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听雨》第一章 ...

  •   恶性心脏肿瘤。
      短短六个字,明晃晃得印在报告单上。
      纸上的每一个字,程真都认识,即使不主动去问,他也明白:
      “恶性”、“肿瘤”几个字眼足以表明自己的症状有多严重。
      一股凉意从他心口的位置开始蔓延,程真捏着那张轻飘飘的A4纸,却觉得臂膀有千钧重。
      “这个位置的肿瘤比较少见,手术要切掉一部分心房,可能要重建……手术风险很高,即使成功……”
      医生语滞片刻,眸光沉黯:“即使成功,康复过程也不太乐观。”
      “这个手术本身风险很大,切不干净复发很快,而且你的肿瘤位置贴着房壁……”医生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坦诚:“能成功的概率约30%到50%。”
      “当然,不治的话……”
      不治的话?
      程真抬起头,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
      “医生,不治的话……”程真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会怎样?”
      “肿瘤会继续长大,梗阻加重、心力衰竭、心律失常……这些并发症会很快出现。”
      “至于生存期限,”医生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张过于年轻的脸,尽量让语气平和:“……也许能有一年到一年半。”
      只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
      程真双眼死死盯着报告单。
      如果选择做手术,就意味着要面临高风险的赌博:赌赢了,以后也会随时可能复发。
      如果不做手术,生命就相当于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此刻,他恍然意识到:
      原来……
      阎王爷这是亲自给他下达了死亡通知书啊。
      答应朋友的生日聚会、夏天的毕业旅行、期待已久的大学生活……所有幻想的美好未来明明眼看就要实现,此时却如同泡沫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医生,我知道了。”
      冰冷的报告纸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烫,一股莫名的无奈冲上心头,此刻,他居然没忍住轻笑出声。
      造化弄人。
      难怪总是会胸闷心悸,喘不上气,他还以为是学业压力大造成的……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晕倒,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来一趟医院,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即使程真过去并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但在这一刻,他也只能认头。
      “孩子,希望你能和你的家长好好交流一下,考虑要不要做手术……这个决定比较重大,有任何问题可以再来找我。”
      “……好。”诊断室里的空调很冷,吹得程真指尖发麻。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医院外的天空是往日常见的淡灰色,今年的夏季依旧淅淅沥沥,与往年如出一辙。
      世界运转如常。
      只是现在,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了。
      ……
      走出医院,程真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第一次有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外面天色渐暗,他的步伐变得逐渐缓慢,从未停歇过的雨简直要活活把人吞噬,他望了望无边天际,心中怅然若失。
      ……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未来了。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好朋友王恙发过来的消息,约定好的毕业旅行为期不远,对方迫不及待得问他要去哪儿玩。
      拇指稍稍使劲,手机屏幕“啪嗒”一声被关上。
      程真刚刚结束高中三年加复读一年的学习生涯,这是人生中第一个不用写作业的假期,本应该好好放松痛玩一番,老天爷却紧接着给了他当头一棒。
      程真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只有30%到50%。
      意思就是:有至少一半的可能性,他会死在手术台上。
      以肿瘤的位置和形态看,想要把它切得一干二净,成功率不到四成;即使一切顺利,完美切除,他也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长寿。
      这就是在赌能让他活多久。
      赌么?
      如果成功切除肿瘤,心脏功能永久损伤,且复发率极高。
      如果赌错了……
      术后恢复期会很痛苦,然后带着更虚弱的心脏,更快地走向生命终点。
      那么如果……不做手术呢?
      “叮铃铃——”电话声突然响起,瞬间把程真的思绪打断。
      来电显示是好朋友王恙,刚才没有回他消息,以他的性格这么急着打过来,无疑是为了旅行的那些事。
      果然,不出所料,电话刚接起,王恙拔高的语调就从话筒里立刻传出:“哎——程真,怎么不回我消息啊,想好去哪儿玩了吗?”
      程真闻言苦笑一声,心中无尽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 “刚才没看见消息……还没想好呢,你这么着急啊?”
      “可不……我在家又没事儿干,”王恙思索一番,突然道:“哎,山西太原,你想不想去?”
      “怎么想着要去山西了?”程真难以控制自己有些沙哑的嗓音。
      “嗐,我妈非让去,说崇善寺特灵,让我去拜拜的。这不高考快出分了吗,她比我还焦虑。”
      “你想去吗?”对方上扬的音调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
      但是如今……
      对程真来说,其实去哪里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笑笑,不太在意道:“都行啊,我依你。”
      “怎么听着你兴趣不高啊?你要是不想去咱就……”
      “没有,”程真攥了攥手机,抿抿唇,声音比往常低沉很多。
      “去吧,去太原。”
      ……
      车窗外依旧灰蒙蒙的,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渐渐洇开、淡去。
      雨声隔绝了车厢里的大部分嘈杂,程真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微凉的车窗,双眼轻阖。
      他不知道到了太原后雨会不会停,就像……不知道自己的时间最终会滞留在哪一刻。
      在外面晕倒的事情,他没有和身边任何人提起过。
      患病这件事,他也暂时没打算和父母讲。
      这次的旅游顶多三天,他斟酌半晌,想着等回去后再找机会跟他们商量。
      因为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不敢想象父母在听到自己得了绝症后,该有多么痛苦绝望。
      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就落到了他头上呢?
      他好不容易从高考中熬出头,竟又被罕见的疾病缠身。
      这让他该怎么鼓起勇气去面对这么残酷的现实?
      “火车即将到站,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
      火车长鸣一声,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广播里传来有些机械的女声,平稳地报出抵达的站名。
      “——太原站,到了。”
      “走了,程真。”王恙在身边唤了一声,拉着程真往外走,“别愣神了。”
      这场北方的雨,暂时有了要停歇的意思。刚出站台,天色就明亮了几分,远没有早起那般阴郁。
      两个男生行李没带多少,直接背了个包就从家里出来了,刚下火车,王恙就按耐不住激动,立刻点开手机导航。
      “走走走,先去崇善寺街看看。”
      “这么着急去上香呢?”程真看着自搁兄弟这么急切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声。
      “唉……跟你这种坚定的唯物主义人士说不清楚。”王恙摆摆手,跟着导航往前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路边的建筑矮了下去,街道骤然变窄,两旁是有些年月的法桐,枝叶在高处合拢,滤下的光线也逐渐变得柔和。
      走在这树荫下,俩人的呼吸竟顺畅了几分。
      一段朱红色的寺墙突然映入眼帘,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俩人浅浅的心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路的尽头,两株巨大的古槐树下,便是寺门。
      寺门并不张扬,匾额上写着“崇善寺”三个金字,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斑里,闪着温和的亮光。
      “可算是到了!”王恙看向身旁之人,难掩喜悦。
      “嗯。”程真喘息着应声。
      俩人顺着人流踏进寺里。
      院子并不阔大,几株唐槐松柏将枝桠伸向天空,荫蔽了大半个庭院。殿内光线稍稍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与香火的味道。
      正前方,便是大悲殿。
      程真抬起头时,巨大的金色佛像几乎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正中间那座千手千眼的观音,带着慈悲的面容,无言地凝视着来来往往的访客。在如此宏大的佛像面前,个人的生死悲欢,仿佛都在顷刻间被一并容纳了。
      程真瞬间屏住呼吸。
      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凝望中,一种奇异的感觉,竟悄然蔓延上了他的心头。
      你看得见世间一切苦难,那你能看见我吗?
      你能告诉我,这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吗?
      程真在心底默默发问,如他所料,他并没有听到佛祖的回应。
      他无奈得摇摇头,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可笑。
      他居然奢求佛祖能给他些指引,可出现在眼前的,仅仅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而已。
      香客并不稀疏,来来往往的人们会上前点燃线香,把自己的祈愿寄托其中。青烟笔直地缓缓上升,在殿顶的黑暗里涣散无踪。
      王恙也不例外,一不留神的功夫就把香火给买了。他一边双手持着,一边躬身跪在蒲团上,轻声呢喃道:“求菩萨保佑,能让我这次取得理想成绩,上一个好的大学……”
      “求菩萨保佑……”
      程真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五味杂瓶。
      王恙瞥到手上什么都没拿的程真,有些疑惑:“程真,你真不拜啊?来都来了。”
      程真没有勇气向朋友坦白事实,只能随口应付着:“……算了吧,我考什么样心里有数,菩萨也挺忙的,不麻烦他了。”
      “得,就你老人家清醒。”王恙扯扯嘴角,把香插好。“最后不如愿可别赖我没帮你求啊。”
      程真比王恙大一岁,俩人不怎么在意年龄差,日常相处融洽,经常会互相调侃。
      只是这次,程真听了着实没什么想笑的欲望。
      “拜完就走吧,往别的殿逛逛去。”程真轻咳一声,瞥见燃尽的点点香灰还沾在对方衣襟上,于是顺势帮他拍了拍。
      王恙也跟着扑了两下手,从蒲团上起身,道:“行,走吧。”
      闻言,程真低头向后稍稍一退——
      耳边却突然听见一道极其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
      是铃铛声。
      很突兀的一声。
      他没多想,却不料一个转身,霎时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一声闷哼在唇齿间响起,他慌忙抬头,一句“对不起”已到了嘴边,却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瞬间瞠目结舌。
      视线突然被一个身影高瘦的女人占据,对方艳丽的红色短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极其扎眼。
      女人长长的睫毛轻颤,皮肤在红发的衬托下更显白皙,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悄然漫过鼻尖,幽香而不失清冽。
      程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艳美的女人。
      心脏不知为何在此时颤动得有些剧烈,程真屏住呼吸,试图稳定自己迅速上升的心率。
      “抱歉。”女人轻笑着,先开了口。
      语音未落,程真却瞬间愣住。
      这个女人……竟然发出了男人的声音……!
      他立马开始怀疑:这光天化日之下,自己难道是撞上鬼了?
      程真缓过神,眯起双眼再往女人的脸上看去。
      她的确很美,但细看后会发现,对方的眉宇间,蕴着一份独有的英气,脸部的线条也隐约透着男性的骨感。她穿着一身深黑色中山装,料子垂顺,将她身形衬得修长而端方。
      原来……站在自己对面的,其实是个男人。
      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美丽男人。
      殿里光线昏暗,程真刚才竟把他看成了一个女人……
      并且毫无违和感。
      “……没事。”程真这才回应,尴尬得笑了一声。
      王恙早已走出了大悲殿,见身边没有好友的身影,他回过头望向殿内,向不远处的程真招了招手。
      程真瞬间回神,赶忙抬起步子要走。
      腕上却陡然一紧,身体被一股蛮力猛地拽回,这股力道扯得他骨节生疼,迫使他要离开的动作也随之立刻停止。
      程真倏然恼怒,他忍着痛感回头,疾声厉色地质问:“……你干什么?”
      抬头间,他无意对上了眼前之人的那双眼睛。
      那睥睨凛然的双眸,如同在冬日里纷纷飘落的冰雪,静的让人心寒。
      看着这对冷眸,程真瞬间觉得一股莫名的灼气从心口蔓延滋长。
      “进了这大悲殿,一炷不烧,一躬不礼。足下此来……”
      男人顿了顿,嘴角轻扬,“是为了什么?”
      程真一惊。
      真是莫名其妙……
      本来就因为患病一直积压着各种情绪,现在又来个陌生人对他说教,他上辈子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程真嗤笑一声,语气没好调:“菩萨都特么没你能管,您哪位啊?”
      闻言,男人反应不大,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眯起细长的双眼看向程真,双眸闪出一丝亮光,嘴唇挤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此身分段生死之期,譬犹灯焰,薪尽不远了吧。”
      “什么?”话题转的太快,程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忍耐着躁意开口:“你能说现代话吗?”
      殿外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几股凛冽的寒风直吹程真的脸颊,让他猛得哆嗦了一下,不远处王恙的催促声逐渐传来,他瞬间没了耐性,转身就想要离开。
      男人见状迈开了步子,眨眼间,他已经走上前,刻意用身子挡住了出去的方向。
      “?”程真脚步一滞,心中怒火不减,想立刻就把男人推开。
      然而下一句话入耳,让他所有的动作都在顷刻之间,僵停在了半空。
      男人低头挑眼看向程真,声音轻缓,一字一句道:
      “朋友,恕我直言,你命数将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