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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雨》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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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刚才那个女人。
刚才那个坐在他面前,又突然不见的那个女人!
坏了。
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倒霉过……
自从确诊罕见疾病,再到碰见那个红发男人,再到撞上鬼魂……短短不到十天,居然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经历了一番。
程真想,他现在都还没大哭发泄一顿,已经是何其的坚强了……
干涸沙哑的嗓音紧接着从耳边传来,激得程真立马回神——
“你跑不掉了……”
“……什么?”程真害怕地已经抖成了筛子,却不忘回应一声。
“……别想着逃跑了,你跑不掉的……”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声音极其耳熟,刹那间,程真立刻想起了之前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那是程真第一次见到她。本以为女人是一有点神神叨叨的乘客,可谁知……
瞳孔缓缓聚焦,程真迅速清醒过来,顾不上浑身的疼痛,使出浑身力气猛地推开了女人!
不得不踉跄了几步,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他害怕地攥紧胸前的衣料,声音极其微弱:“姐……我心脏不好,你换个人去吓好吗……”
程真从来没这么哀求过别人。
当然,准确来讲,眼前这位也不一定是人。
女人听完配合地笑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你肩上的火都要灭完了,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呀。”
肩上的火?
程真吸了口气,艰难地后退了一步。
民间传说里的确有这么一说:人身上存在的一种象征性火焰,常与头顶、左肩和右肩的火焰共称为“肩上三把火”。
程真想起小时候家里人经常拿这个来吓他:当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有人喊了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你一旦回了头,肩上的火就灭了。并且,火但凡灭了一把,阴邪的脏东西就容易近身。
小时候的程真胆子大,一直拿这个当乐呵来听。
他完全没想到……这种传说居然是真的。
“我,我没想让你找我的意思……”程真扯起嘴角,笑得极其难看:“姐……你可以可以先放我一马……”
“咯咯咯……”
“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个?”女人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抚过程真的脸颊,笑得极其阴森:“命格浅,肩火弱,少见的稀罕货……”
“不夺了你的命……岂不是浪费了?”
程真哑然。
他自己都没剩下多少日子可活了,这女人是怎么想的,来他这个短命鬼这儿要命?!
顷刻间,女人那滑动的手指突然一顿。
程真瞪着眼睛看向女人。
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直冲鼻腔,惊得他几乎真魂出窍!
一股无形的手紧紧擒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那双无形的手掌死死掐住他,几乎要让人直接窒息而死,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给我……”
“把它给我……”女人阴森尖锐的嗓音持续不断,几乎要把人耳膜刺破。
那股力道在女人的逼近下越来越重——
“唔……”程真痛苦地呜咽起来,双手胡乱抬到颈边,徒劳地抓挠着。他想抓住那只无形中扼住自己的手,想把它从脖子上硬生生掰下来,可指尖碰到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冰凉颤抖的皮肤。
好痛……
好痛……好痛……!
程真疯狂挣扎,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以人类的力量是完全抵挡不住这股怪力的,更何况是一个心脏长了肿瘤的病人。
“咯咯咯……”女人的笑声不断。
已经让人完全呼吸不上来了。
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大脑很快就快要缺氧——
末了,几番徒劳的反抗后,他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大脑一片空白。
他心底突然莫名一股忧伤:他要命丧于此了吗?
医生明明说他还能有一年多的时间。
现在倒好,一年多都不可能了。
他现在就要死了……
感觉自己太过于悲惨了,在死之前,连个能可怜他、怜悯他的人都没有。
脑海里突然映射出些零碎的画面……他想起了和朋友度过的点点滴滴,想起了父母温柔的面孔,想起了……
想起了那个红发的男人。
奇怪。
为什么会想起他?
已经濒临死亡,此时男人的模样却在记忆里挥之不去,他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双眼逐渐发沉,绝望之意在心底增长。
罢了。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就是有点太痛苦了……
“嘶嘶——”
禁锢在脖颈上的力量却在此刻,倏地一松。
程真一愣,身体随着这股力道消失后,顿时瘫软倒地。
倒地的那一刻,他立马蜷起身子开始猛烈咳嗽。
“咳咳咳——!”
痛苦地咳了很久,几乎要把嗓子给咳出血。
突然,那许久不得氧气的肺冷不丁灌进一口香气,他立马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檀香。
这味道即使很淡,却不知怎的,瞬间将他不安的内心抚平。
咳嗽完,他勉强睁开双眼。
一缕红色长发微微扬起,轻滑过程真的脸颊,发梢还带着几粒细碎的雨珠,在这白光的衬托下,尽显轻柔。
一个高瘦的身影挡在了程真面前,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住,随着红色长发缓缓散下,那股檀香气息就更浓郁了几分。
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程真立即想起了三天前,在崇善寺遇到的那个男人。
只不过……眼前这人的头发比那个男人要长,甚至长了很多很多。
“你的胆子也真是大,什么人都敢动。”
语落,程真立即意识到这个声音竟如此的熟悉。
不会错的,就是那个一眼看出他命不久矣,指引他去结善业的那个男人!
他居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程真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脸:好疼。
居然,不是在做梦。
男人挑起细长的桃花眼,朝身后一脸惊愕的程真瞥了一眼,语气极柔:“你也是命薄,怎么总是被这些浊气缠身。”
“我……”不知不觉身子软了几分,程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人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程真望着他的身影,几乎快要哭出来:濒死之际,程真怎么也没想到,他曾暗自不满的男人,却成了眼前唯一的生机。
“是你?”
女人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阴冷气息猛地一滞。
程真闻言缓过劲儿,呆呆地看向女人。
刚才那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已经消失,程真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属于人类会有的惊愕。
然而这份惊愕转瞬即逝。
眨眼间,那速度快到程真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的身形一晃,与月台上弥漫的阴气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程真神情恍惚。
那个女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整张脸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抬起头,听到男人轻笑一声。
“……跑得倒是挺快。”如此不屑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向身后之人递去了一只手。
“?”
程真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
见对方没反应,男人双眼微眯:“不用我扶?”
“……不,不用。”程真顿感狼狈,想强装镇定,但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谢谢你,先生。”
“谢什么?”
“谢你救了我。”
程真支起自己的胳膊,勉强起身。
心脏还在快速跳动着,他呼吸紊乱,勉强开口:“……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男人半边脸浸在阴影里,露在光下的那侧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可以感谢你自己。”
“什么?”
男人低下头,瞥了瞥程真那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皮的手,反问:“疼么?”
程真微怔。
“还好。”忙地把手往后一缩。
“等等,为什么这么说?”程真想把问题引回去。
男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回答,“不是你想让我过来的么?”
程真眨眨眼。
什么?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模棱两可的……
“自崇善寺一面,你我便结了缘,”半晌,男人突然开口道:“程真,你相信'因果'吗?”
程真下意识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男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笑笑,眉眼弯弯:“你命数将尽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独独看不清你的名字?”
……也对。
程真抿抿嘴,感觉自己问的问题有点白痴。
这下,程真更加确信:眼前这个男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我不懂,”程真如实答:“我说过了,我不信这些。”
“无妨,”男人开口,“还记得我给你的红色手环么?”
“嗯。”程真应声,不自觉又往后缩了缩手腕。
“那个手环让你看见了‘因果’本身。带上手环,你就会被动卷入他人的因果中。”
“包括……”男人顿了顿,上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我们俩个人的因果。”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听得人不自觉心头一软。
闻言,程真不自觉地喉结一动。
“我们两个,”程真放低了声音,“能有什么因果……”
距离有点近了,他只要把头再抬高点儿,估计就能和面前这人撞上了。思忖着,他后退了一步。
男人笑笑,没回答,岔开了话题:“是不是觉得最近总是能听到他人的心声?”
程真一惊。
原来他都知道……
“……对。”
“你所听到的其他人的心声,其实是缠绕在人们身上的业力,是大多数人心里的'贪嗔痴'。”
贪嗔痴。
这个词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似乎经常在佛教里出现,但是具体在哪知道的,程真也说不上来。是百度百科吗?忘了。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什么'因果',你,你就突然出现了?”程真不可思议。
“对。”男人笑得好看,“因为你想我了。”
“什么?”程真一个哆嗦,又紧跟着后退一步。他完全没料到这人突然说起这种看上去诡异又有点暧昧的话语,立刻反驳:“我才没有——”
“不是那个想,”男人打断他,抬起手指,指了指程真的额头:“你的回忆里,想起我了。”
程真挠了挠脸颊,嗓子一阵发涩。
“……哦。”不由得有点尴尬。
可是,男人的脸,不过是走马灯里偶然定格的一帧。他从没想过,幻影居然会成为眼前真实的景象。
这个……这个手环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太神奇了……
“所以……”男人眼帘微抬,眸光疏淡,声音突然放缓:“手环呢?”
话音未落,心脏骤然一紧。
原来……他看到了。
顿时像个干了坏事儿被抓包的小孩,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正踌躇着该如何解释,无意间瞥到了正在缓缓关闭的车门,程真一个激灵,立马住了嘴。
车要走了——!
迅速拽住身边之人,加快几步往车里跑。
还好反应足够及时,再加上离车门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车门关上,程真大呼一口气。
始终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得到了放松。他靠在车门上,控制不住地喘息。
低头却瞥见自己正使劲攥着男人的手腕,冷不防浑身一缩,忙松开手。
男人倒是一脸风轻云淡,只是那双眼睛却微闪着一丝亮光。
“抱歉……”情急之下撇开了眼。
他不太敢直视长得过于好看的人,哪怕是同性。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他都不敢长时间和人家对视,倒不是自卑,只是因为一旦盯久了,就容易陷进去。
“对不起。”程真突然开口,“手环的事,我……”说了半句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男人闻言抬眼看向程真,语气带着往常的笑意,并不意外:“怎么了,你弄丢了?”
程真看着男人的眸子,心底猛得一紧。
这也被他给算到了……
在这人面前还真是没秘密。
他心虚道:“……对,”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我把他放进包里,第二天就……”
“没事。”男人眼角轻佻,淡淡截断了他的话:“本就不是什么紧要物件。”
什么?
程真立马回想刚才男人所讲:正是因为这红色穿绳手环,他才会被卷入什么因果之中,这东西,明显不是凡物吧?
这还叫……不要紧?
男人笑了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程真怔忡的神情:“没了那东西,你便听不见众生的'贪嗔痴',这于你而言,难道不是解脱?”
“话是这么说,可是……”
程真下意识攥紧了空荡荡的手腕。
可没了它……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不用抱歉,我可以帮你找找。”男人轻描淡写:“总不至于跑到外面去,肯定能找到的。”
“……好吧。”程真暂且应了下来。
内心还是有点忐忑,但既然物件的主人都这么说了,也算是不介意丢了这件事吧?
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会儿。
稍稍抬了一下眉,程真看到男人依旧在盯着自己。
“对了,”程真喉咙动了动,继续道:“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稍稍一顿。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程真会突然问起这个来,他停了足足有半分钟。
随即眼睛一弯,他缓缓开口:“沈缡。”
“你可以叫我沈缡。”
“先生,”缓缓开口,程真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这是……拿了个假名糊弄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就猜到了这是个假名,但为什么会这样想,他自己也无从得知。
男人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愣,双眼轻闪,没有应声。
问完了程真就有点儿后悔,这不是故意拆人家抬吗?以他的实力和身份用假名也正常吧,这人肯定是个不愿意多招惹是非的人。
“好吧。”程真笑笑,“那我就记下这个名字了。”于是给对方下了个台阶。
男人却在此时突然再次开口,声音轻而清晰:“……缡。”
他迎上程真的目光,道:“我的真名,”
“叫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