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泛婳

4、《听雨》第四章

　　“所以，停电的时候你突然跑出去，是因为我突然消失了？”
　　“而且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在追着你？”
　　两人在餐车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恙要了份炒饭，叽里咕噜地吃得飞快，间隙还不住地抬眼瞟着对面魂不守舍的程真。
　　刚经历完那些事，程真没什么太大胃口，只是机械地为了填腹而进食。火车上卖的饭通常不太好吃，吃了几口他就饱了，甚至有点反胃。
　　也不知道王恙哪来那么好的胃口，他叹了口气，道：“……对。”
　　“我说呢，我说你怎么突然跑起来了，”把最后一口饭吃进嘴里，王恙抽了张纸胡乱擦了擦嘴，“不过，刚才不是没停电吗……”
　　“什么？！”
　　一丝冷汗紧接着从程真的额头渗了出来，他用力喘了口气。
　　“真的，没停电。”王恙怕程真不信，细细描述起来：“当时一出包厢没多久，就看你二话不说地跑了出去，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跑得真的太快了，等我呼哧呼哧赶过去的时候，你就已经自己返回来了。”
　　听完，程真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发现手上已经沾满了汗水。
　　“……”
　　为什么会这样……
　　可他明明看到当时头顶的灯灭了啊……
　　绝对是……
　　绝对是那个东西搞的鬼。
　　那个在黑暗里一直追着他的那个东西。
　　一想到这，程真浑身打了个哆嗦。
　　就在不久前，他其实还都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可周围的一切，都在以一种离奇的方式悄然改变着。短短不到半个月，他的遭遇便颠覆了程真过去十几年的认知。
　　“但是我真的感觉到了有人在追我，”程真踌躇着再次开口，“而且，最近我总是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有人踮着脚走路。”
　　王恙还在擦着嘴的手一顿。
　　“真的？”
　　“真的。”程真点点头。
　　“真的？！”王恙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
　　“那你是怎么甩开它们的？”
　　“我……”程真一顿，“它们有时候会自己消失，只是这次……”
　　王恙沉默了两秒，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程真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不是这车上有什么东西……”
　　“你也觉得？”
　　“我没这么觉得嗷，是你让我这么觉得的。”王恙把身子一缩，摆了摆手：“我这几天也没看见过这种东西啊。”
　　“哎，”不等程真接话，王恙突然把语调拔高：“我说……你是不是有了阴阳眼啊？”
　　“阴阳眼？”
　　“就是能看见活人，也能看见死人……”
　　阴阳眼……
　　他的确曾在一些小说里看到过这些字眼。
　　世界观正在缓缓崩塌，程真思绪万千，正试图消化这些事情。
　　“可是我听说，这个东西……不是天生就有的么？”
　　“不一定吧？”王恙想了想，缓缓开口：“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
　　也是。
　　程真隔着玻璃看了眼依旧下着的暴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车会停多久。”
　　想出去却出不去，简直像是被囚禁到了这里一样。
　　可是如果真的离开了这儿，他就一定安全了吗？
　　他无从得知。
　　“没事，应该晚不了多久……”
　　程真无奈，正寻思撂下筷子，余光里，却毫无预兆地晃进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道影子来得过于之快，而程真刚好手上一抖，不知怎的，餐勺突然掉到了脚底。
　　于是顺势弯腰去捡。
　　然而，等拾完抬起头，后脑勺却突然麻森森的一凉。
　　因为他看到，有一个人直接坐在了他面前。
　　——是一个女人。
　　不，说“坐”这个词有些不妥当，程真的面前已经坐着王恙了。但那个女人，却径自无视了旁边的空位，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直直趴在了王恙肩上，脖子突然伸得极长，死白的脸朝着王恙头顶的方向，正忽忽吹着冷气。
　　而王恙对此却混然未觉，他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依旧看着程真。
　　程真的视线一瞬间变得空洞。
　　女人的脸有一种被雨水泡发过后的惨白，薄得几乎要裂开的皮肤上，能清晰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她抬着双浑浊的眼看向程真，眼神几乎要把人的心脏刺穿。
　　湿透的发丝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始终直直盯着他。她发紫的嘴唇微动，随即裂开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个笑过于毛骨悚然，程真吓得不敢呼吸，身上又紧跟着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程真一下子从位子上跳了起来！
　　“啊——！！！”
　　没忍住被吓得惊叫一声，手边上的盘子被程真下意识地后缩给蹭到了，“咣咣咣”一阵乱抖后，“啪”地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啦，程真？！”王恙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而那女人愣是像条黏腻的蛇，死死缠住王恙的肩膀，没有动弹半分。
　　“鬼……”程真的身子已经抖成了筛糠。
　　“有鬼……”
　　“什么？！”王恙立刻顺着程真的视线看了下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程真，你别吓我啊……”
　　“就在你头上，你特么看不到吗？！！！”程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无法自控地怒吼出声。
　　然后，又是一股熟悉的视线迅速扫视在自己身上，程真惊魂未定地抬头，发现有几个人正往他这边看了过来。
　　这个时间点儿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他们直愣愣地盯着程真，满脸写着疑惑。
　　“哪有啊，程真，它在哪儿呢？？？”
　　就在你头上啊——！！！
　　话未来得及说出，就在王恙焦急地左右张望的当口，那个趴在他肩上的女人却突然动了。
　　她并未从王恙身上离开，头颅却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极其缓慢地朝程真的方向转了过来。
　　颈骨紧接着随着这个动作发出了细微的“咔咔”轻响，惨白浮肿的脸完全正对向程真，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一般，嘴角那个诡异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滑落。
　　对，是滑落。
　　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点诡异。但那女人就像是摊泥水一般，从王恙的肩背上缓缓滑了下来。
　　她依旧维持着那种半趴伏的姿势，四肢着地，却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牢牢锁定不远处的程真。
　　接着，她开始朝着他走来。
　　她的四肢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方式向前挪动，像一具在水中泡胀后爬上岸的浮尸，湿漉漉的黑发拖曳在地，每走一步，地上的水渍就重一分。
　　“你跑不掉了……”
　　干涸沙哑的嗓音紧接着从这人嘴里传来，激得程真立马回神——
　　“……什么？”
　　程真害怕地已经抖成了筛子，大脑已经快要运转不过来了，却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
　　“……别想着逃跑了，你跑不掉的……”
　　语末，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程真，你在和谁说话啊？？？”一旁摸不着头脑的王恙突然开口，想要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帮。
　　瞳孔缓缓聚焦，程真迅速清醒过来，他不得不向后踉跄了几步，随后股足了全身的力气，一个飞影直直朝身后跑了出去！
　　“程真！”
　　只能听到王恙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程真却丝毫不敢停顿一秒。
　　当下，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列车太诡异了……
　　从上了这辆车后就没有好事儿！！！
　　他控制不住地双腿疯狂打颤，脚下的每一步如同灌铅般沉重。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好像跑离了餐车，却在继续要跑下去的时候，脚步倏然一停。
　　因为在他步子又迈出一步时，他整个身体突然莫名开始疯狂震颤起来——
　　顷刻间，周遭的一切开始骤然猛烈摇晃起来！
　　这股巨力快得让人完全来不及反应，恰好此刻比较倒霉的是，他的手边没有能扶的东西，程真一个没站稳，直直向前跌了下去！
　　“砰——！”
　　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闷响炸开的瞬间，痛意来得又急又猛——
　　好痛……！！！
　　大脑迅速眩晕起来，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股剧烈的疼痛着实清晰。
　　“嘶——”程真扶着额，忍不住呻吟。
　　勉强逼着自己缓过神，发现还好是胳膊先着了地，给脑袋当了个人型肉垫，不然要是伤着头，那可就真完蛋了。
　　程真瞬间有点欲哭无泪。
　　意外的是，在大脑还昏昏沉沉的时候，整个身子却突然被一股力道迅速扶了起来，程真没功夫想那么多，他借着这个力，像是扶着棵救命稻草般，勉强撑起身站了起来。
　　艰难地睁开眼皮，却在看清的那一瞬，浑身的血都凉了。
　　扶着他的那双手还在，可抬头对上眼的，不知何时……竟成了一张青白的面孔。
　　一个女人正笑吟吟地瞧着他。
　　一双眼睛里没有瞳孔，黑漆漆地像无底的深渊，一丝活人气儿也没有。那笑容就僵在脸上，透出死物才有的诡异感。
　　是刚才……
　　是刚才那个女人！！！
　　程真使劲儿把女人推开，连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她居然直接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难道……他真的躲不掉了吗？
　　程真害怕地攥紧胸前的衣料，他猛吸了口气，颤抖着后退一步，身子却抵到了冰冷的车门。他缓缓张开嘴，声音极其微弱：“姐……我心脏不好，你能换个人去吓吗……”
　　他从来没这么哀求过别人。
　　当然，准确来讲，眼前这位也不一定是人。
　　女人听完配合地笑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你肩上的火都要灭完了，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呀……”
　　肩上的火？
　　程真愣住了。
　　民间传说里的确有这么一说：人身上存在的一种象征性火焰，常与头顶、左肩和右肩的火焰共称为“肩上三把火”。
　　程真想起小时候家里人经常拿这个来吓他：当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有人喊了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你一旦回了头，肩上的火就灭了。并且，火但凡灭了一把，阴邪的脏东西就容易近身。
　　小时候的程真胆子大，一直拿这个当故事来听，从未当真。
　　如今，他完全没想到……这传说居然是真的。
　　“咯咯咯……”
　　女人向前逼近，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抚过程真的脸颊，笑得极其阴森：“命格浅，肩火弱，少见的稀罕货啊……”
　　“不夺了你的命……岂不是太可惜了？”
　　程真哑然。
　　顷刻间，女人那滑动的手指突然一顿。
　　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程真瞪着眼睛看向女人。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直冲鼻腔，惊得他几乎真魂出窍！
　　一股无形的手紧紧擒住了他的喉咙！
　　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那双无形的手掌死死掐住他，几乎要让人直接窒息而死，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给我……”
　　“把它给我……”女人阴森尖锐的嗓音持续不断，几乎要把人耳膜刺破。
　　而那股力道，在女人一步步的逼近下越来越重——
　　“呃……”程真痛苦地呜咽起来，双手胡乱抬到颈边，徒劳地抓挠着。他想抓住那只无形中扼住自己的手，想把它从脖子上硬生生掰下来，可指尖碰到的，却什么都没有。
　　好痛……
　　好痛……！
　　好痛……！！！
　　他疯狂挣扎着，却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在被挟持的同时，身体直接脱力，再次跌到了地上。
　　以人类的力量是完全抵挡不住这股怪力的，更何况是一个病人。
　　“咯咯咯……”女人的笑声不断。
　　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程真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大脑很快就要缺氧——
　　末了，几番徒劳的挣扎后，他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此刻，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他心底莫名一股忧伤：他要命丧于此了吗？
　　那也太悲催了吧？
　　在死之前，连个能可怜他、怜悯他的人都没有。
　　已经濒临死亡，他的双眼逐渐发沉，绝望之意在心底暗自增长。
　　如果死了的话，他大概也会变成一个冤魂吧……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草率的死去。
　　程真痛苦地想要继续挣扎，却很快地感觉到身体逐渐变得僵直，末了，大脑一片混沌之时，却突然听到一股熟悉的清脆声响。
　　“叮铃铃——”
　　哪里来的铃铛声？
　　禁锢在脖颈上的力量在此刻却倏地一松。
　　程真一愣，身体随着这股力道消失后，顿时瘫软倒地。
　　倒地的那一刻，他立马蜷起身子开始猛烈咳嗽。
　　“咳咳咳——！！！”
　　痛苦地咳了很久，几乎快要把嗓子给咳出血，突然，那许久不得氧气的肺冷不丁灌进一口香气，他立马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
　　是檀香。
　　这味道即使很淡，却不知怎的，瞬间将他不安的内心抚平。
　　咳嗽完，他勉强睁开双眼。
　　一缕红色长发微微扬起，轻滑过程真的脸颊，发梢还带着几粒细碎的雨珠，在灯光的衬托下，尽显轻柔。
　　一个高瘦的身影挡在了程真面前，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住，随着红色长发缓缓散下，那股檀香气息就更浓郁了几分。
　　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程真立即想起了今天遇到的那个红发男人。
　　“哎呀，小友，”那人淡淡的语气里充斥着戏谑，“半天不见，怎么这么狼狈了啊？”
　　语落，程真立即意识到这个声音竟如此的熟悉。
　　不会错的，就是他！
　　他居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程真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脸：好疼。
　　居然，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