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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雨》第二章 ...

  •   话音刚落,程真脸颊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男人的话让程真惊悸不已,他的嘴唇立刻紧闭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错愕之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对他的反应皆收眼底,却没有见怪的诧异神色。他笑了笑,淡淡红唇向上勾起,一双桃花眼随即呈现出一个美丽的弯度。
      男人的笑容很是好看,却在此刻,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怎么,你这是在给我算命?”程真勉强维持镇定,眼神锐利起来,语气却极其生硬。
      “算得准吗,大师?要不要我再报个生辰八字?”
      他不清楚对方的来路,只好佯装成对生死之事全然不知的样子,这样才好试探对方的底细。
      “……不是算命,是‘相’。”男人悠悠道。他对程真满是戒备的样子并不意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程真的眉眼间审视。
      “你这般年纪,眉宇间却凝着段‘住’相,沉重不化。”
      他顿了顿,指尖若有若无地指向程真心口的方向,继续讲下去:“你的‘住’相,不在命途,在这里。”
      “五蕴炽盛,结而成形……阻了生机流转的路。”
      程真哑然。他不信教,自然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他顿时一阵狐疑:难道我这是碰上什么神棍了?
      男人似乎看出程真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笑笑:“通俗点讲,就是……”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再次往程真的心口指了指:“你这里,有很严重的心疾啊。”
      程真浑身瞬间紧绷,瞳孔微缩。
      对方指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他衣衫下藏着的那颗长了肿瘤的心脏。
      呼吸骤然变得又浅又急,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哎,程真,走不走啊——”在殿外等了有一会儿的王恙提高了嗓门,没忍住催促道。
      程真惊魂未定,他深深喘息一声,声音极其微弱:“我……”
      王恙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抬起眼,看见程真在和一个红发的高个子男人交谈着什么,忍不住一阵困惑。他抬脚往这边走来,想问问怎么个事儿。
      程真哪敢让王恙听见他俩的对话,他猛地回过神,身子侧了侧,立即朝王恙扯出一个有点仓促的笑:“等等……王恙,你,你先去自己逛逛吧,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我这边……遇到个熟人,想跟他叙叙旧。”
      “?”王恙愣了一下,刚好停在门口。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在看到程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多问的急切后,就没再多讲话了。
      “行吧,等会儿弄完了给我发信息啊。”王恙说完,转身离开了。
      还好自己交的朋友不是什么多事的人,看着王恙远去的背影,程真瞬间松了口气。
      香火的青烟在殿内缓缓缭绕,剩下的两人之间隔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那个……”程真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再充斥着呛人的火气,“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先生……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聊聊么?”
      说着,他不自然地指了指殿外。
      男人微微颔首,嘴角轻扬:“当然可以。”
      大悲殿侧面延伸出了一段檐下回廊,朱漆柱子有些斑驳,但被雨水浸湿后色泽明亮了几分。这里避开了主道的人流,远处香炉的烟霭缓缓飘来,蔓延到这里后逐渐变得稀薄。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向回廊。
      方才男人进殿时,程真并未留意,此刻才突然发觉,对方背过身后的手上正拿着一把伞。
      是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是一抹浅淡的红色,边缘晕着零碎的竹影纹样。
      男人修长的手指握住竹制的伞柄,腕骨微微用力,“嗒”的一声轻响,伞面便在他头顶倏然绽开。
      雨水不大,男人并未立刻走入雨中,而是微微侧首,看向仍停在廊下没动的程真。
      “不是要聊聊么?”
      他的声音透过绵绵的雨声,比在殿内更加清晰。
      雨丝斜斜地飘进廊下,在程真的肩头落下几点冰凉的湿意。
      他迟疑了一瞬,缓缓抬步。
      可他未曾料到,男人手上的伞自然而然地朝他这边倾斜过来。纷乱的雨线立刻被隔绝在外,只在伞沿上留下几道细微的珠帘。
      男人衣摆上的点点雨珠好似晶莹透明的银钻,这些银钻随着他递伞的动作轻轻摆动,而后又无声滴落。
      俩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远不近。程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臂在移动时,衣料摩擦出的细微声响。
      “叮铃铃——”
      铃铛声又传了出来,程真这才发现,对面之人的手腕上系有红色穿绳,上面的小铃铛正叮叮作响着。
      程真脚步一顿。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干涩许多:
      “……刚才在殿里,我说的话有点冲。希望先生你……别介意,”他的语气很不自然,似乎在斟酌词句,侧脸的线条在伞的阴影下显得有些紧绷。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看出来……我快要死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程真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积压这么久的事情终于说出口,此刻,他比任何人都要轻松。
      伞下的沉默蔓延了几秒后,男人才轻轻开口:“抱歉,恕我不能直言,‘我是谁’、‘为何能看出’,这些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你。”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伞沿,望向寺宇深处缭绕不散的香火烟霭,笑了笑道:“不过,我或许可以为你指一条路——”
      程真身体微滞,抬起眼看他。
      “你既然知道了自己生命的期限,为什么……不用它去'结善业'呢?”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却字字落在程真内心深处最沉重的地方。
      “结……善业?”程真的瞳孔闪烁着微光。
      “你的时间只剩下一年多了吧。”男人眼睛弯起,刻意停顿一下。
      程真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一年半载,分毫不差。
      这个男人,只需一瞥,就一眼把他的寿命望到了尽头。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足够你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他继续讲。
      “总比每天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好,对不对?”
      “多行善事,广积善业,才能为自己修来福报,换得一个好的来世。”
      他说得平静,字字句句却让程真脊背生寒。
      这是……劝他放弃治疗,接受自己的死亡。
      然后利用自己剩下的时间,去寻求一个好的轮回吗?
      程真的眸子暗了暗,苦笑一声:“……先生,我不信教。”
      “我也没那么无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男人闻言,并未显露出丝毫意外或失望的神色,他反而微微扬起嘴角,双眼轻眯:“没事。”
      淡然的目光掠过程真的双眸,他继续道:“信与不信,原在己心。只是这‘路’我已经指给你。”
      “选与不选,都是你自己来决定。”
      他抬了抬伞柄,示意前方香客稀疏的庭院小径已到尽头,再往前,便是喧嚣的市井。
      “你还有时间,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如果哪天,你改变了想法,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程真手中。
      触手微凉,抬眼看去,是男人系在手腕上的红色穿绳,上面的铃铛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磨损的迹象。
      “带着它吧。等你真心想结这份‘缘’时,我自然就会知晓。”
      程真低头看着这枚精致的手饰,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你心里还是不安稳,可以去拜拜药师佛,他能保佑人健康平安。”说完,男人手腕微转,把那红色的油纸伞从程真头顶缓缓移开。
      雨已经稍稍停了几分,凉意却没有消失。
      程真低垂着双眼,睫毛轻轻煽动。
      男人那好听的嗓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你不信佛,但你有所求,不妨拜一拜。”
      “拜他,不是求不死,而是求无惧。”
      无惧?
      无惧么……
      程真站在原地,一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微微一颤。
      男人转身,收起那把醒目的伞,不疾不徐地远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被古树所遮掩,在程真的视野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无惧……
      他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
      程真一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恐惧的,是死亡本身。
      他害怕消失,害怕失去未来,害怕希望熄灭。
      而此刻,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将“死亡”从他面前挪开了半步,却将另一件东西推到了他眼前:恐惧。
      他忽然看清楚了。
      原来这些天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让他对朋友强颜欢笑,对父母难以启齿的……并不是“我要死了”这个事实。
      而是:“我如此害怕去死” 。
      程真恍然大悟。
      原来,死不可怕;害怕死,才可怕。
      ……是啊,就算是只剩下一年的寿命又怎样?在最后的日子里,他照样可以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不是么?
      心中千头万绪,程真没忍住苦笑一声:他这是……被刚才的一番话给洗脑了么?
      他不敢苟同。
      心底突然间涌入一股酸涩:此刻能给他指出方向的,竟然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神神叨叨的陌生人。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他一个不信命也不信教的人,居然在听完刚才的一番话后,鬼使神差得走进了药师殿。
      程真自己也没想到,某一天他能变得这么听话。
      和王恙重新会和后,连他都有些震惊:往常身边只要有人谈论起占卜、算命等话题时,程真总是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
      如今他居然手持着香火,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拜起了佛。
      这一幕着实诡异,王恙抿抿嘴,调侃道:“程哥,您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着,刚才让我买香的人不是你啊?”程真嘴角牵了牵,回应道。
      “嗐,不是,这个佛好像是管治愈疾病的吧,”王恙似乎对这种事了解不少:“你要真想求个好成绩,我建议你应该换个佛拜拜。”
      “……”程真嗓子一堵,咽了口气:“没事,意思到了就行了。”
      “哎,程真,”王恙突兀得把话题一转,声线压得极低:“刚才那个红头发的男的长那么好看,他是你谁啊?”
      “……没谁,”程真轻咳一声,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很不自然,“就一以前的同学。”
      “……谁信啊,”王恙一脸狐疑,他咂咂嘴:“不会是你老相好吧?”
      “滚,”程真立即赏了他一个白眼,无奈笑笑:“怎么可能。”
      ……
      深夜,程真躺在旅馆的床上,他摸出那枚红色的手串,神色凝重。
      脑海里,突然想起男人那双漂亮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程真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事关生死的问题迫在眉睫:他该怎么选?
      难道……真的要放弃做手术了吗?
      难道真的要听那个男人的话,去结“善业”吗?
      前者是让他身心痛苦的悬崖,后者是未知的迷途。
      两种选择都通向生命终点,程真站在岔路口,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活下去的机会是那么的渺茫。
      接下来的两天,太原的雨停了,天空却依旧灰蒙蒙的。程真跟着王恙逛了当地有名的景点,吃了不少小吃,闲暇之余,他偶尔听着王恙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大学的生活,自己却仿佛置身事外,没什么表达的欲望,只是边听边附和得笑着。
      他时不时会想起那个男人的话。
      一次,在匆匆路过一个佝偻着身子清扫落叶的老人,他莫名得开始思考:如果我帮助了这个老人,这算是善业吗?
      他不太能深层理解这个字眼。
      善业……就是指帮助别人吗?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忘掉。
      三天的旅行时间说长不长,一眨眼便消逝了,程真甚至没有太大的感触,大多时间,他都处于游离的状态。毕业旅行本是为了好好放松,他却没能珍惜这次机会,每天都浑身紧绷着。
      直到坐上回程的火车,他才稍稍缓过劲。
      俩人买的是软卧,比来时的硬卧要宽敞很多,但车厢间有一股陈旧的潮湿味,混杂着过道里时不时弥漫的香烟气息,闻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
      程真闻到烟味后嗓子开始发痒,他突然萌生了也想来一根的想法,但很快又意识到:
      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命吸烟了。
      作罢,他无奈躺下。
      深夜,程真不知为何难以入眠,他艰难起身,缓缓走出了包厢。
      火车“嗡嗡”地运行不停,窗外是无尽黑暗,透明的车玻璃上映出了他有些苍白的脸色。
      四下无人,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索性随便找了个靠车窗的位子,玩起手机。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程真稍稍缓神,下意识得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自己幻听,头又转了回来。
      转过来的一霎,却赫然发现,一个女人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程真被吓了一跳,攥着手机的力道紧了紧。
      女人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侧着脸面向窗外,眼神空洞,不知在看什么。
      程真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低头继续看手机。
      “你听……”
      女人沙哑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程真拧着眉抬头,看见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
      他没吱声,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跟他讲话。
      “下雨了——”女人自顾自地继续开口,她终于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向程真。
      正想着要不要接话,却不料“轰隆”一声,只听窗外突然一阵闷响,雨水紧接着从天上直泻而下,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节奏愈来愈快,音色也愈来愈躁。
      这暴雨下得太过突然,程真喉咙口一堵,看着窗外有些束手无措。
      “嗡——”
      几声顿挫的鸣响从脚底传来,列车在密实的雨幕中,缓缓刹停。
      车居然……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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