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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雨》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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缡微微回头,目光在程真的眉眼间审视,又把目光瞥向了一旁的王恙。
王恙立刻就闭紧了嘴巴。
缡似乎对王恙的反应并不意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了?”
程真蹙了蹙眉,不太明白这俩人突然在干什么,催促道:“快走吧。”
语末,缡很快便回过了头,始终没有讲话。
之后,同样沉默的还有王恙。
瞬间觉得有些奇妙,王恙这幅样子倒真是让人觉得稀奇。
趁着间隙,程真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冲王恙暗戳戳问了一通,待他回复中可以看出,他确实是没有了刚才的记忆后,程真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缡这人,做事还真是利落干脆。
不过,这样做,不论对程真还是对王恙,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保护王恙的同时,也省去了很多的麻烦,真是一举两得。
只不过……
只不过缡这个人,还是那么的神秘,神秘到让人捉不到头脑。
……
回去后,王恙才知道这个叫做沈缡的人居然和他们一个包厢,于是便难得地早早上了床。
就在王恙刚着床没多久,程真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要晚上十点了。
真是费了不少时间。
至于后来,缡所谓的要帮他的那些事情,具体怎么做,程真也无从得知。
因为在和王恙聊了几句后,程真发现,缡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铺位,侧卧着,面朝外,似乎已经睡下了。
那头即使在昏暗中也显眼的红发,此刻松散地铺在枕上,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包厢顶灯被关掉了,只余下走廊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缓缓照了进来。
淡弱的光影落在那人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了浅淡的阴影。
黑色中山装的外套已经脱下,搭在一旁,里面是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他小片白皙的锁骨。
他整个人蜷在并不宽敞的卧铺上,给人一种慵懒而静谧的美感,甚至有点与周遭火车行进的沉闷声响格格不入。
程真没看多久,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这人醒着时眼神太具穿透力,言辞又总是不着调。睡着的时候,倒是敛去了少许锋芒,只剩下这幅过于赏心悦目的皮囊,反而更让人觉得……有种不切实际的朦胧之意。
也不知道这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帮他,如果说仅仅是为了钱,那为什么又没有急着收?
难道是想连本带利息地让他一点点还?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可怕了……
奸商啊。程真默默想着。
和王恙道过晚安后,他便躺下了。
整个身子几乎是重重倒在床上,在经历刚才的剧烈运动后,程真的呼吸依旧不太平稳。他又不想弄出太大声音,一连套的翻身换衣后,额头又开始涔涔冒汗。
好难受。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半边眼睛,又喘息一声。
王恙似乎已经睡着了,夜晚里的包厢内,只有程真一个人还醒着。
脑海里不断闪现刚才的恐怖画面,伴着一帧又一帧的不断重现,他的眉毛很快蹙成了一团。
这一觉睡得有些痛苦,程真接连不断地做了很多梦,大多是今晚在列车里发生的各种诡异事情,尤其是被女鬼追逐的压迫感还历历在目,等早上醒来时,程真发现自己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赶忙换了件干净的上衣。
列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运行了,外面的雨依旧没停,望向窗外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室外的空气变得浑浊了几分,阳光照不进来,让人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晌午。
头顶那人还在微微打着鼾,程真不用看便知道王恙还没有醒。
倒真是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睡个安稳的觉。
火车向前行驶着,时间后延了约三个多小时,程真点开手机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他看了眼车程:不出意外的话,没多会儿就能到山西了。
总算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当然,这建立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
“醒了?”车厢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一阵清幽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程真不用抬头就能猜到是缡。
程真刚做完噩梦,正浑身乏力着,只浅浅应了一声,没多讲话。
进来后,缡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端着碗桶装的泡面,倚在上铺的床沿上,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看了眼程真,问候道:“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好,”程真看着他正拆包装袋的手,感觉这画面有些割裂:“算命的也吃泡面啊?”
“没办法,最近生意不景气么。”缡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依旧和颜悦色。
程真瞥了瞥他那看上去料子垂顺的衬衫,有点不敢苟同。
“不过,有了你,我就不愁以后的日子会吃泡面了~”冷不防一句着实欠打的话,听得程真一阵无语。
“那样的话,你就应该叫我老板了吧。”程真背靠身后的车壁,睨着眼看他。
“好啊,老板。”这人答应得极其爽快。
“……”程真没再理他。
门没有关,包厢外浓重的香烟气味没有减轻,一路飘到了这里,丝丝缕缕地往人鼻腔里钻。
嗓子一股说不上来的干痒,程真蹙起眉,叹了口气:“我先去抽根烟的。”
没等身旁之人的回应,就先一步走开了。
……
说起来,烟是高四这年染上的。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非是压力大想找个发泄口。
毕竟之前高中一起玩儿的朋友们基本都上了个不错的大学,高考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了,问了一圈儿下来才发现,只剩程真一个人复读了。
自然而然地,那时候就觉得非常非常的孤独。他知道抽烟不好,但又无法自控似的,抽完了一根又一根。
他没瘾,只是闲下来的时候,非常麻木地去抽,具体这烟是什么味儿,他其实也没细品。
他只是在每天放学后,随便找个没有人来过的犄角旮旯里来上一根,享受那为数不多的放松,似乎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压在心里的那种莫名的焦虑。
这种情况持续到在新的班级里和王恙混熟了点儿后,那些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才慢慢减退。
回到现在,他其实不是很想抽烟,奈何刚做完噩梦后久久不能平复情绪,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真只觉得浑身难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喘气都十分困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病复发,还是因为起床气弄得人有些焦躁,为了能让自己身心稍微舒服点儿,他找了个离自己车厢稍远的过道角落。
摸出了一支烟,夹在指间,却没点,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低下头,却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聚焦在哪里,半晌都没有动。
空气流通了少许,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也褪去半分。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躁意,却并没有因此散去一点。
这两天也不知怎的,每天起床后心情都不太好。
程真默默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老板啊,不要抽烟了。”猝不及防的一声,在不远处突然响起。
程真闻言抬头,他轻轻扬起下巴,额前有些长了的刘海随之滑落,遮住了一些视线。
他定了定,往前看去。
缡正站在他眼前。
微弱的日光从车窗斜斜照射进来,恰好落在了他半边身子上。那头利落的红发在光里泛着些耀眼的色泽,衬得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干净而利落。
缡微微抬着眼,目光安静地落在程真脸上,那双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深潭一般,望进去便让人移不开。
“别抽了,”又是一句,“本来身体就不好,抽起烟来看上去更命苦了。”
“……”程真没接话,匆匆又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眉眼很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笑意。
他没有把烟收起来,而是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它对身体不好。”
程真顿了顿,撇开了眼神,故意不去看他:“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问。
“为什么其他人得了病,却不会像我一样突然开始招鬼?”
“哎呀,你是因为这件事才闷闷不乐的么?”缡顿了顿,似乎略作思忖,才缓声道:“因为是命啊。”
“什么?命?”程真干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信这个吗?”
“你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不信也不行吧。”
程真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如果你是过来给我添堵的,那还是先走吧。”
“唉,老板,凡事都要想开一点儿,”缡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走近了一步,引得程真鼻尖紧跟着闻到一丝清冽的熏香。“老板,您听说过长期工吗?”
“什么?”愣是没想到这人突然说起这个。
“只要你一直聘用我,我就能一直保护你,让你免受鬼魂的纠缠啊。”缡睁着那双漂亮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直勾勾看着程真。
一瞬间的微怔,程真喉结一动,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你还想一直捞我钱啊?”
“哎呀,被你发现了。”桀桀笑了两声,缡的这幅模样倒是像个狡猾的狐狸。
“……你特么还不如教我点有用的,或者给点儿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话音刚落,缡低垂着睫毛,却没再做声,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心跳不知不觉快了一拍,程真看着对方默不作声的样子,莫名有些急切。
“也好,”半晌,他终于开口,指尖探入腰间那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精良的衣料之下,再拿出来时,指间已拈着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色铃铛。
不过拇指指节大小,通体泛着清冷柔和的淡淡光泽。
铃身密密麻麻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纹路,像是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一枚细若发丝的丝绳穿过铃铛顶端的小环,松松地缠绕在他白皙的指尖。
“铃铃铃——”
程真缓缓瞪大了双眼。
这个声音好生耳熟。
“原来……”程真有些惊讶,“这个是你的……?”
“是啊,不过现在是你的了。”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程真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程真心口怦怦直跳,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悄然滋生。
“你……你确定?”
“嗯。”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程真,望向了从其他车厢飘过来的缭绕不散的烟霭,笑了笑道:“带在你身上要是想把它的作用发挥极致有些困难,但起码也能用来防身。”
“它能帮你屏蔽些不足为重的鬼魂,至于那种厉鬼么……就有点够呛。”
”不过对你来说,足够用了。”
缡顿了顿,将铃铛轻轻放在程真手中。
触手微凉,程真低头看着这枚精致的银饰,心中百感交集。
“真的……送我了?”
“嗯……”像是思索一样,他停了下才继续道:“先赊着吧,这个打完折八千。”
真是白白期待一场:“……”
“咯咯咯……”
正低头摩挲着那个银饰,却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浅笑。
四周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断,程真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再管。
“咯咯咯……”
又是一声女人的浅笑,毫无预兆地钻进程真耳中。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缡……你听到什么声响没?”程真收起铃铛,忙伸手拽了拽眼前之人。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阖起双眼的缡,没有因为程真这一动作而有什么太大反应,他只是倚着墙双手环胸,笑了一声。
“缡?”又唤了一声,终于见缡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什么?”声音又轻又柔,他笑着看向程真。
“有人在笑……”
“咯咯咯……”
又是阴森的一声笑。
“就、就是这个声音!”
刹那间,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倒垂下来,突然出现在程真的视野里,激得他一个条件反射就跳到了缡的身边。
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看到了这辈子不愿再看到的一幕。
只见昨晚那个湿发覆面的女鬼,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态,四仰八叉地吸附在车顶的铁皮上。
那张泡胀的脸上,咧开的嘴角正对着程真,黑漆的瞳孔极其空洞。
“鬼……”
“有鬼……!”
嗓子一下子破了音。
程真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身旁缡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缡只是微微动了动被抓住的手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鬼啊!!!”程真指了指上方,死死看着缡。
缡没有顺着程真手指的方向看,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对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毫无反应。
“沈缡,你能不能抬抬头啊!!!”程真死死拽着缡的胳膊,疾声厉色地喊:“有鬼!!!”
“嗯?”缡终于有了反应,却没有看车顶,反而微微倾身,凑到程真近前低下头。
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弯起,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程真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