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泛婳

4、《听雨》第三章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寒气逼人，不知道室内有没有开冷气，程真的肩膀迅速抖了一下。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冲刷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大，程真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微微一愣。
　　过道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真是见鬼了。
　　他一时有些懵，心脏没由来地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想，而是起身离开了座位，想去前面的车厢问个究竟。
　　连着走了好几个车厢都没有人影，终于在快要到车头之前，碰上了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
　　列车员匆忙地正往前走着，程真连忙喊住了他：“那个，你好——”
　　前面的身影脚步一滞，回过头。
　　“师傅，这车要停多久啊？”
　　列车员一脸焦急，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目前我们也不知道……这雨太大了，路看不清，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的。”
　　他又道：“别担心，这位乘客，之后有什么事我们会广播通知您的。”
　　“行，谢谢。”程真礼貌地回答。
　　其实对程真来说，火车延误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也没那么着急回家。
　　只不过……
　　不知为何，见着列车员远去的身影，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
　　回去的时候，偶尔会碰上几个从车厢出来抽烟的、或是出来看看发生什么的人，不论男女，他们的面色都有些急躁，眉头都不见舒展。
　　“车怎么停了？”
　　“这雨下这么大啊——怎么办，我明天还要赶下一班的车呢。”
　　“好冷啊，为什么下雨也不把空调关关……”
　　……
　　纷乱的絮语一句接着一句，瞬间淹没程真的双耳。
　　他后脑勺突然一阵发凉。
　　明明没有人开口说话，这些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瞬间油生出一种被人无声窥望的感觉，他猛地转头，发现离他不远的人都在干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讲话。
　　什么情况。
　　他立刻屏住呼吸。
　　难道是车厢里传出来的？
　　程真不信邪，走到自己包厢门口，一把拉开车门。
　　结果没能如他所料，包厢里极其安静。
　　他定了定，有些疑惑，但还是缓缓关上了车门。
　　住在上铺的人程真不认识，时间不早，这人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躺在下铺的王恙没有发出鼾声，明显没睡。
　　他的整张脸却突然浮出一层模糊的白光，在黑暗里极亮。
　　视野受限，程真眼神不太好，猛一瞥见，心口惊得一颤。
　　“？”王恙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程真，压低嗓子问：“程真，你刚去哪儿了？”
　　程真眨了眨眼。
　　回过神，他这才恍然发觉：王恙这是在玩手机呢。
　　“……”程真有点无语，用气声回答道：“随便逛了逛。”
　　“哦——”王恙把手机关上，屋内的唯一光源瞬间消失。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暴雨导致能见度过低，为保障行车安全，列车将暂时停靠。预计等待时间约三小时。”广播声音突然从门外的喇叭里传出，声线极其平稳：“请大家不要随意下车，如有需要，可咨询列车工作人员，感谢您的配合。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真停了啊……”王恙喃喃着，“我还是头一次赶上这事儿。”
　　“你着急回去？”
　　“怎么可能。”他还没玩够呢，“比较新奇而已。”
　　程真赞同地点点头。
　　也是，毕竟高考结束之前，他们都没怎么出过省，做火车更甚，这种情况的确是第一次碰上。
　　“吵死了。”
　　突兀的一句，冷不丁间把程真吓了一跳。
　　这声音听着显然不是王恙的，程真立马想起躺在他上铺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迅速冲王恙“嘘——”了一声。
　　“怎么了？”王恙一脸见怪的样子，不明所以。
　　“咱俩吵着别人了。”程真把自己的声音又压低几分，抬起手，往自己头顶指了指。
　　“咱俩声音也不大啊，”王恙一脸疑惑：“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没人说话啊。”
　　语末，呼吸连同心跳声一块儿停止。
　　程真大脑瞬间宕机：他明明就听到了有人在讲话，那一句“吵死了”似乎还回荡在耳边，没有散去。
　　“……你别吓我。”程真声音微颤，最后一字没忍住破了音。
　　“程真……你这两天怎么了，怎么老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听头顶紧接着传来一声呵斥：“哎，你俩说够了没有，没看见有人睡觉吗，要说出去说的！”男人声音充斥着躁意。
　　这一声着实把下铺俩人都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恙连忙起身，扯了扯发懵的程真，小声道：“走走，咱先出去。”
　　视线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王恙蹑手蹑脚地关上车门，松了口气。
　　“咱俩一直用气声说话他都能听见，”王恙咬着牙，有点不爽：“这人属蝙蝠的吧，耳朵带雷达啊？”
　　吐槽完却没听见程真的附和，王恙转过头，发现对方一脸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
　　“哎，”王恙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把魂给他喊回来：“程真，”
　　眨眼的瞬息，程真微微蹙眉。
　　“程真！”
　　程真瞬间回神。
　　“……怎么了？”他声音微颤。
　　“程真，我发现你从崇善寺出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啊，”即使平时总是不着调的王恙，在看到自己朋友这幅模样后，也难免心生担忧：“你现在脸白的跟见了鬼一样。”
　　“……”
　　王恙学习不强，倒是对这种事格外敏感。程真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汗水。
　　“……真没事。”程真吞了口气，没有直视王恙的双眼。
　　“什么情况，他这是不信任我？”
　　又来了。
　　程真缓缓抬起头，发现王恙正紧盯着自己。
　　王恙并没有开口说话，但程真紧接着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怎么什么事都不愿意跟我讲？”
　　一丝冷汗紧接着从程真的额头又渗了出来，他用力喘了口气，算是明白了——
　　他现在好像能听到别人在想什么。
　　自从进了崇善寺……不，不对，自从遇上那个红发的男人，身边的怪事就接踵而来。就连听到别人心声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居然在他身上发生了。
　　太诡异了。
　　这还是现代社会吗……
　　“王恙，你别多想，”程真努力让自己冷静：“我就是没睡好，再加上下雨下的，有点不安。”
　　王恙扬起眉，不太相信：“你还怕下雨啊？”
　　“有点吧。”程真笑得很假。
　　窗外突然闪出几道白光，随后短暂几秒，又有巨大的雷声响彻天边。
　　程真立刻歪头看向窗外。
　　——打雷了。
　　还没来的及看上两眼，头顶的灯光却在此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收缩、变暗，最终“啪”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涌来的那一刻，瞬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整个车厢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强烈的恐惧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阴雨天不见月光，车厢里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很快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这声叹息近在咫尺，程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只是这股气息有点不太寻常，一种说不上来的寻常……
　　“……王恙？”程真闷闷地唤了一声。
　　却没能听到答复。
　　“王恙！”他没忍住提高声调。
　　除了自己紊乱的呼吸声，车厢里没有一丝声响。
　　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王恙呢……？
　　怎么突然不见了？
　　那刚才的呼吸声是谁的？！
　　心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想起最近种种诡异的事，程真顿感不妙，只觉得浑身一阵不可控的颤抖，他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识伸出手就往身旁摸去——
　　自己的手在空中游走一瞬，很快，他就摸到了什么东西。
　　触感潮湿又黏腻，摸上去有点像人的皮肤，可奇怪的是，这个像是皮肤的东西，又没有一丝属于人类该有的温度。
　　凉，太凉了。
　　只是稍微一触碰，程真后背就一阵发寒，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手上沾了几滴水珠，带着冷意，他抿了抿手指，水珠就顺着他手腕的弧度滑落下去。
　　“啪嗒。”
　　“啪嗒。”
　　耳边持续响起水珠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下又是一下。
　　“啪嗒。”
　　程真明白，这声源显然不在自己身上。
　　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这是……什么……
　　出现在旁边的这个人，绝对不是王恙……
　　“砰砰砰——”
　　心脏突然间一阵不安的急跳。
　　迅速反应过来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程真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拔腿就开始跑！
　　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旁边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人是鬼，霎时，程真只管不要命似地低头狂奔！
　　他从来没跑得这么拼命，甚至比在高中跑接力赛的时候还要拼命。
　　跑起来的那一刻，比想象中要困难，只觉得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紧接着变得又快又急。
　　可他病危的身体哪里能承受住这么大的剧烈运动，很快，他就感觉心脏猛地一下抽动。
　　好疼——！
　　身子立刻软了下来。
　　脚步声还迟迟回荡在耳边，程真完全不能分辨这人究竟是从身后，还是就在眼前，只觉得在身子软下来的那一刻，脚步也紧跟着慢了几拍。
　　“砰！”
　　头猛地一磕，额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大脑一阵嗡鸣——！
　　不知道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眼前开始冒起金星。整个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咚”的一声巨响后，他全身往前倒了下去。
　　“操……”这一下子，实在是疼得难受，他没忍住咒骂出声。
　　剧烈运动过后紧接着突然停顿，四肢立马乏力起来，他痛苦地开始喘息，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可患病的身体哪里经得住他这么折腾，不等他做出反应，很快心脏就又开始剧烈抽动。
　　好疼……
　　双倍的疼痛疯狂摧残着他的身心，一股道不清的委屈突然从心底滋生，他喘着粗气，咬紧牙关，极快地用手抹去了眼角一滴泪水。
　　如果他的人生被写成了一本小说，那么一定会被打上狗血的标签。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这么倒霉？
　　怎么什么诡异的事情都要让他经历一遍？！
　　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在耳边停止，程真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也知道那人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心里直叹：完了。
　　眼前之人只要逼近一分，恶心的水腥气就浓稠一分。
　　湿哒哒的水滴瞬间滴落到程真的脸上，这冰凉的触感太过瘆人，一下子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一个都快要二十的人了，程真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天，会有这么狼狈的一面……
　　程真说不上来这种感受，只觉得身体已经僵硬地动弹不了一点。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躺在砧板上无比的绝望。
　　“铃铃铃——”
　　思忖着，手腕上的红色穿绳却突然间动了起来，程真一惊，忙抬起胳膊，发现穿绳上面的铃铛以一个极快的频率颤动着——
　　是……那个红发男人送他的手环！
　　不由得一阵惊奇，还没从刚才的惊恐中脱离出来，紧接着，头顶的灯却瞬间“啪嗒”一声恢复了光亮！
　　双眼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黑暗，灯光再亮起时，眼睛一下子被晃得赶紧闭了起来。
　　铃铛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稍稍缓了一会儿，程真不敢呼吸，只能勉强睁开那双被刺痛的双眼——
　　好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程真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幅场面。
　　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车厢，只能看见走廊上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都转过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紧紧盯着程真。
　　这似乎是一种……看怪胎的眼神。
　　混杂着不解、不可思议和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当然，这份笑意，大多数可能是嘲笑。
　　因为，程真还保持着刚才被撞倒的姿势，趴在地上。
　　顿时醒过神来，一个猛地起身，程真赶紧站了起来。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只觉得脸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瞬间开始发烫。
　　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尴尬地咳嗽一声，只觉得脸又熟透了几分。
　　“那个……你还好吗？”恍惚中听见边上一个女生的问候声。
　　“我，我没事……谢谢。”程真只能把脸埋得更深，然后飞快地走出了这节车厢。
　　匆匆离开那个让他尴尬到无地自容的地方后，站着缓了半天才稍微让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一连串的诡事一件接着一件，程真不可思议地看向手腕处，那个铃铛手环此刻安安静静的，以至于程真都有点怀疑：刚才的声响难道是什么错觉？
　　可是刚才的经历还触目惊心着，他不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是什么错觉，或者是什么幻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