸出,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的眼镜摔在脚边,一只镜腿折成了直角。
      而真正让程真恐惧的,是那根钉入太阳穴的东西——一根锈迹斑斑的钢钎。
      钢钎表面坑洼不平,沾着暗红近黑的血垢和几丝疑似脑组织的黏腻物。它从左侧太阳穴贯入,竟从右侧颧骨上方斜刺出一小截尖端,定眼一看不难发现:这个钢钎,居然将整颗头颅给刺穿了。
      更骇人的是伤口周围——皮肉像被粗暴绞开,边缘外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暗红的血缓慢地从破口溢出,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流下。
      那血液在下颌处汇成一条细流,滴落在衣领上,已经浸透了一大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怪味,程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死得真是太惨了……”
      耳边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断,程真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便感觉视线一暗——缡的手已经稳稳地挡在了他眼前。
      他的手掌很凉,挡得不重,却恰好截断了那道骇人的视线。程真眼前只剩下一片带着薄茧的掌心纹路,鼻尖也紧跟着萦绕着一丝清冽的檀木气息。
      “别看了。”缡的声音从很近的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
      而后又感觉肩膀处紧了紧,对方似乎把他往后拉了拉。
      程真喉咙开始发紧。
      这是程真第一次看见死人。
      这种感受是同见到鬼魂是不一样的。
      鬼魂所带来的,是认知疆域被打破的悚然;而一具尚温的、死得惨烈的躯体,所唤起的是对未知的根本性恐惧。
      因为,程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死于他杀,还是……
      程真想起,明明早上,这男人还曾和他搭过话。而现在,男人那双眼睛里的光散了,只剩下死鱼般的灰白,映着车厢顶惨白的灯光。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靴底敲击地面,踢踢踏踏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洪亮而威严的喊声划破了车厢里压抑的死寂:
      “大家请退后,不要破坏现场痕迹!”
      不知不觉视线恢复如初,程真已经被拉到了过道里,他抬眼就看到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乘警走了过来,忙往边上侧了侧。
      为首的中年乘警声音浑厚,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锐利:“请大家退后,不要随意走动——!”
      程真扶着冰冷的车厢壁,脑袋里嗡嗡作响。
      突然有点反胃。
      任谁看到那样一副骇人场景,能忍住不难受的?
      胃里猛地一抽,一股酸水直冲喉头。
      忙推开身边之人,程真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掏出指巾,扶着车壁,蜷着身子猛咳:“咳额——!”
      还好身体反应没那么剧烈,只是吐了点透明的水。
      “不好意思……”脑袋昏昏地说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给谁道歉。
      “程真,没事么?”视野里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买的,程真迷迷糊糊地接了过来,他无力地擦了擦嘴,又道:“你看我像没事儿的样子么?”
      “先退远一点吧。”胳膊上忽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缡将他往后又带了几步,彻底远离了那片挤满人的包厢。
      挤出人群,一直被拉到几乎要退出门去,程真才被轻轻按在过道边一个空位上。
      他坐下,身子挺得笔直,眼神却木木的,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什么也没看进去。
      王恙一见他回来,立刻扑过来抓住他胳膊,手指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程真……你,你看到了吗……?”
      “……嗯,”只感觉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不自然地从嘴里传出。
      “怎……怎么办啊……”王恙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程真胳膊里,“车上……车上是不是有杀人犯啊?!”
      程真一愣。
      以王恙的视角来看,确实像是一个什么变态杀人狂的杰作。只不过……程真微微扬起脸,看向那个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的缡。
      直觉告诉他,或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等到了经停站,刑警就会来了,别担心。”程真只能这样安慰,“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么?”
      “我……我……”王恙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慌乱地左右飘移,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没事儿,没事儿,”程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中午睡醒发现你不在,我就出去找……”王恙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等、等我回来……他……他就那已经……”
      “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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